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这一次你坐在身边 朗读会后的 ...
-
朗读会后的清点比活动本身更琐碎。
折叠椅要归位,借来的麦克风要登记,签到表和节目单各留一份存档。宋嘉禾数矿泉水,数到第三遍仍多出两瓶,最后发现月梦萦脚边还压着一提。
“我宣布,”她扶着腰说,“以后谁再办活动,先签自愿受苦书。”
程蕴将胶带丢给她:“上个月是谁说朗读会有氛围?”
“氛围有,体力没有。”
晓夙抱着纸箱坐在一旁笑。她刚读完自己的故事,脸上的红还没完全褪去,神情却比平日松快。月梦萦从仓库出来,手里沾了一道灰,晓夙看见,抽出湿纸巾走过去。
“手。”
月梦萦很自然地摊开掌心。
晓夙替她擦掉指腹和虎口的灰。她做这件事时低着头,动作细得像在整理一页容易破的旧纸。宋嘉禾从旁边经过,故意叹了口气,抱起最后一箱水走得飞快。
全部收完已是九点半。
程蕴和女朋友约好在校门口见,先离开了。宋嘉禾说要去便利店买夜宵,问月梦萦走不走。月梦萦看了晓夙一眼:“你先回,我再坐一会儿。”
“懂。”宋嘉禾挥手,“活动总负责人需要家属安抚。”
月梦萦作势要把节目单扔过去,她笑着跑下台阶。
旧文科楼外有一张长椅,背后是两棵香樟。读书会那天,晓夙曾看着别人坐满这里,自己在更远的花坛边等过。今晚椅上没有人,月梦萦先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还要给你留吗?”
晓夙走过去:“不用。”
“为什么?”
“我已经来了。”
她在月梦萦身边坐下。两人的肩臂自然贴着,谁也没有为另一人空出一道礼貌的距离。夜里的风带着凉意,树叶在头顶一阵阵响。远处球场仍亮着灯,偶尔传来篮球落地的声音。
月梦萦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
“现在可以夸你了吗?”
晓夙握着自己的稿子:“刚才已经夸过。”
“刚才是简评。现在是详细版。”
“好。”
月梦萦从开头讲起。她喜欢屋主人收起空碗的动作,喜欢晴天落在鞋尖上的尘土,也喜欢结尾没有写“从此以后”。说到那位编辑的提问,她承认自己在台下有一瞬想替晓夙回答。
“为什么没有?”晓夙问。
“因为麦克风在你手里。”
月梦萦偏过脸:“而且你答得比我想的好。”
晓夙垂眼摸着纸边。她从小得到过许多赞美,关于聪明、得体、判断准确,更多时候只是人们面对她的位置而做出的谨慎恭维。月梦萦的夸奖却落在一袋米、一扇门、一句具体的回答上,不宏大,也不能被替换给任何人。
“你在下面的时候,我没有那么怕。”她说。
“我不在呢?”
晓夙想了一会儿:“还是会读。可能声音更小一点。”
月梦萦笑着碰了碰她的膝盖:“那下次我还在。”
“如果你有课呢?”
“有课就上课。结束以后听你录音。”
晓夙点头。她没有因为这个答案难过。今晚她已经独自站过那束灯,也从陌生人的提问里走了回来。月梦萦在场很好,不在场时,她也并非什么都做不了。
长椅对面有一盏旧路灯,光落在地上,被树影切成深浅不同的块。晓夙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以前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一直等她。”
月梦萦安静听着。
“她回消息,来见我,坐在我身边,我才知道今天没有被丢下。”晓夙的声音很轻,“现在还是会这样想。有时候会很严重。”
“我知道一点。”
“可今天你在台下,我在台上。我没有一直看你。”
“嗯。”
“读完以后,你还在那里。”
她说到最后,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潮意,却没有落泪。月梦萦伸手,将她冰凉的指尖拢进掌心。
“这算不算进步?”晓夙问。
“算你今晚做了一件很喜欢的事。”月梦萦说,“进不进步,留给医生和你自己慢慢看。我只知道你读得很好。”
晓夙弯了弯眼睛。
“还有,”月梦萦靠近些,“我确实一直在。”
旧楼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宋嘉禾抱着忘记带走的胶带折回来,看见她们还坐在长椅上,远远举起手机:“别动,活动记录还差一张收尾照。”
晓夙本能地坐直,肩膀离开月梦萦半寸。月梦萦没有把她重新拉回来,只问:“想拍吗?”
“会放在哪里?”
“文学社存档,可能选一张发社团号。不喜欢就只留在程蕴的硬盘里。”宋嘉禾隔着台阶回答。
晓夙想了想:“可以拍。但如果发出去,先给我看。”
“收到。”
镜头里,长椅占了大半画面。她们没有特意分开,也没有摆出亲密姿势,只并肩坐着,膝上的稿纸露出《晴天也来》四个字。快门响起时,一片香樟叶正好落到月梦萦肩上,晓夙转头去看,照片便留下她未及收回的笑。
宋嘉禾低头检查:“很好。不是一张标准合照,但很像今晚。”
她把照片发到小群里,又抱着胶带离开。晓夙看了很久,没有要求删掉自己笑得不够端正的那张,也没有让任何人为她调整灯光。她只是把图片存进相册,命名为“第一次朗读以后”。
“现在呢?”月梦萦问。
晓夙把手机收好,重新挨近她:“现在还可以抱我。”
她先看了看四周。旧楼门口还有学生出入,清点物品的社员从窗边经过,已经有人知道她们的关系。月梦萦仍问:“可以抱你吗?”
晓夙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拥抱发生在长椅上,没有树影替她们遮挡。月梦萦一只手环住她的肩,另一只手覆在她后颈。晓夙侧身靠进来,稿纸夹在膝间,发梢扫过月梦萦的手背。
有人从台阶上下来,看见她们,只自然地绕开。没有人惊讶,也没有人停住议论。晓夙最初仍有一点僵,几息以后,肩膀才完全松下来。
“会有人看见。”她小声说。
“已经看见了。”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晓夙没有答案。月梦萦朋友圈里那张无滤镜合照已经存在,她在朋友面前牵过自己的手,也在明亮的南门张开过手臂。害怕仿佛仍是晓夙身体里的旧习惯,事实却一次次与它不同。
她没有要求自己马上不怕,只又往月梦萦怀里靠了一点。
“周日想做什么?”月梦萦问。
“你不是要改论文吗?”
“老师下周才反馈。周日上午有空。”
晓夙认真想了很久:“想吃学校西门的豆花。”
“就这个?”
“还想走一走。”
“可以。”
“如果下雨呢?”
“带伞。”
“如果你临时有事——”
月梦萦低头看她。晓夙意识到自己又在替尚未发生的离别准备解释,声音慢慢停住。
“真有事,我会告诉你。”月梦萦说,“现在先把周日上午留给豆花。”
“吃完豆花呢?”
“你刚才不是说还想走一走?”
晓夙点头。
“那就沿西门外的河走。累了回来,不累就去旧书店。”
“还可以买书吗?”
“当然。你不会以为谈恋爱以后,所有约会都只能互相看着吧?”
晓夙很诚实:“也可以一直看。”
月梦萦笑得肩膀都在动,搂着她晃了一下:“不可以,眼睛会酸。”
她们坐得太久,晓夙的腿有些麻。起身时身形一晃,月梦萦扶住她的腰,没有立刻松开。晓夙站稳后,小声说:“其实今天还有一件事很高兴。”
“什么?”
“程蕴学姐的女朋友来接她。她们没有因为各自和别人说话就不亲近。”
月梦萦听出她仍在学习理解人与人之间不互相排斥的关系,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已经空下来的校门方向。
“嘉禾也先走了,我们明天还会见。你和室友今晚没一起吃饭,她们也不会把床位搬走。”
“嗯。”
“喜欢不是只能坐一个人的椅子。”
晓夙低头看长椅。木条上还留着两人坐过的浅浅温度,位置足够宽,并没有因为谁靠近谁便挤走整座世界。
“那我还是最靠近你的吗?”她问得很轻。
月梦萦没有笑她:“现在是。”
晓夙没有追问永远。她只将这三个字好好收下,像收下一件有日期、有温度的东西。
晓夙点头:“好。”
十点,宿舍快到门禁时间。她们终于起身,沿着香樟路往回走。经过岔路口时,月梦萦照例送她到能看见七号楼的地方。
晓夙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梦萦。”
这是她很少这样直接叫出的名字。
月梦萦停住:“怎么了?”
“今天谢谢你坐在下面。”
“也谢谢你让我听。”
晓夙站在路灯下笑了一下,转身继续往前。她的影子被灯光拉长,又在下一盏灯里缩短。月梦萦看着她走进宿舍门,才低头给宋嘉禾回消息。
长椅上没有留下任何东西。没有空碗,没有纸条,也没有谁替另一个人守到深夜。她们只是坐过一会儿,然后各自回寝室,约好周日去吃一碗豆花。
秋天走到这里,风已经凉了。
可晓夙第一次觉得,凉意与孤独并不是同一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