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夙心》夙星沁梦

8、你可以慢一点 茉莉开了两

　　茉莉开了两天，最上面一朵先落下来。
　　晓夙在清晨换水，看见花瓣贴着杯沿，拿纸巾轻轻接住，放在桌边。她昨夜几乎没有睡，天亮时才有一点朦胧的困意，却又听见室友的闹钟。
　　那声音不大，隔着床帘断续响了一阵，她的心跳仍然快起来。
　　最近几天，醒着的时候比平时鲜明。脑中许多念头相继涌来，上一句尚没想完，下一句便亮了。她晚上整理恒序的资料，手边还写着一篇新的小说，想替茉莉换一个瓶子，又想起许柚说学校后街有卖陶盆，查完路线，天已经将明。
　　书摊、江水、月梦萦的肩膀，混在那些念头里，明亮得近乎刺眼。
　　她知道这不全是高兴。
　　闻静早上打来电话，听她说昨夜只睡了很短的一段，语气立即认真。晓夙没有隐瞒，靠在窗边，一项项说清楚这两天的情形。
　　“今天去见一见医生吧。原来的复诊可以提前。”
　　“好。”
　　闻静安排好时间，问要不要来接她。晓夙想了想，说自己去，到了给她消息。挂电话，她在教务平台提交下午的请假说明，又给许柚发了一句，午饭不一起吃。
　　许柚从床帘里探出头：“怎么不在寝室说？”
　　晓夙回头，才意识到人就在后面。
　　“我忘了。”
　　许柚打量她一会儿，跳下床，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桌旁。
　　“是不是又没睡？”
　　晓夙点头。
　　“那下午别赶着回来，老师那边我帮你记笔记。”
　　“谢谢。”
　　许柚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头发，还没彻底醒，说别这么客气，前几天她连楼在哪儿都给自己画了。这句玩笑很轻，晓夙笑了一下，手却始终没有碰那杯水。
　　直到许柚提醒，她才慢慢喝了两口。
　　去校外的车上，城市还在照常苏醒。早点铺蒸笼一层层掀开，白雾升起来，行人穿过，影子很快消失。晓夙望着这些熟悉的景象，眼中没有焦点。她的脑子仍在不停地转，转到某一处又突然空了，像一条亮得过分的河水，忽然跌进不见底的暗处。
　　闻静在门口等她。
　　晓夙走近，第一句话是对不起，闻静轻轻摇头，接过她的包，陪她进去。医生认识她许多年，说话并不费力，先让她坐一会儿，才问睡眠和最近的生活。
　　她回答得很仔细。
　　说到新学校，停了一下；说到和同学外出，又停了一下。医生并没有将那个短暂的停顿放大，只和她确认近期的变化，重新安排后续的观察与复诊。晓夙听着，偶尔点头，始终乖乖坐着。
　　出来以后，闻静带她去吃饭。她没胃口，喝了小半碗汤，便将勺子放下。闻静没有劝她把所有东西吃完，陪她坐了一会儿，说下午可以回住处休息。
　　“我想回学校。”
　　“今天寝室还有课，回去能睡吗？”
　　“可以。”
　　闻静看她，明白那个回答背后仍有别的意思，最终没有追问。
　　车停在校门外。晓夙下车，闻静陪着走了一段，临分别前把一袋简单的食物交给她，说晚饭若不想下楼，也能吃点热的。
　　晓夙接着，忽然很低地问：“是不是我不应该这么高兴？”
　　闻静心口一酸。
　　“喜欢出去玩，喜欢收到花，都可以高兴。今天只是要休息了。”
　　晓夙点点头，仍然不太敢看她。她担心那些欢喜是不真实的，担心月梦萦看见她最明亮的一面，以为她一直如此，到后来才发觉自己接住的，是一个会无缘无故沉下去的人。
　　闻静替她理好包带，说回去以后先别看工作，晚点再联络。晓夙答应，上楼时，走得比早上慢了许多。
　　月梦萦的消息是在三点以后来的。
　　“今天去图书馆吗？”
　　晓夙坐在床沿，头发散下来，挡住半边脸。她很想说去，哪怕什么也不读，只坐在月梦萦旁边，听那个人翻书，也比独自躺着好。
　　打出一个“去”，又删了。
　　闻静说今天先休息。医生问她有没有按时吃东西时，眼神也很平静，像已经知道她会在某些时候，努力越过自己身体的疲倦。
　　“今天有点困。”
　　她只写了这几个字。
　　月梦萦很快回：“那你睡吧，我去借书。”
　　晓夙看完，手停在屏幕上。她原以为得到准许会轻松，心里却又空了一下，想那个人去了，若碰见别人，就会和别人坐在自己想坐的位置上。
　　她知道这念头不好，立刻按住，不肯再往下想。
　　“好。”
　　床帘拉上以后，光变得昏暗。晓夙闭着眼，听见外面的水声，听见窗被风推着轻轻碰了一次。睡意迟迟不来，她便把手放在心口，想起周日车上的那一小段安稳。
　　那时候，她真的睡着了。
　　月梦萦坐在身边，书在对方腿上，茉莉还被她好好抱着。
　　她想得太认真，眼角便湿了。泪水落到枕上，凉得像一小片早秋的露，越擦越多。她不想给谁发消息，不想让月梦萦在图书馆里还要为她分心，最后只把手机翻扣，慢慢蜷起腿。
　　这一觉睡得短而沉。醒来时，天色暗了，许柚已经回寝室，正将一页页笔记放进她的书里。
　　“醒了？有没有舒服一点？”
　　晓夙坐起来，点头。
　　“学姐给你发了消息，我刚在下面碰见她，说给你送东西。她不让我喊你，说醒了再看。”
　　晓夙伸手去拿手机，动作快得许柚笑了一下，又立刻收住，给她递来水。
　　月梦萦问有没有睡着，又说自己买了馄饨，放在保温袋里，若醒了可以下楼拿。消息距今二十分钟。晓夙连忙回，穿好鞋便往外走。
　　楼下还没有完全黑。月梦萦站在树边，看一本很薄的书，身旁放着外带的袋子。她抬头见晓夙下来了，把书合上，先看她的脸。
　　“真的睡了？”
　　“睡了。”
　　“那就好。差点想给许柚发消息，又怕把你吵醒。”
　　她拎起袋子，给晓夙看里面的两只盒子。
　　“前几天欠的饭，先还一半。”
　　晓夙的唇角弯了一下，眼中随即有水意。月梦萦看见，没问是不是不高兴，只将袋子交过去，自己拿走她手里的空杯。
　　“能吃得下吗？”
　　“能。”
　　“那上去吃。先别凉了。”
　　晓夙抬眼，犹豫片刻，轻声问她要不要一起。
　　月梦萦往楼门里看，笑：“我今天不好进去，宿管阿姨记着我上次给人搬东西呢。门口不是有张桌？你愿意下边吃，我陪你。”
　　晓夙立即点头。
　　她们在楼门侧的小桌坐下，月梦萦打开盒盖，将筷子拆好。晓夙喝一口汤，还是那家窗口的味道，今天盐少一点，热气轻轻扑到脸上，眼睛也跟着润起来。
　　月梦萦没有问她请假去哪儿，只说书已经借到，那本口述史特别厚，背回来肩膀都痛。晓夙抬头看她肩上的包，想帮她拿，月梦萦把包放到自己脚边，说等她吃完再拿也来得及。
　　吃到一半，晓夙慢下来。
　　月梦萦正在讲书里一位老人，讲到过去唱戏的妆台，声音也跟着轻。见晓夙的勺子停着，便住了话头，看她是不是还想吃。
　　晓夙问：“会不会太慢了？”
　　“不会。”
　　“你还要看书。”
　　“也要吃晚饭。我刚才只买你这份，等你吃完，我正好去食堂。”
　　晓夙立即抬勺，月梦萦看她忽然加快，伸手在桌上敲了一下。
　　“说不急，就真不急。”
　　她的语气温柔，仍有一点自然而然的笃定。晓夙听了，才将勺子放慢，一口一口，终于吃完大半碗。
　　月梦萦收好盒子，问要不要走到花坛那边，再回楼上。晓夙点头，站起来时，裙角被椅子挂了一下，她低头去解，月梦萦先俯身替她摘开。
　　抬头的一瞬，两人离得很近。
　　晓夙的脸因为热汤多了一点颜色，眼尾却仍薄薄地红着。月梦萦望了一眼，忽然很想抱抱她，手已经抬起，最终只是轻轻扶住她手臂。
　　“当心。”
　　晓夙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只手上，没有动。月梦萦便扶着她走了几步，直到小路平坦，才慢慢松开。
　　花坛里的草已经剪短，露水积在叶缘，一盏灯从头顶照下来，亮得像结着银色的细果。她们走得很慢，谁也没急着说话。
　　到了楼下，月梦萦将那本薄书拿出来，说带多了，先留给她看看。
　　“今天不看也行。什么时候想读，再打开。”
　　晓夙接住，书封在指间微微弯着。
　　“你什么时候要？”
　　“不着急。”
　　她上楼，月梦萦等她进门才走。寝室里的茉莉香淡下来，桌边那朵落花被方梨收进了纸盒，仍然干净。
　　晓夙将书放在枕旁，这一次没有立即翻开。
　　她先喝了水，关灯，躺下去。室友的声音隔着床帘轻轻传来，月梦萦后来发消息，说晚饭吃完了，今天就早点睡。
　　她回了好。
　　屏幕暗下，手却仍停在那本书上，隔着封面，很轻地按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