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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借你一把伞 军训结束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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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结束那天,澄州下了一场大雨。
雨来得毫无商量。合影刚拍完,教官还没说解散,天边便翻过一阵风,把操场周围的树吹得纷纷低头。第一滴雨落在晓夙手背上,凉得她轻轻一缩。几秒后,雨势便连成一片,远处白色的看台浸在水汽里,只剩模糊的轮廓。
大家笑着跑,方才站得笔直的队伍顷刻散开。许柚拉了晓夙一下,往最近的走廊躲。她们挤在教学楼门口,头顶的屋檐像一只不足以容纳所有人的手,雨被风送进来,打湿了最外面一排人的裤脚。
晓夙站在门侧,替后来的同学让路。
雨水从她帽檐落下,沾在颈边。军训的外套宽大,遮住了她腰身,浸湿的袖口却贴着细腕,衬得那双手苍白。有人问她冷不冷,她摇头,微微笑了下,随后看向操场另一边。
文学社上午派人来拍照。
月梦萦在其中,刚才还拿着相机站在围栏外。拍到中文系的方队时,她朝这边笑过,晓夙不确定是不是对自己,仍然一整上午都有些心神不定。
雨帘太密,她现在看不见她了。
许柚给林汀打电话,问有没有伞。林汀在图书馆,不巧只带了一把小的。四个人在电话里七嘴八舌,最后决定等雨小一点再走。晓夙听见她们商量,点了点头,手机却打开了另一个人的头像。
她想问,淋雨了吗。
那几个字留在输入框里,迟迟没有发出去。雨已经够讨厌,月梦萦也许正在保护相机,也许和朋友挤在什么地方,哪里有空来接她这句不痛不痒的关心。
屏幕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你在哪栋楼?”
晓夙握紧手机,先看一遍,又看一遍。
月梦萦在问她。
她拍了门外的一角发过去,怕看不清,补上楼的名字。两分钟以后,雨里出现一把深蓝的伞。
月梦萦走得快,伞沿压得低,鞋边已经湿了,另一只手拎着装相机的防水袋。到走廊口,她抬起伞,隔着人群找晓夙。
“学姐。”
声音不大,月梦萦却听见了。
她侧身从几个人中间穿进来,看到晓夙的袖子,眉头微蹙。
“怎么湿这么多?”
“刚刚站外面。”
“你们几个呢?”
许柚举手,表示还有自己。月梦萦看一眼伞的大小,又拿出手机,正好宋嘉禾发来消息,说找到备用伞了。
“嘉禾从东面过来,可以再带一个。”
许柚如释重负:“救命,下午已经够像落汤鸡了。”
月梦萦把伞撑开,转头问晓夙:“跟我走?”
她点头,快得几乎没留给自己迟疑的时间。
许柚忽然看她一眼,忍着笑,摆摆手让她先走。
跨出屋檐,雨声立刻变得沉密。伞布承着雨,离头顶很近,仿佛将世界缩成了一个深蓝色的圆。月梦萦握伞,晓夙便往她身边站,两人之间起初留着一点空隙,走了几步,衣袖已经碰到一起。
月梦萦看了看伞外的雨:“再近一点,不然白打了。”
晓夙往里面挪。
“还可以近。”
她便又挪半步,肩膀几乎贴着月梦萦。伞下那点香气重新清晰起来,混着雨水,温柔得让人失神。
她悄悄看握伞的那只手。
月梦萦没有发现,只留心脚下的水。经过一段积水较深的路,她将伞往晓夙那边偏,说从里面走。晓夙换过去,发现月梦萦右边的袖子很快深了一小片。
“你那边湿了。”
“没事,马上就过。”
晓夙抬手扶住伞柄,想往月梦萦那边推一点,又不敢用力。指尖碰上她的手背,两个人同时顿住。
雨仍然急,走得快了些,却没有谁再把伞挪来挪去。
月梦萦看她:“这样拿着累不累?”
晓夙摇头。
“那你扶稳,我把相机换只手。”
她把伞交过去,晓夙立即握紧。交接的一瞬,两人的指节错开又相碰,短短的一点温度,顺着晓夙的掌纹游进袖里。她将伞举得很正,让月梦萦完整地待在那片干燥的地方,自己左肩却悄悄露在雨外。
月梦萦换好相机袋,抬眼就看见。
“你又出去干什么?”
“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月梦萦没再和她争伞,干脆抬手,将她肩膀往自己身边带了一点。
晓夙呼吸一停。
那只手隔着潮湿的布料,掌心的暖仍然很清楚。她们终于挨在一起,雨从伞沿跌下,连成晶亮的珠串。月梦萦并没有一直揽着她,过了水洼便松开,可那一点触碰仿佛还留在肩上,久久不散。
原本打算回寝室,走到食堂门口,月梦萦说先吃点热的。晓夙听话地跟她上楼,把伞收好,拎在自己的脚边。
食堂里挤满淋雨的人,玻璃窗外的水纹纵横相接。她们等了一会儿,才在角落找到两把空椅。月梦萦将相机放在桌上,找出纸巾,递了一半给她。
“头发擦一下,尤其后面。”
晓夙摸了摸后颈,果然湿着。她侧过身擦,纤细的颈弯落在领口上方,纸巾一覆,便像雪压住一截尚未抽芽的枝。
月梦萦原本正在看餐牌,余光扫过来,忽然忘了自己刚看到了哪里。
“你想吃面吗?”
“都可以。”
“那就面,馄饨这个时间还没开。”
她去窗口买,晓夙坐着等。雨天的光暗,屋里灯还没有全开,月梦萦站在暖黄色的窗口前,头发边缘被照得很柔和。周围是陌生的人、餐盘、蒸汽,晓夙却只看得见她。
好像只要目光移开,那个人便会走进别处。
月梦萦端来两碗面,一碗清汤,一碗添了辣油。晓夙先把筷子递给她,再去拿自己的,动作太自然,月梦萦不由看她一眼。
“你自己先吃,不用管我。”
“嗯。”
她答应了,还是等月梦萦坐下才动筷。
热汤沿着喉咙滑下去,连指尖都暖起来。她们说起军训,月梦萦问她累不累,晓夙说还好,又讲了教官临走时给大家唱歌,唱到后面忽然有点哑。
“你哭了?”
晓夙摇头。
月梦萦眼里含笑:“不像,我去年哭得挺厉害。”
“你会哭吗?”
“当然会。”
晓夙想象不出。眼前的人明亮、坦然,对什么都有办法,连雨也只是该借一把伞、该换一只手的事。她怎么会和自己一样,把脸埋在枕头里,等那一点难受慢慢耗尽。
“很奇怪?”月梦萦问。
“没有。”
晓夙低头喝汤,又问:“后来呢?”
“后来去吃了顿火锅,大家吃到一半就好了。第二天还有人问教官什么时候回来看我们,没回音,到了开学又忙忘了。”
那句“忙忘了”让晓夙心里一颤。
她也会被这样忘掉吗。月梦萦已经认识了那么多人,以后还会认识更多,一个雨天,一碗面,也许不过是诸多寻常日子里的一个,哪一天想起来,甚至不记得当时身旁坐着谁。
晓夙握住勺柄,汤面浅浅晃了一下。
她不敢问。
“是不是太淡了?”月梦萦看她半天没动。
“没有,很好吃。”
她抬头,努力给出一个好看的笑。眼尾却因为憋得太久,沁出一层薄红,月梦萦见了,拿水杯的动作慢下来。
“雨淋得不舒服?”
“没事。”
晓夙怕她再问,把碗里的青菜夹起来吃了,又轻声说:“下次我请你。”
月梦萦一愣,随后笑了。
“这么着急还我一碗面?”
晓夙眼睛垂着。她想还,却不是为了两清。她怕只有自己记得今天,怕下次相见没有理由,怕月梦萦再对别人说“跟我走”,自己连站到她伞下的资格也没有。
“吃馄饨。”她说。
月梦萦看着她,渐渐听见了那句话里真正藏着的邀请。
“好。”
晓夙抬起头。
“哪天?”
“你方便的时候。”
“周三怎么样?我六点下课,正好过来。”
“好。”
这一次,“好”字落得很轻,却有了一个确定的地方。周三、六点、二楼,三件小事在她心里一一亮起。她终于能继续吃面,月梦萦便没有再追问,只把桌上的水往她面前推了一点。
雨停得比想象中慢。吃完以后,她们又坐了一会儿,月梦萦打开相机,找出上午拍的照片给她看。
方队的队伍,彩旗,教官的侧脸,然后是一张单独的照片。
晓夙站在队列最末,帽檐下的眼睛望向某一处,神情安静。雨还没有来,斜斜的光落在她肩头,周围的人都稍稍虚了,只有她清晰。
“这张也发你?”
晓夙点头,过了一会儿,问:“你什么时候拍的?”
“就你们等合影的时候。”
“我不知道。”
“不然就不自然了。”
月梦萦把照片发过去,拿起伞。晓夙把相机袋拎在手里,两人下楼。她在楼梯上看了眼手机,那张照片已经到了,时间就在几秒之前。
原来月梦萦也看过她。
这个念头像一小簇火,安安静静地燃起来,直到回寝室,她仍然舍不得将它熄灭。
傍晚换好干衣服,晓夙在床边坐着,将那张照片保存了两份。一份存在相册,一份放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取名时,她想了许久,最后只写了九月。
门外有人说雨还没停,许柚叫她过去看天。走廊尽头的窗外,暮色已经紫了,最后一点夕照伏在重云的边缘,颜色浓得近乎一枝熟透的葡萄。
她们站着看了一会儿,许柚忽然问:“送你回来的学姐,是不是喜欢你?”
晓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没有。”
答得太快,许柚转头看她,晓夙的脸已经白了。她像害怕自己的欲望被说出来,害怕从此就不能再心安理得地靠近,声音低得发颤。
“她对谁都很好。”
许柚不再开玩笑,伸手扶了扶窗台,说可能吧,反正人挺好。
晓夙跟着点头。
晚上九点,月梦萦问她换衣服了没有。晓夙回复换了,又发了雨后云霞的照片,说走廊上看到的。
“好漂亮。”
她没有告诉月梦萦,那时身旁有人问,她是不是喜欢你。
更没有告诉她,自己在被问到的一瞬间,多么希望能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