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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点琴 四月下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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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下旬。
梁署长来点琴,第一天,楼里的姑娘们挤破了楼梯。
第二天,她们挤破了窗。
到第三天,连柳妈妈都咂摸出不对了,搓着手在堂前转悠:"来了也不点别的姑娘,就听琴,听一个时辰,赏钱给双份,走时不带一句话——这位爷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红姐抱着臂靠在柱子上,凉凉地戳穿她:"什么意思?妈妈的账本上,这七天翻了几番,你自己心里没数?"
柳妈妈一想也是,喜笑颜开地去了。
雅间里,倒是什么事都没有。
梁翊京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一杯清茶,从热放到凉,他动都没动过。留声机在墙角转着,钢针落下去,沙沙地响,他抬手让侍应关了。
"听她弹就行。"他说。
琴声从楼下的台子上漫上来。她今天弹的是《鸥鹭忘机》,指法不炫,清清淡淡的,像雨后江面上的一层雾。满堂的喧嚣在琴音里一点点沉下去——这是桐香楼开张以来没有过的景象:楼下喝酒的客人停了杯,划拳的住了手,连柳妈妈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梁翊京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只有温执知道,先生的手指在膝上,跟着那琴声,一下,一下,极轻地打着节拍。
跟着她弹的每一个音。
温执垂着眼立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把这件事默默咽进了肚子里——在听雪楼跟了先生五年,他头一回见先生听音乐的时候,手指是动的。
一曲终了,楼下有片刻的安静,然后不知是谁先鼓的掌,满堂哗啦啦响成一片。
梁翊京睁开眼,起身。
"先生,这就走了?"侍应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请甯姑娘上来——"
"不用。"
他往外走,走到楼梯口,脚步忽然顿了顿。
楼下的姑娘正在收琴。她今天穿一件月白的衫子,收琴的姿势很讲究——琴轸朝外,琴身贴着臂弯,像是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她侧过脸跟身边的丫鬟说了句什么,那丫鬟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
灯光落在她的发髻上。
那支银簪,在灯下发着一点很淡的光。
梁翊京看了两秒,收回目光,下楼去了。
七天,天天如此。听一个时辰,给双份赏钱,不多说一句话,不多看一眼别人。楼里的姑娘们从嫉妒甯晚,到琢磨这位梁署长,最后琢磨出了一个统一的结论:
"梁署长啊,是把甯姑娘当成戏园子里唱戏的了——听个新鲜,图个清净。"
只有晚禾一边给小姐梳头一边气鼓鼓:"小姐,哪有这样的人?一连来七天,一句话都不跟你说!来了就听,听完就走,跟、跟验收货物似的!"
铜镜里,岑甯晓握笔的手停了停。
"晚禾。"
"嗯?"
"他第一天来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声音很平,"看了我一眼。"
"啊?"
"就一眼。"她把笔搁下,"之后七天,他没有再看我第二眼。"
晚禾挠头:"那……那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岑甯晓没有回答。
她想起那天他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在这楼里,记住"生死由楼"这句话。这些天她翻来覆去地想,总觉得那句话不像客套,倒像……提点。
一个陌生的、位高权重的男人,替她挡了周副官,一连七天来点她的琴,赏钱给的比谁都多,却连话都不同她讲一句。图什么?
她想不出来。也不该想。
"晚禾,"她站起身,把银簪插进发髻,"今天是第八天了。"
"啊,对对对,梁署长兴许还来——"
"若是他还来,"她说,"你去跟红姐说,把我的曲牌换成《潇湘水云》。"
"《潇湘》?那曲子多难啊,小姐你不是说非心境到了不弹么……"
"就去说。"
那天傍晚,梁翊京果然来了。
他上楼的时候,楼下的琴声正好起来。《潇湘水云》第一个音按下去,温执就见自家先生的脚步慢了半拍——那是极细微的半拍,落在别人眼里什么都看不出来,落在跟了他五年的温执眼里,跟打雷没什么区别。
雅间里,茶照旧是热的,他照旧没有动。
琴声在楼下淌着。这首曲子比前几日的都长,都静,像是有人把一整条江装进了七根弦里。梁翊京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他也听过这首曲子。
岑府,初夏,回廊。
——那是十八岁的岑砚舟和他打赌输了,把他"押"去岑府做客抵债的一个下午。两个少年在廊下摆着一盘没下完的棋,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讥讽,谁也不肯让谁。
然后琴声响起来了。
岑砚舟一听就笑:"我妹妹。弹了七年琴,家里说她把《潇湘》弹得比先生都好——梁翊京,你给评评?"
他当时是怎么答的?
他当时头都没抬,说:小孩子家家,能弹出什么好东西。
然后小姑娘抱着琴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了。十三岁,藕色的衫子,抱着一张比她还宽的琴,走两步就停下来探一探路——她低着头看路,可偏偏走到廊下的时候,抬了一下头。
就那一眼。
梁翊京后来想,他这一辈子所有的失算,大概都是从那一眼开始的。
"梁翊京?"岑砚舟把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笑得欠揍,"喂,让你评琴呢,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子,"琴声太浮。"
"浮?我妹妹弹的琴你敢说有浮音——"
"将军。"他把棋子按下去,起身,"棋下完了,赌债两清。告辞。"
岑砚舟在他背后跳脚骂了半天的街,骂他棋盘上下黑手、骂他不懂琴、骂他这个人天生缺少一根欣赏的筋。
梁翊京没有回头。
走出岑府大门的时候,他跟门口的老门房点了点头——那是他第一次去岑府,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一座宅子里,可以有那样的琴声,和那样的一个回头。
——雅间里,一曲终了。
梁翊京睁开眼,茶已经凉透了。
"先生?"温执轻声问。
他起身,整了整西装袖口,忽然问了今晚第一句话:
"她今日的赏钱,再加一份。"
"是。"
楼下,岑甯晓正在收琴。
今晚她弹琴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像是这首《潇湘》是弹给某个特定的人听的,而那个人,一定听得懂。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她自己先按了下去。
按得干干净净。
"小姐!"晚禾从人堆里挤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红姐说,让你弹完去她屋里一趟。"
红姐的屋子在后院,比柴房大不了多少,但收拾得极齐整。岑甯晓进去的时候,红姐正在灯下拨算盘。
"坐。"红姐头也不抬。
岑甯晓坐了。桌上摆着一碗糖水,还是温的。
"喝了。"红姐说,"灶上刚炖的,润肺。"
岑甯晓怔了怔。这七天,红姐对她的态度变了很多——从一开始的横挑鼻子竖挑眼,到前天让灶上给她单开小灶,再到今天的糖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
"红姐,"她说,"多谢。"
"谢什么。"红姐拨完最后一档算盘,抬起眼皮看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我今天查了你的账。"
"……账?"
"你进楼到现在,十九天。"红姐把账本转过来对着她,"点你琴的客人四十七位,赏钱一百六十块大洋,楼里抽四成,你余下九十六块——一文没动,全让晚禾换成了碎银和铜板,贴身藏着。"
岑甯晓握着碗的手指紧了紧。
"藏的银子里,"红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还有两支金耳环——岑府的式样,官铸的老金子。甯晚,你是聪明人,我不绕弯子。"
屋里静了下来。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你不是逃难来的。"红姐盯着她,"逃难的人,没有那样的手,没有那样的礼数,更没有那样的眼睛。岑家出事的第二天你就进了楼,档案上写的是'河工家属'——糊弄周副官那种粗人够了,糊弄不过我。"
"红姐想说什么?"
"我想说,"红姐往椅背上一靠,抱起臂,"你藏你的,我藏我的。这楼里有的是眼睛,周世昌的人还在外头转悠。你要活下去,就少弹《广陵散》,少出风头,更别让人知道你贴身藏着那些东西。"
她顿了顿,语气缓了些:
"糖水喝完,碗放灶上就行。"
岑甯晓看着她,很久,忽然问:"红姐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红姐笑了,笑得有点淡:"我在你这个岁数的时候,也有人给我留过一晚热糖水。"
她起身送客,走到门口,忽然又说了一句:
"还有——梁署长那样的客人,在这楼里待不久的。贵人的恩,就像屋顶的霜,太阳一出来就没了。你别指望,也别惦记。"
岑甯晓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糖水,站在后院的小院里。
头顶是被楼房切割得只剩一条的天,天上没有星星。
"我知道。"她轻声说。
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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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她头顶二层的雅间里,那扇对着后院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道缝。
窗后的人站了一会儿,指间一点橘红明明灭灭,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没有弹。
"先生,"温执在身后轻声提醒,"再不走,就要过子时了。"
"嗯。"
梁翊京最后看了一眼楼下那个抱着空碗站在夜色里的身影,掐灭了烟,转身离开。
下楼的时候,他对温执说了今晚第二句话:
"周世昌的人,今晚又来过了?"
"来过。在楼外转了两圈,没敢进来。"
"嗯。"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黑暗里,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从明天起,加一倍的人手,守着这栋楼。"
"是。"
轿车驶进夜色。梁翊京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在这楼里待不久。
这句话,他自己又何尝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