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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卸了力。那股几要将你经脉撕裂的牵引之力,缓归平静。你喘息着,连发丝都浸透汗水,狼狈地贴在颊边。
他却未松手,约是知你最会权衡。
“错在何处?”
他目光沉沉锁住你,问出你知他会有的追问。
你接住他的目光,声音平静:“错在欺瞒。”
一日前,你方为他败,被他逼,被他罚;一日后,你有了经验,得心应手许多。
但你似乎忘了,他还扣着你。他才收的指力骤然压回,你尚未缓过又被剧痛压胸。
“欺瞒。”他重复这二字,语调平平,“瞒谁?我?还是你自己?”
碎着汗珠的睫似要把你眼睛压垮,但你睁着眼、看着他,没有退。“皆有。”
你素来学得快,一来二去,如何在他雷霆手段之下,更“得体”地认错,你省得。
“好一个’皆有’。”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衬得眸光更冷,“你昨日还会耻,今日倒答得快。”
他顿了顿,低头,向你凑近半寸,逼人的气息和手力的狠劲混在一道,极为压迫。
“无碍。再有下次——你终归会有下次——我会亲自帮你,把这三分本能,一寸一寸,磨到只剩求生本能为止。”
这不是威胁,是陈述。
你被他这一句敲得心神一空,连他何时再收了力都未觉察。
他未道破,你未点明,你那强劲得过分、锋锐得失控的反击,已然超出武者自御的范畴——那是杀手被踩到死线的极端。
你的过去终于从斗篷下探出一角,纵然在下一个转瞬又被你轻巧掩回。
可他看见了。
看见得太容易、太准确、太很辣。
你藏,是你的立身。算不上刀尖舔血,却也冷厉。
你不欲露,是不愿将冷血去皮,徒余枯骨。
你有你的绝情,也有你的炽烈。你懒于说你的来路冗长——你的恨、你的执、你的羡、你的渴。那些纠缠你的锋刃,终有一日被他拨开利爪、折断棱角。
但不是今日,不是此时。
江无浪放开了你,并未就此放过你。
“你知错不改,全然没吸取昨夜的教训。”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便该再罚。”
你倒没有惊讶,不如说意料之中。
他未再一味让你拆招摆招,让你演肌肉酸麻的重复。他同你过招,不似开封的真刀实枪,亦不及昨日的锋芒。他只是单纯出招让你对,一招一式,千招万式,不停,不逼,不让,不退。
你打得力竭,他便偶尔露一狠招,激出你本能反馈,再喂招。
他说如有下次,便磨掉你的藏,磨到你只有本能。
可他骗了你。
***
他不屑等你的下次,就像他说,你终归会有。
于是他亲手制造。
你撑得眼前发黑,握剑的手指都要被汗水泡软。
可江无浪始终沉着,不催,不怒,连呼吸都不曾错节半拍。
他越稳,你越慌。
你宁可他斥你、压你、迫你、砸你在地。那是你熟悉的高压,你善于应对。
可他不要。
他在拆你,他欲剖你。他要一层一层剥去你的自控,掀掉你的诸多面孔。他要——
你的本能,你。
第七十六招,你出剑已乱。
第八十九招,你脚步踩错一个呼吸。
第一百零三招,你险些被逼出冲穴、提气、反杀的斗志。
他侧身避开你那一瞬失守的锐锋,反手以更利的剑势点你腕骨。
你硬吃下他的点拨。手腕微颤,剑尖猛振,剑鸣嘶然如困龙欲出,而你不允。
他看得清楚,所以更不罢手。把节奏放得更密、更稳,像要把你往某个死角逼去。
你终于忍不住哑声发问:“江无浪,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像是等你问很久了。
他提剑,垂眸,声音同剑尖一道淡淡落下。
“你不知?”
木剑指着你咽喉,剑尖随你呼吸起落。若他手中是开封雨夜的那柄真剑,你的喉头又该划出血线。
你又输了。
方方面面。
他持剑,迫近,抬眼。势如寒冰,眸墨如铁。
你的战意在叫嚣。你很想与他比一场。真实的比。昔日双刀意气的你,和校场风发的他。
但不是今时,不是此地。
你垂剑,他抬手,以一指点着你剑尖,向你施力。
“继续——”
直到你再藏不住。
他未说完,不必说完。
你知。他亦知。
你握剑的手泛白,不是脱力,是深崖一线。他离你越来越近。你不知倦到极点的这幅身躯,还能藏到几时。
江无浪没有给你调整呼吸的时间。
你的剑锋刚被他一指逼回,他便顺势踏前半步,逼你不得不接下。
你下意识闪、格、卸、借力——
你所有习惯用来“不露真章”的每一分巧劲,都被他摁住当场拆开。
你越想稳,他越逼你乱。你越想压,他越逼你泄。
第二剑,他逼你肋下,你勉强挡住。
第三剑,他逼你后撤一寸,你退如他期。
第四剑,他逼你出手过快,你露出一点狠意。
你惊觉。
他盯着你那瞬的锋,盯得你背脊生凉。
你才想压回,他已递来第五剑,逼你来不及藏。可你偏要藏。你强把剑尖外斜三分,本该擦着他脖颈掠过的剑,会以这个角度刚好被他的剑格下。这是一招完美化解,而他——
剑势骤停。
你在这一刹扔开了思考,仅凭本能回剑旋身,逼着剑锋贴着你自己的咽喉滑过。你若不这么做,剑锋滑过的,便是他的咽喉。
这并不会伤他,可你下意识杜绝了这种可能。
该死的。你在心中咒骂。
“你说你要藏,因杀者本性阴暗,畏见于光。”他声音淡得几乎没有情绪。
你未说,一字未说,他却说你说。
“可杀者为何惮于伤人?”
你一眨眼,他已至你近前。嗓音轻得像气音,锁着你的黑眸清寒。而你被寒意烧灼。
杀者不会护人。你杀,却非以杀为生。
你是阴影中的暗守者,精于行刺,工于追踪。
你不是杀手,却好为人误认作暗杀者。
你们都是。
但他不应知晓。至少不是此刻。
他在你每一次力竭露相时,逼问你。
你不答。
又在你的不言中,重复这逼讯。周而复始,直至天明。
破晓天光下,你跪倒在他面前,再握不住剑。
他看着你,像看着那条极限不肯垮的裂缝,微微俯身。他的落影笼住你,他的声压低在耳畔。
“你终会对我说。”
他那样笃定。
“而今天。”他用脚尖挑起你掉落的剑,打在你发抖的腿肌,“扎马步。扎到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