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逢春恰逢君》林居延

3、第二个太阳 翌日

　　翌日

　　萧君慎被萧严初揪着耳朵从床上拉了起来

　　“老爹，去这么早干嘛，先生都不可能来，我再睡一会……再睡一会……”眼看着萧君慎又要倒下去，萧严初一把将他从床上拽了起来。

　　“睡睡睡，就知道睡！”萧严初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套叠得整齐的学子衫扔过去，“赶紧换衣裳，莫要误了时辰。”

　　“知道了知道了，我起！我起还不行吗。”萧君慎满脸写着不高兴，

　　马车辘辘碾过晨雾，萧君慎抱着书盒歪在车厢里补觉。突然马车一个趔趄，他整个人直接倒了下去，趴在地上。

　　待江谨宁掀开帘子时，萧君慎整个人还未清醒，看样子是打算在地上继续睡。

　　“公子，到了。”江谨宁出声提醒道，

　　萧君慎挣扎了一瞬，还是从地上爬起来，一手抓着马车的一边跳了下去，顺便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自己走进去便好。”

　　一进门，萧君慎便撞进了一阵清香里，顺着味道望过去才了然，原是院墙内侧的桃树结了果。

　　他忍不住停住脚，抬头望着。树影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鼻尖萦绕的果香越发真切，混着秋风里的凉意，倒让早起的困倦消了大半。

　　萧君慎爬上桃树想要摘下一个，结果脚下一滑，摔了下去，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摘下一个，在一旁的池水中洗了洗用袖子擦干净，放进嘴里啃了一口。

　　“好吃吗？”苏辰铭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嗓音温润

　　萧君慎被吓的一哆嗦，下意识答道：“好…嗯？苏，苏先生！”他又意识到自己的不对，赶忙站起身低着头改了口道，“学生唐突了…”

　　苏辰铭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温煦得像初秋午后透过叶隙的阳光，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无妨。桃子好吃？”

　　萧君慎尴尬的咳了记下，缓和气氛“咳咳，也不算…”

　　他目光扫过萧君慎指尖捏着的桃核，眼底的笑意更甚，

　　口是心非

　　但他看破不说破，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既然如此，我可否请你帮我一个忙？”他问

　　“什么忙？”萧君慎疑惑地看着他，

　　苏辰铭低笑“当然是…摘桃子了。多摘一些回去，分给学子们”他抬手往枝头指了指，阳光顺着他的指尖落在满树的果实上，

　　“那需要我做些什么？”萧君慎问，

　　“你拿着篮子便好。”苏辰铭说着将手中的竹篮递给萧君慎，萧君慎接过，手掌心却刺痛了一下，原来是他之前摘桃子时不小心把手在树上蹭破了。

　　苏辰铭脚尖轻点，飞身上树，坐在枝丫上。

　　他挑了十几个成色比较好的桃子，手把桃子握住，在轻轻一扭便下来了，然后他转头递给一旁的萧君慎。

　　在清洗桃子时，苏辰铭留意到萧君慎悄悄把受伤的手藏在身后。

　　“手给我看看。”

　　萧君慎乖乖伸出手，指尖还沾着桃汁。苏辰铭用纱布蘸了温水，将伤口周围擦净，又从袖口中取出药瓶，

　　“有点疼，忍一下。”略带冷意的手轻轻按住萧君慎的手腕，指腹碾过伤口边缘时，还能触到对方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皮肤。

　　萧君慎点点头，咬紧后槽牙，上完药后苏辰铭又用干净的白布条给他包扎好，“这几日伤口不要碰水，还有这个给你，吃吧。”他拿出了一个干净的桃子，递给他。

　　“您不问我怎么弄的吗？”萧君慎眨巴着大眼睛开口问

　　苏辰铭刚准备离开，闻言便转过头。晨光透过桃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倒让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睛添了几分促狭。

　　“猜也猜得到。”他伸手替对方拂去发间的桃花瓣，“这桃树长得歪，枝丫又脆，听宁先生说，往年总有些学子为了摘最顶上那几个红透的，摔得比你这狼狈多了。”

　　萧君慎这才忽然想起刚刚爬树时，确实看见树杈上留着几道新鲜的划痕，想来是前几日也有不怕摔的同窗来过。

　　“那先生怎么知道我是摘桃摔的？”他还想嘴硬。

　　苏辰铭弯腰捡起那枚桃核，开口道：“方才爬树时，我在门口看得真切。”

　　“再说了，”苏辰铭打趣道，“整个书院的学子，也就你摔得动静这么大了。”

　　萧君慎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听着对方开口道“下次想吃，跟我说便是。”

　　萧君慎闻言有些惊喜的抬头，猝不及防的，眼眸撞进了那双温润如玉般的眼睛。

　　苏辰铭正望着自己，瞳仁里倒映着的是他自己的脸，连带着眼底的细纹都染了几分柔和。

　　看着对方如忽然觉得这先生虽爱端着架子，心眼却不像自己想的那般坏。

　　“先生你真好！”他抓起对方方才递过来的桃子，咬了一大口，甜津津的汁水顺着喉咙往下滑，倒把方才摔疼的疼痛冲散了大半。

　　看着萧君慎这副模样，苏辰铭忍不住轻笑出声，随即将表情调整了一下开口道

　　“谬赞了，算不了什么的，萧学子若无他事，我便先进去了。”

　　“哦好，先生再见”话落，苏辰铭便站起身往学堂里面去。

　　没过多时，学堂便陆陆续续有学子走了进来，洛桑榆坐在萧君慎旁边，

　　“唉，怎么大家桌子上都有一个桃子啊”洛桑榆说着将桌子上的桃子抛到空中又接住，当他再次抛起的时候，萧君慎眼疾手快抢了过去

　　“萧君慎！把我桃还我！”洛桑榆的声音有些高，引得不少学子往他们那边看。

　　萧君慎攥着桃子往后缩了缩手，指腹蹭过果皮上细软的绒毛，眉头微蹙：“别抛了，小心把墨砚碰翻了。”洛桑榆伸手要抢，却见他把桃子往桌角一放，指尖还缠着半露的白布条。

　　“欸？你手怎么了？”洛桑榆的动作顿住，声音也放轻了些，目光落在那片白布条上。

　　“现在是早课时间，学堂内禁止大声喧哗”苏辰铭抬头看了一眼，轻声开口，声音飘到洛桑榆耳朵里，让他打了个冷颤，他站起身回答

　　“是学生唐突了，还请先生谅解”他紧张地朝着苏辰铭的方向行揖礼，

　　苏辰铭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垂眸翻了翻案上的典籍。

　　萧君慎悄悄把那只缠了白布条的手往袖管里缩了缩，目光扫过洛桑榆仍有些发僵的后背，又飞快落回自己桌角的桃子上

　　他坐在窗边，阳光恰好打过来，握着桃子的指尖被晨光的暖意尽染，可却比不得对方在他手腕上留下的余温

　　苏辰铭站起身看了看外面的日晷，拿出一个铜铃晃动起来，许锦延慌慌张张从门口跑进来，

　　“苏…苏先生早！”许锦延看见苏辰铭站在门口，猛地一个急刹车，行了一个揖礼，

　　苏辰铭点头回礼“许学子下回要早些来了，快些进去吧。”

　　许锦延小跑进了学堂，苏辰铭跟在他的后面，

　　“学子们，上课。”苏辰铭拿起书简

　　“想必大家都注意到了”

　　“今日每人桌上都有一个桃子，这是书院外桃树结的。”

　　“那么我们今日便以桃为题去授课。”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萧君慎翻着书盒，却没有看见《诗经》

　　完了，八成是落家里了。

　　洛桑榆看见他迟迟没有找到开口问：“萧兄，你不会没带吧。”

　　萧君慎有些尴尬“咳，没有”

　　苏辰铭早已留意到这边，缓缓走了过来。

　　“完了完了，你有多的书吗？帮我挡一下！”萧君慎急得小声催促。

　　“行行行。”洛桑榆连忙侧身，想帮他遮掩。

　　苏辰铭越走越近，萧君慎恨不得把头埋进书里，可对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不作声的将自己的书简放到了桌上。

　　萧君慎一时有些发懵，直到苏辰铭走回讲桌前才回过神来。

　　一炷香后，苏辰铭道：“学子们，先行休息吧，下课。”

　　“苏先生再见！”学子们起身行礼，陆续走出学堂。

　　苏辰铭也准备出去透透气，刚踏出门口，萧君慎便突然出现在面前，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几步，差点就要抬脚踹过去。

　　“先生！”萧君慎中气十足地喊道。

　　“咳，有何事？”苏辰铭定了定神，略有些尴尬地问道。

　　“这个还您！”萧君慎弯着腰，毕恭毕敬地将书简递上，手臂绷得笔直。

　　“嗯？”苏辰铭有些疑惑，“现在才刚下早课，你不用了吗？”

　　“学生拿了您的书简，一会儿上课您怎么办？”

　　苏辰铭扶额轻叹：“你拿着用便是，我自有办法。”

　　“那…学生谢过先生。”

　　“还有，说话没必要那么大声，我年芳二十有三，耳力尚可”

　　……

　　一上午的时光悄然流逝。苏辰铭看了看日晷，道：“今日的课便讲到这里，各位学子再见。”

　　“苏先生再见！”

　　“苏先生简直是文曲星下凡，话说方才的你们听懂了吗？能否为我再讲一二。”

　　“就是！方才先生讲的内容，我好像参悟了几分，今年秋试有希望了！”

　　正午的阳光正沿着门楣流淌，苏辰铭刚将最后一扇门闩插上，转身便撞进了星河璀璨中。

　　萧君慎就站在阶下，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青衫的衣角沾着点尘土，手里紧紧攥着那卷书简，指节都泛了白。秋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倒显得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正经。

　　“怎的还未走？”苏辰铭的指尖还停在门闩上

　　少年眼底的有些局促，对方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从何开口，只把那卷书简攥得更紧了些。

　　萧君慎喉结动了动，终于鼓起勇气往前挪了半步，石阶的高度让他得微微仰头才能看清苏辰铭的脸。

　　璀璨的阳光斜斜地打过来，为他的侧脸勾出层金边，连带着那双眼总是温润的眸子，也染上了点暖融融的光，就像神仙下凡一样

　　光辉圣洁

　　“学生……”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一双眼睛不肯从对方俊美的容颜上离开“学生是来还书简的。”

　　他现在有些明白，为何京城会说苏家嫡长子苏辰铭，面如冠玉，芝兰玉树了。

　　是长的真俊啊……

　　萧君慎把书简递上来，因为攥着的缘故，掌心缠着的白布条有些歪了。苏辰铭接过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紧绷的手背，

　　“原是为此。”苏辰铭将书简卷好，指尖摩挲着上面淡淡的余温。他正要开口，却见萧君慎又往前凑了凑，眼里的光更亮了些。

　　苏辰铭凝望着他的眼，忽而觉得这正午的太阳，似是没有那么耀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