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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忽冷忽热 梁署长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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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署长断了八天。
头三天,柳妈妈的脸一天比一天长——点琴的赏钱断了,最肥的一头客源眼看着就要飞。第四天,楼里开始风言风语。
"我就说嘛,贵人的恩是屋顶的霜,太阳一出来就没了。"
"听说了吗?梁署长前儿在百乐门包了一整场,陪的是财政部次长家的千金……"
"啧啧,男人的心呐。"
晚禾把这些话学给小姐听,气得直跺脚:"她们懂什么!梁署长才不是那种人——"
"晚禾。"岑甯晓坐在窗下校弦,头也没抬,"别人的事,与我们无关。"
"可是小姐,梁署长明明——"
"明明什么?"她抬起眼,目光清清淡淡的,"他是客人,是恩客,是替我们挡过麻烦的人。仅此而已。"
晚禾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半晌,小声嘟囔:"小姐你心真狠。"
岑甯晓低下头继续校弦,指尖一挑,"铮"的一声。
心不狠,在这楼里活不下去。
第九天傍晚,梁翊京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
一辆锃亮的黑色轿车停在楼前,先下来的是他——深灰色的西装,臂弯里搭着一位小姐的披肩。那位小姐穿一件枣红色的缎面旗袍,烫着最时兴的手推波纹,一进了楼就掩着鼻子笑:"翊京,你怎么带我来这种地方呀?我爹知道了要骂的。"
"听个曲子就走。"梁翊京的声音不高,"陆小姐随意。"
满堂的目光都黏了过去。柳妈妈像被雷劈了似的从柜后弹出来,又惊又喜地迎上去——梁署长带女客来!这可是桐香楼开天辟地头一遭!
"梁署长!哎哟,快请楼上雅间——"
"不用雅间。"陆小姐已经自顾自在大堂当中挑了张桌子坐下,纤长的手指一抬,"就这儿吧,热闹。"她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柳妈妈脸上,笑眯眯的,"听说你们这儿有位弹琴的姑娘,叫甯晚?梁署长前儿天天来点她的琴,我今天倒要听听,是什么仙乐。"
满堂霎时安静。
这句话翻译过来谁都懂——正牌的女伴,来敲打挂牌的姑娘了。
柳妈妈额上的汗又下来了,一边应声一边冲楼梯口使眼色。晚禾在楼梯口气得脸通红,转头就要回屋,被岑甯晓按住了。
"小姐!"
"扶我下去。"岑甯晓已经在妆镜前坐下了。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月白的衫子,素净的一张脸。想了想,她没有添脂粉,只是把发髻上的银簪扶了扶。
"小姐,那位陆小姐分明是来给你难堪的,你怎么连妆都不——"
"给什么人看呢?"她起身,声音很平,"我是去弹琴的,不是去比美的。"
她抱着琴下楼的时候,大堂里的空气是凝住的。
梁翊京坐在陆小姐对面,正低着头点烟。火光一闪,照亮他半张脸,也只是一瞬。他把火柴撂下,自始至终,没有朝楼梯口看一眼。
仿佛根本不记得,九天之前,他在这里听过她七天的琴。
"哟,来了。"陆小姐抬起眼皮,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忽然笑了,"果然是好颜色。怪不得——"她拖长了音,斜了一眼身旁的男人,"怪不得我们梁署长挪不动步呢。"
梁翊京弹了弹烟灰,没接话,只淡淡说了句:
"弹吧。"
就两个字。
不是"请甯姑娘弹一曲",不是"她弹《潇湘》极好",是"弹吧"——像打发一个唱堂会的,像唤一个应局的。
岑甯晓站在台中,抱着琴,指尖在琴身上停了一瞬。
九天。她把《潇湘》换成了《流水》,把指尖磨出了茧,把那一点点不该有的涟漪摁了又摁。她以为——她也不知道自己以为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她垂下眼,坐下,调弦,起手。
弹的是《酒狂》。比平日更快的节奏,更冷的音,一声一声,砸在满堂的脂粉气里。她不看任何人,眼睛只落在自己的指尖上,弹得又稳又狠,像是要把这九天里所有的东西都碾进弦里。
一曲将尽的时候,陆小姐已经听得有点发怔——她本是来找茬的,可这曲子砸得她连茬都忘了找。
只有梁翊京,靠在椅背上,慢慢地抽着烟。
烟雾后面,他的眼睛一直落在台中那个身影上,从她下楼,到她坐下,到她弹第一个音,到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秒都没有移开过。
可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满堂的人都在看她,而那个替她挡过周副官、听过她七天琴的男人,此刻挽着别人的手,用两个字打发她。
曲终。
"赏。"梁翊京开口,声音听不出温度,"双份。"
和九天前一模一样的价钱,一模一样的话。
岑甯晓抱着琴起身,屈膝,行礼,声音又轻又稳:"谢梁先生。"
——她改了称呼。不是"梁署长",是"梁先生"。
梁翊京端烟的手,几不可察地停了一停。
她抱着琴转身上楼,脊背笔直,一步一步,没有回头。楼梯拐角,红姐抱着臂靠在那里,这回什么都没说,只是往旁边让了让,让她过去。
那一晚岑甯晓没有练琴。
她坐在窗前,把那支银簪拔下来,握在手心里,冰凉的,握了很久。晚禾在旁边吓得大气不敢出,半晌才小声说:"小姐,你别这样,我害怕。"
"晚禾。"
"嗯?"
"把灯关了。"
灯灭了。黑暗里,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
"从今夜起,我什么都不想。爹娘在牢里,哥哥生死未卜,我在这儿想什么呢?"她顿了顿,"弹琴,攒钱,活下去。等哥哥回来。"
"……嗯!"
而在大堂里,那对"璧人"的戏还没散场。
陆小姐黏着梁翊京说了半天话,从百乐门的舞说到下周马会的马,男人应得冷淡,烟抽了一根又一根。陆小姐终于觉得没趣,噘着嘴起身:"走吧走吧,这地方闷死了。"
两人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陆小姐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柳妈妈扬声笑道:
"柳妈妈,你们这位甯晚姑娘,琴是弹得不错——就是人冷得像块玉,抱着睡觉都嫌凉。这样的姑娘,也就配弹弹琴啦,男人呐,还是喜欢热的。"
满楼的姑娘掩着嘴笑。
梁翊京在门口站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对温执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陆家最近是不是在竞标警备司令部的被服单子?"
温执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垂眼:"是。"
"跟财政部打个招呼,"梁翊京拉开车门,语气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这单生意,别给陆家了。"
"是。"
轿车驶进夜色。陆小姐还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下周马会要穿新做的骑装。梁翊京靠在后座上,闭着眼,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玉是凉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大学,图书馆,他抱着一摞书从二楼下来,迎面撞上一群人——是岑砚舟,领着妹妹来学校"见世面",身后还跟着两个拎书的倒霉跟班。
十五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学生装,站在大学图书馆高大的书架中间,仰着头看那些她够不到的书,眼睛亮得不像话。
岑砚舟献宝似的给她抽了一本,递过去,她踮着脚接了,翻开第一页就皱起眉,小声说:"哥,这本是盗版。"
满书架的人都在笑。
梁翊京抱着书从楼梯上下来,路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温的。他在心里冷冷地纠正了七年后的那个晚上、陆小姐说的那句话,也纠正了当年的自己。
当年的他从那群人身边走过去,头都没有回。回到宿舍,岑砚舟追过来跟他吵了一架,说他目中无人,撞了人都不道歉。他记得自己当时说的是什么来着?
"图书馆是看书的地方,不是带孩子逛的地方。"
岑砚舟气得跳脚。而他躺回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把那一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从脑子里一寸一寸地拔了出去。
拔得很干净。
他当时是这么以为的。
"先生,"温执的声音把他从黑暗里拉回来,"回府,还是——"
"去总署。"梁翊京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周世昌这个月有三条船到港,给我查。"
"是。"
轿车在总署大楼前停下。梁翊京下车,走进灯火通明的大楼,皮鞋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声一声,冷而稳。
没有人知道,他公文包里夹层中,放着一张今晚桐香楼的曲牌单——《酒狂》。
没有人知道,这张曲牌单,他在车上看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