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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归还 两个孩子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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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松了手。
掌柜却没有动。小刀躺在木盆里,刃上还挂着半截叶柄。
阿禾将少年护在身后,拾起落叶。
桃长明将掌柜往旁边带开,俯身看少年颈侧。枝叶间藏着几道细伤,有新有旧,衣领落下来,便都遮住了。
少年嘴唇发白。
桃长明轻轻按住伤处。
老郎中从前铺过来,目光落到少年脚边的细根上,在门边停了停。
“外头都安置好了。”
桃长明应了一声,叫掌柜先解脚锁。
掌柜道:“这锁不能解。他近来——”
桃长明取出盆中的刀,刃口还沾着汁液。掌柜望了一眼,停住了话,只得取下钥匙,蹲身开锁。铁扣松开时,少年往回缩了缩,直到链子落地,才试着挪动脚。
他将没入土中的细根收回衣下,扶着桃长明的手站起来。
门口仍挤着几张陌生面孔,他不肯往前走。
“贫道陪你,莫怕。”桃长明与少年站到一侧。
少年终于迈过门槛,脚下一轻,又停住,像是在等什么。可铁链没有响,他便再往前挪了一步。
看客向两边退开。
桃长明收起那柄刀,领他走过窄廊。前铺响起一阵咳声,少年按住胸口,身子蜷下去。待那阵疼缓过,两人才继续往前。
咳血的妇人仍坐在窗边,小姑娘守着她。
少年一见妇人,便从衣领下拢出一片卷叶,轻轻说:
“还……”
妇人望向桃长明。
“你这些日子胸口不疼,是疼落在了他身上。”桃长明道,“这片叶子,便是替你受疼时长出来的。”
她的手在膝上握了又松。少年扶住叶柄,迟迟没有摘,胸前还微微蜷着。
“先生,您在旁边吧。”
老郎中点头,将她的椅背垫稳,示意小姑娘扶住另一边。
她转向掌柜。他站在柜边,没有接话。
“那便还给我吧。”
少年先看桃长明,待他示意,才将叶子摘下。
妇人身子骤然一缩,伸手按住胸前。额角很快渗出汗,小姑娘慌忙扶她,老郎中托稳肩背,叫她慢慢喘气。
少年却直起了身。
老郎中抬眼,目光在那片断叶上停了一瞬,随即回头照看妇人的呼吸。
少年望着妇人,像是还想伸手接过来。阿禾扶住他的腕子,轻轻摇头。
妇人缓了许久,这感觉熟悉得分毫不差,少年却终于松开了一直按在衣前的手。
“原来一直没好……”
她眼睛渐渐红了。
门边那位腿肿的汉子听着,也叫少年辨一辨。
少年走近,从膝旁拢出另一片叶子。
汉子握住椅沿。
“还吧。”
叶子摘下,腿上的疼便一阵阵涌回来。肿处仍在那里,鞋口勒得很紧,连挪一挪脚也难。
前铺静下来。先前催着收妖的那人往旁边让了让,没有再开口。伙计看着自己裹布的手,也慢慢放了下去。
“药汁只能将疼移到他身上,不能治好伤病。”桃长明解释道。
咳血的妇人望向少年颈侧。
那里还有许多叶子,层层叠着。
“这些……都是?”
桃长明点头。
妇人捂住嘴,一时说不出话。她看了看身旁的女儿,又望向少年。两个孩子瞧着差不多年纪,他身上却藏着这样多的疼。
老郎中等妇人喘匀,才走到柜前,将带来的几包药摊开,抬眼看向掌柜。
“你卖假药,害死了人,如今还想把这事推到妖怪身上!”
伙计望着摊开的药包,又看向早已空下来的抽屉。
掌柜开了口:“诸位先前疼得夜里不能睡,白日做不得事。我叫你们能吃能睡,总归帮了些忙吧?”
老郎中指着摊开的药:“若只是止疼,你何必把这些东西当治病的药卖?”
咳血的妇人握紧女儿的腕子:“我问过,要不要再找人看看。你说不必。我便日日煎着,日日等着病好……”
“你家难,我还白送过一包。”
妇人望着桌面,半晌才问:“白送的,也是这些么?”
掌柜没答,转向老郎中,“这样的重病,你也未必治得好。我让他们没有病痛地走,何错之有?”
“治不好,老夫会明说。”老郎中将药纸拢住,“由他们再寻人,再想办法,也好过一直蒙在鼓里。”
掌柜还要分辩,腿肿的汉子已将账纸压在药包旁:“我这一户可没赊你。你要的药钱,哪一回少过?”
掌柜翻欠条的手停住。领米的老者将自己的欠条收回膝上,没有跟着争,只向少年望了一眼,又低下头。
人群中传来哭声。前些日子办白事的妇人攥着帕子,望向门旁缚好的木箱,“我男人没了,你倒连行李都收好了。”
掌柜退了半步,忽又指向少年,“可他自行摘叶,伤了人,道长也是知道的!如今还当着这么多人发作——”
“他想叫人回来治病。”桃长明道,“病人一直不好,他替人受的疼反倒越来越重,才急着摘叶。他哪里知道,那时有人正在屋顶。”
少年听着,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从衣前慢慢放了下来。
桃长明将小刀搁到桌上。阿禾拾来的落叶,正能接上刃口挂着的半截叶柄。他又取出先前留下的那片,叶柄也被削去了一截。
“这一片,是上回你替他理衣领时落的。那时,前铺也有人喊疼。”
“你割了叶子,叫病家疼起来,再借他们的口催贫道收妖。”桃长明将刀往前推了些,“这笔账,也要算在他头上?”
掌柜盯着那道刃口,“他是妖怪!不收难道放走吗?再说,割了还会长。”
阿禾扶住少年往后缩的肩,“会再长,便一直取,一直割?”
“不取,前头那些病人怎么办?我就是为了取药才养的它,化成了人形不也只是一棵树?怪会装可怜的。”掌柜越发把声音提高了几分,似乎等着几句公道话。
阿禾低头看见少年衣领间尚未干的血,眼神冷了下来。
掌柜始终没往那些伤处看,还想伸手去拉少年,近旁一个病家已将矮凳往自己身侧挪了些。桃长明也拦住了他的手。
桃长明望向城北来的妇人,“你丈夫去世时,比他头一回摘叶还早了三日。”
妇人挤到柜前,抓住掌柜的袖口不肯放。
又有人上前,柜上的药包被带落了几包。有人见状出了门,往衙门方向跑去。
掌柜挣开袖子,借着人群遮挡,朝柜后的窄廊退去。他望了一眼门旁的木箱,却没有再伸手,目光越过廊口,落在后门上。
桃长明俯身拾起被挤落的药包,阿禾已按住掌柜的肩。他身子一沉,重重跌坐回椅上,浑身骤冷,连辩解也说不出了,更不敢回头看她。
堂中仍有人低声议论,却没有谁再催着桃长明收妖。
衙门来人,听过几家人的话,将药包、小刀一并带走,掌柜也被押出了门。门边那只木箱打开了,布下尽是收得齐整的银钱。
先前不肯退药的病家仍护着纸包,问老郎中,“晚间若又疼得熬不住,能不能请您来看看?”
老郎中叫徒弟记下住址,应了。那人才把药包交给伙计。
伙计也在凳前坐下,将裹布的手伸了过去。
到了午后,他递来一碗水。少年捧着喝了两口,才发觉自己的手已不再一直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