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2004》野山薇

2、碎纸屑 男人回

　　男人回头看是李远，爬起来一路往西跑去。
　　李远没时间管逃跑的男人，他看着还没有清醒过来的赵英，扶着她回到店铺门口休息。
　　“迷魂药”，一种可以在短时间内通过麻痹人的中枢神经系统导致人神志不清甚至昏迷的毒药。李远多年混迹于青河乡，关于用“迷魂药”进行抢劫、诈骗钱财的事，他老早就听说过。
　　没多久，赵英完全清醒过来。李远跟赵英陈述了她刚刚经历的事情。赵英说好像有个男人找她问路，但后来的事情她就不清楚了，只觉得当时晕晕乎乎，迷迷瞪瞪的。
　　赵英越想越后怕，百般感谢李远，最后得知李远是丈夫的学生，回到家把李远如何救下自己的事说给了宋波听。
　　说远了，回归正题。
　　宋波愿意拿出三百块钱帮助家境贫困的李远，是出于同情？还是出于感谢？可能兼而有之。
　　李远面无表情地看着宋波，突然低头笑了，那是不屑的笑。
　　“赔毛，下辈子吧。”
　　李远说完转身离开办公室。
　　李远的走路姿势搁别人身上你会觉得对方很欠揍，但是搁李远身上，你会觉得有种魔力。
　　杨梅抬头看着走进教室的李远，她在思考着什么。
　　李远看了一眼一直盯着自己看的杨梅，面无表情。
　　此时教室只剩下杨梅和李远，其他人早跑没影了，去食堂吃饭了。正长身体的一群少男少女们，老早就饿了。
　　杨梅也早饿了，但她在等他。
　　杨梅家在青河街，家里开超市，回家步行五分钟，因此她没有住校。
　　杨梅看着手里写好的纸条，反复读，担心有写得不清楚的地方，李远不能完全了解自己的意思。
　　纸条上的内容是：你好，李远，你可能对我不熟悉。同学三年，我们甚至没说过一句话，但是，我还是想跟你说说，我知道你打刘标那一拳是因为他说了那句话，如果对方让你赔付什么的，我可以去班主任那给你作证，或者，我也可以借给你一些钱，这些钱是我从小攒下的压岁钱，放我这里也没用，你不要有任何负担。
　　杨梅说借钱给李远，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她不想伤害对方的自尊心。其实，借给李远这些钱，她压根儿没想着让对方还。
　　李远对杨梅没有印象？那是杨梅自己以为的事。怎么会没有印象，那么好看的姑娘，任谁都会多看几眼，李远也不例外。只是面对好看的姑娘，太多人选择了暗恋，不敢打扰对方，担心自己连偷偷喜欢的资格都没有了。也不敢惊动自己，怕胸腔里那颗心脏，承受不了被拒绝的打击。
　　人都说女儿像爸爸，大概杨梅长得好看，就是因为有一个帅气的爸爸。
　　真是奇怪，有的人单看五官也没有那么完美那么标准，但组合在一起，就是漂亮，神奇的造物者。
　　杨梅就像荷塘里那支荷花，只能远远看着，仿佛挨近了看，都是种亵渎。
　　不知道有多少黄毛盯着杨梅，但黄毛不是杨梅喜欢的类型。也就是说，纵使李远长得再帅，纵使有那么多女生为李远着迷，她也不喜欢李远。
　　李远桌子上一本书都没有，不听课的人，要书干嘛呢。老师们都见怪不怪了，都懒得管他，只要他没有打扰到其他同学，都随他去。
　　李远在位子上坐了一会儿，因为他感觉到杨梅好像有话要跟自己说。
　　坐在三排中间的杨梅，转头看着四排靠窗的李远。李远更确定杨梅的心思了。虽然很饿，他依然在等，想听听杨梅要跟自己说些什么。
　　不再纠结，杨梅拿着纸条起身来到李远座位。
　　“给你的，看看吧。”
　　杨梅心跳加速，脸发热。她紧张，不只是因为跟不熟悉的人刚接触时的陌生感导致的，也因为李远的所作所为让她有点害怕这个人。没错，其实在杨梅心里，也把李远归为“坏孩子”行列了，但她相信人都有善良的一面，她总觉得李远肯定也有善良的一面。再加上知道他的身世后，对他多了份同情。
　　看完纸条，李远的脸色变了，有火球在胸腔里燃烧。
　　他猜测到杨梅知道自己家里情况了。年少时的自尊总是来得那么突然又强烈，多年后回头看，竟会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李远慢悠悠地把纸条撕碎。
　　李远认真看纸条时，杨梅观察他的表情，想从他的表情里捕捉到一点信息，关于他同不同意自己建议的信息。李远脸色变得难看，杨梅是看在眼里的，但那时的她，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好心帮助对方，对方会不开心。
　　杨梅正困惑着，一把碎纸片，已经撒到了她的头上。
　　震惊、委屈、不解、难过、屈辱，杨梅觉得自己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经受过这样的打击。
　　杨梅愣在那里，眼泪哗哗往下流。
　　“收起你那高高在上的同情心。”
　　李远说完离开教室去食堂吃饭了。
　　杨梅站在原地，哭了很久。
　　杨梅住住青河街上一座带院两层楼房。
　　回到家，杨梅就挨了妈妈何云一顿说。何云责备杨梅回家太晚，但她没注意到杨梅哭得红红的眼睛，
　　何云端着一大瓷碗猪肉炖粉条，从厨房来到堂屋。杨梅弟弟杨芾拿着四双筷子，端着一盘酸辣白菜也跟着来到堂屋。
　　杨梅把红色书包放到二楼卧室后，来到一楼院子里。
　　杨梅用压水井打了一盆水准备洗手吃饭，想了想学校里发生的事，又哭起来。怕家人看到，快速擦了擦眼泪，洗了把脸。
　　杨梅爸爸杨城里打开康佳彩电，找到中央一套，等着即将播放的《新闻联播》。
　　“爸，《新闻联播》还早呢，先看会儿《天龙八部》。”杨芾往嘴里塞了一块五花肉说道。
　　“看什么看，看了多少遍了，也不腻。多听听新闻，多了解了解时事，对你没坏处。”杨城里咬了一口馒头又喝了一口稀饭。
　　杨城里年轻时是帅哥一个。妈妈何云长得不好看，眼睛小，厚嘴唇。杨梅甚至问过爸爸为什么会看上长相普通的妈妈。杨城里跟杨梅说，因为跟何云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很开心。杨梅不知是真是假，总觉得爸爸娶妈妈是因为家里没有条件娶一个好看的。
　　杨梅和杨芾都挑了爸爸妈妈长相的优点继承了。杨芾继承了妈妈的单眼皮，但比妈妈的眼睛大一些，倒别有一番滋味，继承了爸爸的薄嘴唇，妈妈的高鼻梁，真是会长。
　　杨梅完美继承了爸爸的双眼皮，眼睛没那么大，鼻头稍有点肉，没那么高挺，但不影响整体的美貌。
　　杨城里是真真过过苦日子的人。杨城里兄弟姐妹六人。小时候，家里不知从哪里弄到一袋白砂糖，被杨城里的妈妈接翠华放在碗柜了。杨城里兄弟姐妹六人发现后，今天你偷偷捏一点放嘴里，明天他偷偷捏一点放嘴里。最后，接翠华发现时，只剩半袋糖了。那还得了，打吧。
　　院子里，六人排成排跪在水泥地上。接翠华拿着不粗也不细的棍子，挨个抽打着。
　　“谁偷吃的？”杨翠华声音洪亮，带着怒气。
　　没人说话。
　　杨翠华又打了一轮。
　　“没人承认是吧，那我就活活把你们都打死。”
　　杨翠华再继续气下去，都得担心她晕倒了。
　　杨城里的大哥杨丙强，撑不住了，担心真的被打死，赶紧招了。
　　“城里偷吃的。”
　　城里一听这话，差点没把胆给吓出来。
　　杨丙强是长子，在家里最得宠。作为最不招父母喜欢的老二杨城里，他很清楚一场暴风雨即将降临到自己身上。
　　果不其然，无论杨城里怎么辩解，接翠华根本不听，一下，两下，不用数，数不过来。
　　其他跪在地上的人看着挨打的杨城里，虽然也心疼，但更多的是庆幸自己不用挨打了。
　　挨打时敢跑嘛？试试，总得回家吧，回家晚上正躺在床上睡着呢，再打个更狠的。
　　你可能会困惑，一袋白砂糖而已，至于嘛，也太残忍了，脾气也太臭了。要知道，那是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一袋白砂糖也是极其珍贵的。至于暴脾气，大概是极度匮乏的物质带来的压力、不安导致的情绪上的极端不稳定。同时，极度匮乏的物质往往伴随的是精神上的匮乏。
　　杨城里吃馍多，喝稀饭多，菜多留给他的两个孩子吃。尽管生活已经好很多，但小时候饿肚子的经历带给自己的感受已经刻在骨子里，怕孩子饿着，想把好吃的有营养的留给孩子。
　　杨梅坐下吃饭，看着大瓷碗里的粉丝，也没什么胃口了。要知道 ，粉丝可是她的最爱。若是平时，要不是怕其他人吃不上，她能扒拉两碗。
　　杨梅：“爸，妈，我的名字谁给取的？”
　　何云：“你爸，看电视取的。”
　　杨梅：“那杨芾呢？肯定是翻着字典取的吧。那个芾字有几个人认识？给他取名字就翻字典查，给我取名字就是看一眼电视就取了，也太随便了。”
　　心情不佳的杨梅似乎对自己的名字也不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