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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要把难过擦掉 周五的读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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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读书会在旧文科楼二零六。
门前那块指示牌掉了一个钉子,歪歪地挂着,宋嘉禾踩在凳子上修。许柚从楼梯口过来,帮她扶凳子,两个人第一次正式说话,却很快聊得像认识了半年。
晓夙站在旁边,捧着自己写的几页纸。
“你先进去。”许柚说,“我马上。”
她点头,推开门。教室里换了椅子的摆法,中间围成一圈,窗边还留着几张小桌。月梦萦低头整理投影线,见她来了,抬起身,把靠近自己的椅子拉出来。
“给你留着。”
晓夙的脚步停了一瞬。
她低低道谢,坐下来。那张椅子没有任何特别,只是椅背上缺了一角漆,坐下去会轻轻晃。月梦萦伸手试了一下,皱眉,又跟自己的换过来。
“这把稳一点。”
晓夙想说原来的就很好,月梦萦已经坐在了会晃的那一把上。她只好将纸放好,手指拢在膝间,心里那点酸涩没来由地涌上来,又被她悄悄按下。
活动开始之前,大家先闲聊。上一次新生见面会,有人自我介绍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宋嘉禾拿着签到表救场,最后连喜欢哪种饼干都替人问出来了。这次那位同学带了两袋饼干,笑着说算是回礼。
许柚拿了一块,递给晓夙。
晓夙还没接,月梦萦先说:“别给她太硬的,这袋有夹心。”
许柚望了她一眼,又把手里的换掉,笑眯眯地说好。
晓夙低着头,耳朵慢慢红起来。她并没有告诉月梦萦自己的偏好,只在图书馆那回,吃了一块饼干,掉下的碎屑全用纸巾接住。月梦萦不知怎么就记住了。
今天讨论的是私人写作,题目很小,写一件记得很清楚的事。不要求讲自己的生活,虚构也可以。主持的学姐讲完,大家各自读,有人写小学里的一只猫,有人写父亲骑车带自己去买早餐,读到后面笑得念不下去。
轮到晓夙,教室忽然安静了些。
她的声音不高,清而柔,字与字之间留着细小的停顿。月梦萦起先还低头看手机里的活动记录,听了几句,便将手机扣在腿上。
故事写的是一间靠近旧车站的屋子。
屋主人习惯煮两人份的晚饭,将一只空碗放在桌子另一边。有人问她为什么不收起来,她说,碗又不碍事。日子过了很久,屋外的车站改建,路也改了方向,她每天照旧把饭做热,坐在桌前,听末班车的声音。
某一晚,末班车没有来。
她坐着等,等到厨房的水壶烧干了一次,又添上水。天亮时,空碗里落了一只很小的飞蛾,她捧起来送到窗边。回去以后,将碗洗了,擦干,放回原来的位置。
晓夙读到这里,抬起头。
“没有了吗?”有人问。
“没有了。”
坐在对面的学姐想了一会儿,说碗里的飞蛾很好,后面可以再留一点空白。另一个人问,等的人是不是已经不会回来,晓夙没答,只把纸上的一处重复字圈掉。
月梦萦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细白,笔尖落下去,纸上就有一道浅浅的线。晓夙认真听每个人的意见,偶尔点头,嘴角柔和,和周三在聊天框里说没关系时应当是同一种神情。
月梦萦心里渐渐起了一个不太愿意承认的念头。
她看向许柚,恰好许柚也正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许柚很快移开,替晓夙将掉在地上的笔帽捡起来。
活动中间休息十分钟。晓夙去洗杯子,月梦萦跟到门口,许柚从后面叫住她。
“学姐。”
“嗯?”
许柚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声音低下来。
“她写的是故事,不一定是真事。”
“我知道。”
“但是那天她回来,眼睛很红。”
月梦萦没有说话。
“她什么都没说。我问吃得怎么样,她给我看自己那一碗的照片。”
许柚语气没有责问,甚至怕自己说多了,停了停:“我不是想替她怪你。你有事,她也一直说知道。就是……她等人会等得很认真。”
月梦萦垂眼,掌心压着纸杯,薄纸发出一点轻响。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八点多。我也没细看。”
八点多。
她六点十五告诉晓夙晚一会儿,七点三十八才说可能去不了。晓夙回复吃了,她便以为一切妥当,甚至没有问她是不是已经离开。
说起来,她已经道过歉。
但那一句抱歉,原来是隔着这么长的一段时间落下去的。
晓夙洗完杯子回来,见她站在门边,轻轻问是不是找东西。月梦萦将杯子放下,看了她一会儿。
“活动结束,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晓夙点头。
后半场,月梦萦听得很专心。晓夙的纸放在腿上,翻到一处时,抬手去擦铅笔留下的线。她擦得太用力,纸面起了毛,月梦萦伸手,在纸边压了一下。
“这里先留着吧。”
晓夙转头。
“刚才学姐说,这句可以不要。”
“她说的是末班车已经停了,前面不用再解释一次。你擦的是她为什么还等。”
晓夙望着纸上那句话,没有答。
她擦去的,确实是后面另添的几行。原稿里写,屋主人有时也会难过,但别人问起,她仍然说碗不碍事。有人觉得这一段把前面说得太直,晓夙便把难过也一并擦掉。
月梦萦声音很轻:“你要改,回去慢慢改。现在纸都快破了。”
晓夙放下橡皮,指尖摸过起毛的地方。
走出旧文科楼,天已经黑透。宋嘉禾被同伴叫去搬椅子,许柚说要去买夜宵,先往另一边走。两人沿着楼后的路慢慢下坡,脚下落着一层桂花,路灯照出温旧的黄。
月梦萦原本想在这里说,却听见晓夙先问她:“今天吃晚饭了吗?”
“吃了。”
“那就好。”
她脸上是很淡的笑,月梦萦看着,终于开口:“周三,你后来还在食堂等我?”
晓夙停了半步,随即继续往前。
“坐了一会儿。”
“等到七点多?”
“没多久。”
她仍没有看月梦萦。不是要撒谎,只是无论说哪个时间,听起来都像在为那场等待添一份重量。她不愿意把那重量交过去,尤其不愿意让月梦萦以后见她,都要先想起自己曾怎样亏欠她。
月梦萦把步子放慢,轻轻叫她的名字。
“我当时以为,跟你说先吃,你就吃完回去了。”
晓夙立即说:“是我自己想坐。”
“嗯。”
她们走到路灯下面。晓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月梦萦站近一些,两道影子就在砖缝上相遇。
“不是来问你为什么坐在那里。只是那天我答应过,到二楼找你。”
晓夙终于抬头。
月梦萦没有为工作解释第二遍,问她那碗馄饨是不是冷了。晓夙点了一下,又摇头,说吃的时候是热的。回答完,她的眼睛忽然湿起来,努力眨了一下,睫毛便沾成很细的几束。
她讨厌自己如此容易露出破绽。
“我没有不高兴。”
月梦萦从包里找出纸巾,没有直接碰她的脸,放到她掌心。
“我知道你没怪我。”
晓夙手指攥住纸,眼泪还是掉下来,温温地落在虎口。她低头,发丝掩住半张脸,唇边仍有一点试图维持的笑。
月梦萦看得胸口发闷。
“对不起,晓夙。”
那句道歉终于离得很近,近到没有隔着手机,没有别的消息,没有一行总可以被当作轻松的文字。
晓夙摇头,却没有再说没关系。她怕一开口,声音就会全碎。
月梦萦等她缓了一会儿,才问周末有没有安排。晓夙拿纸巾轻轻按眼角,说没有。
“城南有家旧书店,我一直想去。星期天一起吧?”
她眼睛抬起来,那点欢喜快得让月梦萦又觉得心酸。
“几点?”
“九点半,我来你楼下。中午去吃饭,回来不用赶。”
晓夙点头,努力把声音放平:“好。”
“那天的时间已经空出来了。”
她说完,将手机里的行程给晓夙看。只有上午一栏,写着城南、书店,后面添了晓夙的名字。没有密密的安排,甚至中午去哪儿吃也还未定。
晓夙望着那三个字,过了很久,才小声问:“你真的想和我去吗?”
月梦萦怔了一瞬。
“不然我现在站这里跟谁约呢?”
她语气带着笑,晓夙却没有立刻笑,只看着她,像终于敢往前走一点,又怕踩空。月梦萦便将玩笑收了,认真应了一声。
“想。”
一阵风从坡顶下来,拂起晓夙脸旁的头发。月梦萦伸手替她拨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湿热的眼尾,动作忽然轻下来。
晓夙站着,没有躲。
她很想将脸往那只手上再贴近一点,想被摸一摸,想问是不是以后还可以像这样,被很认真地叫一次名字。她的身体比心更听话,最终只是垂下眼,任由月梦萦替她理好了头发。
“回去喝点水。”月梦萦说。
“嗯。”
到了七号楼,月梦萦没有立刻走,看她进门,又给她发了书店的地址。晓夙上到四楼,站在窗前回消息,楼下那道身影还在。
她敲了“到了”。
月梦萦仰起头,向亮着灯的走廊挥了挥手。
晓夙下意识抬手,玻璃映出自己的脸,眼睛还红,嘴角却真真切切地弯着。
那一晚,她没有把稿子丢掉。起了毛的纸摊在桌上,她将橡皮屑拂净,换一张纸,重新誊写。
屋主人等到了天亮。空碗里有一只飞蛾,窗外的路并没有因为她难过而改回原来的方向。
最后一行写完,晓夙把笔放下。
她暂时还不知道这个故事该怎样结束。
星期天先去书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