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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首山河已是秋 有人留着过 ...

  •   “诸位学子,请取《论语》,今日我们研习儒家要义。”苏辰铭站在讲台上,身姿挺拔,声音温润却字字铿锵。
      学堂内顿时响起朗朗书声:“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
      底下的学子读得聚精会神,唯有萧君慎单手支着头,眼睛已经困的睁不开了。
      “萧学子。”
      苏辰铭的声音陡然响起,萧君慎猛地惊醒,起身,抬头,撞进对方那平静无波的眼眸里。
      他有些心虚的移开视线。
      “你来读。”苏辰铭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哦……”他故作镇定的站起身,慌忙用书挡着脸,凑向邻座,低声询问道“讲到哪了?”
      邻座的洛桑榆压低声音提示道:“‘学而’篇。”
      萧君慎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dì)……’”话音未落,堂内已响起了笑声。
      苏辰铭用竹简轻叩案几,“肃静。”
      “笑什么……”萧君慎嘟囔着,偷偷剜了眼同样偷笑的洛桑榆。
      “萧学子,请坐。”苏辰铭目光扫过,语气温和“此‘弟’读作tì,与‘悌’同义,指幼对长的恭顺。孝与悌,乃是儒学立教的根基,诸位当深记于心。”
      ……
      “已至午时,诸位学子且去用膳吧。”苏辰铭起身立于讲桌后。
      “先生告辞。”学子们起身拱手,苏辰铭身形微俯,同样回了一礼,
      待众人散尽,他将案上竹简一一归拢,收在一旁。
      刚迈步跨过学堂门槛,却见萧君慎歪在门边打盹,身子一倾便要栽倒。
      苏辰铭伸手,用臂弯稳稳托住他。
      “萧学子,仔细些。”说罢他默默收回手,转身走下台阶。
      “苏…苏先生!”他十分不情愿的喊道,
      “嗯?”他回眸,侧首望向对方,
      “我要与你比武!”萧君慎跳下台阶追上来,意气风发,鲜衣怒马
      苏辰铭不懂对方此举意在何为,只是浅笑回应,眼底漾着狡黠:“我可不和‘文盲’动手。”
      “???”萧君慎涨红了脸,“我才不是!”
      “其为人也孝弟(tì)。”苏辰铭慢悠悠吐出一句,精准戳中要害。
      萧君慎瞬间语塞。
      “待你将《论语》读熟了,我便陪你切磋。只是……届时可别怨我不留情面。”
      “绝不可能!你等着!”他拍着胸脯,下巴扬得老高。
      毕竟自己再怎么说也算是个练家子!自封的!
      苏辰铭见他这副模样,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年岁渐增,对方脸上的稚嫩逐渐被青涩所取代,可在某些方面…说是一个孩童也不足为过。
      “若无他事,我先告辞了。”刚走几步,他忽然停住,转头看向站在原地的萧君慎“昨日之事,是我之错,我不会找你麻烦,我也不会怪罪于你。”
      “是我不好,冲你发脾气,还请见谅。”
      对方主动开口致歉,萧君慎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红着脸有些无错的摆了摆手,开口道“无,无妨,说到底我也有过错的…”
      “如此就好,那日我说的话,都是气话,不要放在心上。”
      “不会不会…”
      “毕竟您是先生…”
      听到此话苏辰铭眼帘微垂,静静矗立在他面前,就像一尊没有情爱的玉像,唯有那眼底翻涌着的,是萧君慎读不懂的情绪,
      “嗯…”
      他原以为对方想在说些什么,可对方仅仅只是合上了眼,长叹一声便转身踏出学堂,徒留他一人怔在原地,脸颊发烫。
      暮色漫过檐角时,萧君慎正伏案对着摊开的竹简--《论语》发愁。烛火在宣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把“孝悌”二字照得明明灭灭。
      他挠了挠头,怪自己在苏辰铭上课时自己插科打诨,现如今却一窍不通了
      “爹!‘其为人也孝弟’,这个‘弟’到底该如何理解?为何读“悌”而非“弟”
      恰巧此时萧严初刚从外面回来,他收了红缨枪靠在一旁,闻言便笑道:“先生没教你?”
      “教了…可我总觉得,光说弟弟要恭顺父兄,可我跟暮雪哥哥却不是这样。”他将毛笔搁置在一旁,垂在身前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处挂着的一块玉佩“小时候就属他最护着我了…”
      “我总是给他添麻烦,也不嫌我烦…还愿意跟我玩…”
      萧严初神色微顿,落日余晖顺着他的轮廓淌下来,添了几分柔和:“‘悌’一字不止幼对长,长对幼的疼惜,原也属于其释意。”
      夜里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床榻上投下斑驳的人影。萧君慎翻来覆去怎的也睡不着,没来由的想到了那个七年来都没有回来看过自己的暮雪哥哥
      那一年对方便一声不吭的离开了,自此之后除了远方时不时传来的信笺再无音讯,可在一年前,信突然断了
      他不知道对方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对方在哪,甚至对于这一切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原以为来了京城,在乔迁宴上总能见着他,可等来的只有上官曦月和苏枫言,没有他的暮雪哥哥…
      对方会不会…这般想着,萧君慎猛地坐起,有些懊恼的抓了抓头发,不可能,不要胡思乱想了,暮雪哥哥不会出事的。
      他得和这个苏先生打好关系,毕竟双方都姓苏,同一个家族里的人,应当多多少少都有联系,说不定对方知道他的下落呢。
      天还未亮透,萧君慎却早早的醒了,想着早些过去,却意料之外的,在巷口撞见苏辰铭。
      对方正弯腰给行乞的人扔了几个铜板进去,青色的长衫沾了点晨露,袖口卷起露出半截小臂,骨节分明的手上还握着一卷竹简
      “先生?”跟七年前如出一辙的嗓音在耳边响起,苏辰铭有一瞬间的愣神,他闭了闭眼,收回了递铜板的手,直起身望向来人,
      “您这是……”萧君慎开口道
      “路过。”他将竹简收入袖中开口询问道“《论语》读得如何了?”
      二人十分默契的将那日的争吵抛之脑后,好似从未发生过一般。
      萧君慎脸一红,“就……就读了几页。”看着那乞丐,手不自觉摸向腰间的钱袋,摸出几枚铜板递过去。铜板落在破碗里,发出清脆的响
      望着对方的身影苏辰铭愣了一瞬,却也没追问,只转身往学堂走:“今日讲‘为政’篇,有段话或许你会喜欢。”
      “什么话?”萧君慎立刻追上去,睁着大大的眼睛望向他,
      苏辰铭侧头看他一眼,晨光落在他发梢,镀了层浅金:“去了便知。”语气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学堂里的晨光比别处来得慢些,苏辰铭展开竹简时,萧君慎正盯着他的手发愣。那人指尖划过“温故而知新”,忽然抬眼:“萧学子,可知为何要温故?”
      “因为……忘了就白学了?”萧君慎有些窘迫的站起身,
      周围响起低低的笑,苏辰铭目光扫过满堂学子:“你所说也无错,因旧事里藏着新理。譬如昨日教的‘孝悌’,可能在座的诸位里,有人权把我当成个说书先生,讲过的东西昨日讲,今日忘。”
      萧君慎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他望着苏辰铭清润的眉眼,忽然觉得这人昨日那句“德不配位”,倒像是块石头扔进水里,故意要荡开些什么。
      散学后,他赶忙抓着书盒追出去:“先生,我昨日说您…”
      “靠家里上位?”苏辰铭接过话,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无妨,你不是第一个这般说我的,只不过他们没闹到明面上,”
      “仅此而已”
      萧君慎反倒手足无措:“我不是那个意思…”
      苏辰铭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我信你。”
      萧君慎听到这话却怔住了,连苏辰铭何时转身离开的都不知晓。
      羽沐杏迎面走来:“萧公子,我家主子让我给你这个。”东西交付完后,他便转身追着苏辰铭的身影走了。
      是本书的扉页上有行小楷:“孝悌者,非束人之举,乃暖心之方。”
      萧君慎摸着那行字,忽然拔腿追赶上苏辰铭的马车
      “谢谢先生,”
      “那个…抱歉。”
      话落,对方便头也不回的跑开了。而苏辰铭正用手掀开车帘,正正的望着他的背影。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直至对方的身影消失无踪,他才下令离开。马车颠簸,却没能将少年的身影从苏辰铭的脑海中剔除。
      亦或者,对方从未离开过。
      可是为什么他们二人变成了如今这般,
      连好好说几句话,叙叙旧,都做不到了。
      他可以是苏家的嫡长子,是声名远扬的苏榜眼,是国子监的苏先生,唯独不能萧君慎的暮雪哥哥。
      他不记得了。不记得有这个哥哥的存在了。
      他只能以“苏先生”的身份,站在萧君慎的面前,看着他对自己陌生,对自己恼怒,对自己像对一个陌生人,甚至是仇敌。
      若重逢需以“先生”之名立在他身前,需听他少年意气的非议与冲撞,需隔着一道时间的横沟。可……
      那又何妨呢?
      这一生他还能够与对方重逢,与他有瓜葛,纵有万般苦难蹉跎,于他而言,无异于饮下一杯掺着甜味的却十分涩口的茶。
      而自始至终,他都心甘情愿。
      甘之如饴。
      是他太过于贪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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