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逐溪行》茳菀落

18、及笄之礼 及笄生辰，

　　每年的这个日子，这个时辰，是霖溪儿与穆黎共同约定好的。

　　她还记得，当年被师尊带回宗门，尚且年幼，记不清生日是何时，师尊便将她初入宗门的这一日，定为她的生辰。

　　想来，今日过后，她就成年了，便是真的在这里生活了十年。

　　霖溪儿抬眼，已经走到竹清殿门前，穆黎手中拿着一个小木盒，正站在院中等她。

　　“师尊。”

　　“嗯。”

　　霖溪儿快步上前走到穆黎身侧。

　　他转身领着霖溪儿向内走去，抬手掀开垂落的素纱帘，两人一同踏入听筠堂。

　　堂内宽敞简净，正中横置一张原木长桌，一缕轻烟自案上的铜炉缓缓升起。

　　待两人坐下，穆黎将小木盒放在手边，随即取来樱蕊灵膏和竹樱剑穗，轻轻推至她面前。

　　霖溪儿目光落在眼前的两件物品上。

　　那剑穗的样式很特别，细竹弯成一圈环框，环住正中的一朵樱花，这种工艺、款式并不常见。

　　她知道自己喜欢樱花，却猜不透竹的寓意，可这两样组合在一起时，她又觉得本就该是这么设计的。

　　还未等她继续想下去，师尊的声音传入她耳中，“徒儿，生辰快乐。”

　　穆黎将小木盒推向霖溪儿，示意她打开。

　　霖溪儿指尖微顿，伸手掀开盒盖。

　　盒内躺着一枚墨玉竹簪，没有新玉刺眼的亮泽，簪身有一道极淡的竹节纹路，若隐若现，远看几乎看不出雕刻，只有凑近看才能察觉。

　　霖溪儿看了好一会儿，心中满是不可置信，她望向穆黎，“师尊…这支簪子，真的送给我了？”

　　穆黎点了点头，“既然成年了，理应有一枚簪子。”

　　“拿着它，和我来。”他起身，走向靠窗的墙角，那里立着一方简易镜台，原木架上端设有转轴，嵌着一面铜镜。

　　霖溪儿跟了过去，穆黎却叫她坐到小木凳上。

　　待她坐定，他拿过她手中的那枚簪子，并从镜台上取来一把木梳。

　　霖溪儿呼吸一滞，清晰的感受到师尊的手抚过她的发丝，他另一只手握着木梳，慢慢梳理她散开的长发。

　　还有几缕银发，随着穆黎俯身，自他的肩侧滑落，不经意间扫过霖溪儿的耳畔。

　　她微微偏头，便闻到寂骨沉雪香，从他的衣袍间漫过来，这是师尊身上独有的神魂灵息，总能让她很安心。

　　她曾隔着三丈之外时闻到过，挨着师尊旁边坐时也闻到过，却从未像如今这般浓厚。

　　霖溪儿沉浸在这样的环境下，直到穆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依照礼制，行过及笄，便要由你的师尊亲手将长发盘起。”

　　“这样啊…”，她回过神，应了一声。

　　霖溪儿看着铜镜中的场景，恍惚间有种身在梦境的错觉，这是师尊第一次为她梳理长发。

　　身后的动作很轻，散落的长发被逐渐收拢，指尖偶尔会擦过她的后颈，穆黎的视线落在她耳后的那枚银白花纹上，绾发的动作顿了顿。

　　这正是那日曾散发出微光的位置。

　　“师尊？怎么了？”

　　“你耳后的这枚花纹，何时出现的。”

　　“花纹？”霖溪儿一时茫然，“什么花纹？”

　　穆黎抬手转动铜镜，镜面偏转，霖溪儿恰好能看见那枚银白花纹。

　　霖溪儿望向镜中，看清了那道银白纹路，心里一阵诧异，这不是她身上本该有的。

　　但仔细想想，记忆深处有一点模糊的碎片，当初动用灵力寻找山矾时，耳后曾泛起微弱的灼热感，那时她并没放在心上。

　　“我…不太清楚。”

　　穆黎略一沉吟，“无妨。”

　　说罢，他摆正铜镜，松开方才收拢的长发，只取头顶几绺发丝，拢到后脑正中，绕了两圈盘成一个髻，再用那支墨玉竹簪横着穿过髻心固定住，其余三千青丝被他随手拂落。

　　“好了。”

　　“谢谢师尊…”

　　霖溪儿凝望着镜中半挽长发的容颜，而她身后，穆黎的身影落在镜面里，两人隔着铜镜，视线遥遥对上。

　　她心绪纷乱，说不清此刻翻涌而来的情绪到底是悸动，还是感激，分明眼下不该提起的问题，不知哪里生出勇气，终究还是开了口。

　　“师尊…”

　　“断情剑原来有主人，对吧…”

　　良久，穆黎才出声回应：“有人和你说了什么是吗。”

　　“不是…”

　　她停顿一下，继续发问，“它…本来是师尊的吗？”

　　穆黎沉默数息，答道：“嗯。”

　　霖溪儿攥紧裙边，原来真被纪师兄猜中，可是…她不明白，剑不是很重要的物品吗？为何师尊当时连阻止都没有，就因为它选择自己，所以就给了？

　　她不信…也不信师尊真的心如止水，毫无半点牵挂。

　　“师尊…您当真如同这柄剑的名字一样？”

　　穆黎看着镜中霖溪儿的眼神，他当然知晓那是怎样的情绪，可他却无法分辨，她的这份心意，究竟是常年相伴，滋生的依赖，还是难以割舍的真情。

　　半晌，他开口回应：“是。”

　　“为师修无情道四百多年，距离飞升只差一步，自然不会因为情爱毁了道心。”

　　“徒儿，但我会是你永远的师尊。”

　　霖溪儿慢慢低下头，酸涩一点点漫上心口，她用力压下喉间的闷意，“我知道，您不管怎样，唯一不变…是身为我师尊的这层身份…”

　　片刻之后，霖溪儿重新抬头，迎上镜中穆黎的视线，“今日多谢师尊，这个生辰，我过得很开心…就不打扰您歇息了，徒儿先行告退。”

　　她站起身，躬身行礼，来到桌案边，拿起生辰礼物，走出殿内。

　　穆黎望向那道消失的背影，“霖溪儿…”

　　殿外晚风微凉，吹起她肩头散落的长发，脑后那支墨玉竹簪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暗光，迎面遇上前来寻找穆黎的许笙。

　　“许长老。”

　　许笙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绾起发丝的簪子上，“生辰快乐。”

　　“多谢长老。”

　　“嗯，回去吧，早点休息。”

　　霖溪儿轻声应下，循着小路，往竹樱殿的方向走去。

　　许笙走进竹清殿，前院、殿内寻了一圈，都没有看见穆黎的身影，便料想到他可能去了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