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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六点半以后的椅子 周三的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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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的下午,风将桂花吹得满地都是。
晓夙最后一节课结束时,窗外还是淡金色。老师夹着讲义出去,前排的学生已经开始讨论晚饭,许柚回过头,想问她要不要一起,见她正在收书,忽然记起了什么。
“今天去吃馄饨?”
晓夙点头,手上动作慢了一拍。
“那你去吧。晚上给我带张照片,我看看那家到底长什么样,上回找了半天,最后吃了份盖饭。”
“在二楼右边。”
“右边那么多窗口。”
晓夙拿纸,给她画了一条简单的路。许柚看着纸上小小的桌子,忍不住笑:“还有座位呢,你不会连坐哪张桌都选好了吧?”
她耳尖泛起红,没有答。许柚不再逗,将纸折起来收进包里,推她先走。
离六点半还早。
晓夙回寝室,把上午的笔记整理好,交代完恒序那边两件已经定下的事,又洗了一次脸。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嘴唇颜色也浅。她用湿纸巾擦去嘴角一点水痕,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多睡一会儿,可躺下又怕错过时间,只好坐在椅子上,慢慢地梳头。
她很少这样在意一个寻常的晚上。
梳齿掠过发尾,细碎的声响近得像呼吸。窗外有球落到地上,又弹起来,有人笑着追,楼下的梧桐树把影子送上墙。晓夙将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收好梳子,抬眼看钟。
五点四十三。
她换了一件浅色外套。天气预报没有改,包里那把伞却留着,没有拿出来。
从寝室走到食堂只要十分钟,她花了十五分钟。走过桂树时,她怕花踩脏了,绕了一点;到食堂门口,又停下来,确认月梦萦有没有发消息。
聊天框安静。最末还是昨晚的“明天见”。
她把手机放进衣袋,上了二楼。
馄饨窗口前有人排队,阿姨正在往大锅里撒盐,手腕轻轻一扬,白色的细粒便没入热气中。晓夙看了一眼,没有去买,先找到一张靠柱子的桌子。那里可以看见楼梯,月梦萦上来就能看见她,不必在人群里绕。
她将包放到里侧的空椅上,又摸了摸包带,怕旁人以为这里已经有人坐,过一会儿便把它拿回自己腿上。
六点十五,手机亮了。
“老师临时叫我们留下整理采访,可能要晚一会儿。你先吃,不用等我。”
晓夙打了“好”,看了会儿,才发出去。
她没有问晚多久。
月梦萦又说了一句抱歉,她连忙回:“没关系,你忙。”
四个字很妥帖。看见的人都可以放心,仿佛她已经吃了饭,也已经安排好接下来的晚上。月梦萦那边很快没有声音,晓夙把屏幕按灭,目光落到对面的椅子上。
老师临时叫人留下,自然不好走。晓夙知道,她没有任何需要不高兴的理由。她只是看着楼梯口,想月梦萦也许忙得很快,半小时,或者一节课的工夫,出来以后仍然需要吃一碗热的东西。
她可以再坐一会儿。
六点半,馄饨窗口的队伍短下来。夕照斜斜进了窗,地面有一条很亮的光带,过路的人走进光里,鞋面便闪一下。一个女孩端着两份饭来到桌前,问这里有没有人。
晓夙看着空椅子,声音不由放轻。
“有人。”
女孩说好,去了另一张桌。晓夙低下头,终于把包放了过去。
有人的。
即使现在没来,她也想替她留着。
七点,窗外的金色退了,食堂开了灯。晓夙去买一碗馄饨,回来的时候先看那张椅子,包还在。汤里的紫菜沾到碗边,她用勺子拨开,尝了一口,盐稍微多了一点。
这是月梦萦说过的窗口。
她拿手机拍照,画面里只放自己这一碗,怕空着的对面显得像在催促。照片发出去以前,她删掉了一句“这家真的很好吃”,又重新打上,想了想,没有发。
月梦萦忙完,自然会过来。
碗里的热气逐渐散了,勺子躺在清汤中,映着头顶一盏长灯。晓夙吃了一半,将剩下的向自己这边挪了挪,给对面腾出足够的地方。身后的人说社团要开会,有人抱怨明天一早有课,有人边吃边听母亲在电话里念叨。
这些声音原本没有恶意,落在她耳朵里,却显得很遥远。
她从包里拿出散文选,想读一点。书中那张便签滑出来,停在桌沿,露出月梦萦写的两个字。她立即接住,重新夹好,指尖在书脊上按了一下。
七点三十八,月梦萦来消息:“还没结束。你吃完了吗?”
晓夙回:“吃了。”
这是实话。
“那先回去吧,今天可能去不了了。下次我请你。”
她看着那行字,喉咙有一点发紧。窗外最后的暮色停在玻璃上,深蓝的一层,照不见树,也照不见路,只映着她自己的脸。
晓夙将嘴角弯起来,像月梦萦就在对面,需要看见她笑。
“好呀。”
发完,她又补了一句:“你记得吃饭。”
月梦萦回“会的”,后来发了一个小太阳。晓夙长按,将那个表情存起来,没有再继续说话。
她仍坐了一会儿。
现在再等已经没有意义,可站起来需要一点力气。她把书放回包里,拉链合到一半,手指忽然抖了一下,又松开。馄饨剩得不多,汤面有一层很薄的油,冷了,黏在碗沿上。
她终于端着碗去回收处。
阿姨接过来,问小姑娘是不是不合口味。晓夙摇头,说很好吃,阿姨笑着拿走了,她便也笑了一下。那个笑撑到楼梯口,已经很淡,出了食堂,风扑上脸,她才发觉嘴唇抿得有些疼。
回宿舍有两条路。她选远的一条,经过湖边,那里人少。
夜里的水黑而静,灯的倒影拖得很长,风一来便细细颤动。晓夙站在栏杆旁,拿手机看了一次时间,八点零六。她很想问月梦萦忙完了没有,又觉得刚说过记得吃饭,不该这么快重复。
屏幕上还有恒序的简报。一个执行节点等待权限确认,原本已经有完整预案,只缺她最后一句同意。她读完,批了,另一端的人立即回复收到。
如此容易。
晓夙把手机按在掌心,慢慢蹲下来。
她没有想过叫人去替月梦萦收拾那些资料,没有想过令任何一个老师提前结束工作。若她愿意,连一座城市的时间都可以被重新安排,可她不肯让那一点力量碰到月梦萦。
喜欢的人没有来,她就只有没有来。
她把额头抵在膝上,眼泪终于落下。
风穿过栏杆,湖岸的草木带着湿冷的气味。她哭得很安静,呼吸偶尔乱一拍,连自己都听不清。包里的伞顶着手臂,硬硬的一角,提醒她昨晚还认真看过天气,为一个并没有下雨的晚上准备好了遮蔽。
她没有怪谁。
只是一整天轻轻捧着的期待,到了此刻,再也无处可放。
手机响时,晓夙已经站起来。闻静在那端问她吃过饭没有,她说吃了,又被问今天是不是出去见学姐。
“她有事。”
闻静没有立刻接话,听了片刻她的呼吸。
“现在在哪儿?”
“湖边。”
“风大不大?”
“还好。”
“先回去吧。我陪你走到楼下。”
晓夙低低应了一声。闻静说起下午院子里的桂花,落得扫不完,阿姨索性拿了簸箕接着,说晒干了也许能做糖。晓夙听着,沿湖岸慢慢走。眼泪没停,走到路灯下,她便侧过脸,把湿意藏到光照不到的地方。
到了七号楼,闻静问她要不要周末回去住两天。
她摇头,想起隔着电话看不见,才说不用。
“我想在这里。”
月梦萦在这里。
闻静说好,让她早点洗漱,便挂了电话。晓夙没有进楼,先在门侧站了一会儿,等脸上的神情重新平静。进寝室的时候,许柚正拆奶茶,林汀看她回来,将桌上开着的一盏灯向她那边转了转。
“吃得怎么样?”许柚问。
晓夙拿出手机,把没有发出的馄饨照片给她看。
“这个。”
“看着还行。学姐点什么?”
“她临时忙,没有来。”
许柚一顿,立即收了兴致:“那你吃饱没?我这儿还有小蛋糕,方梨买多了。”
晓夙说饱了。许柚没有劝,只将蛋糕放到她桌旁,又递来一张纸巾,说外面是不是起风了,眼睛都吹红了。
“嗯。”
她接住纸巾,低下头。
九点多,月梦萦终于结束。老师的资料散了顺序,几个人校对到最后,才发现还有一段录音被重复标注。她收好电脑,打开手机,晓夙最后一条消息仍是记得吃饭。
她突然有点不安,发过去问回寝室了没有。
晓夙很快回答回了。
“今天真对不起。下回时间我提前空好。”
“没关系的。”
月梦萦看着那几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她知道晓夙大概不会怪她,可也正因为太容易得到这个回答,反而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难过。
“周五读书会,你来吗?”
“来。”
“那时候见。”
晓夙回了好,放下手机。许柚给的小蛋糕还在桌上,她拆开,吃掉最上面的一点奶油,剩下的仔细盖好。
收拾包时,里面那把伞碰到水杯,发出一声短响。她取出来,靠在桌角,随后把散文书放到枕边。
那张便签仍夹在里面。
她没有拿出来,也没有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