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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给故事留一扇门 秋季朗读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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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朗读会定在周五晚上。
旧文科楼的小礼堂只够坐一百多人,下午五点,文学社已经把门口的海报贴好。程蕴在台上试麦,宋嘉禾抱着一卷电线从后门进来,边走边喊谁看见胶带了。月梦萦站在签到桌旁核节目单,抬头看见晓夙从走廊尽头过来。
她怀里抱着那篇改过许多次的故事。
稿纸重新誊写了一遍,纸页干净,右上角夹着一张小小的浅黄便签。月梦萦认出那是自己写的“你不必每天准备离别”,却没有走过去替她拿。
“紧张吗?”她问。
晓夙点头。
“要不要先陪你读一遍?”
晓夙看了看台上,轻声说:“我想自己试。”
月梦萦笑了:“好。我在下面。”
她没有坐在第一排。第一排留给指导老师和几位校外来宾,她便选了中后排靠过道的位置。那里离舞台不算近,却正对着灯光照下来的中央。晓夙上台时一眼便看见她。
七点整,礼堂的顶灯暗了两排。
前几个节目有诗歌,也有散文。轮到晓夙时,主持人只报了篇名:《晴天也来》。她走到麦克风前,展开稿纸,台下轻微的咳嗽和挪椅声渐渐停下。
“屋主人从前总在窗边放一只空碗。”
第一句有一点轻。
她停了半拍,视线越过纸页。月梦萦坐在过道旁,没有朝她挥手,也没有用口型提醒,只安静望着她。那双眼睛里的专注同旧桥下第一次吻她时一样,清楚,却不迫近。
晓夙重新低下头。
故事里的屋主人独自在旧车站旁住了很多年。她听惯末班车,认得每一种雨落在屋檐上的声音。她曾以为空碗能替自己留住某个可能回来的人,后来才发现,那只碗只是让自己日复一日看见缺少。
于是她把碗收进橱柜。
有人在黄昏敲门,问能不能借一把伞。屋主人没有问她会留多久,只让出窗边另一把椅子。她们听完一场雨,来的人临走时说,明天再来还伞。
“明天还下雨吗?”屋主人问。
“明天晴。”
屋主人以为故事便该停在这里。
第二天没有雨,门却仍被敲响。来的人抱着一袋米,鞋尖沾着日光晒干后的尘土。她把米放进厨房,说路上见到两朵茉莉,顺手买了回来。
窗边从此有两只盛花的碗。
晓夙读到这里,声音已经稳下来。她没有让两个人从此再无孤独。屋主人仍会在深夜醒来,仍会在门外脚步经过时短暂屏住呼吸;来的人也会有自己的路要走,有时很晚才回来,有时想独自在晴天里散步。
只是门从此可以开,也可以关。
关上时,屋里的人知道,自己不是被遗弃;打开时,回来的人不必为每一次离开道歉。
故事的末句仍是那四个字。
“晴天也来。”
礼堂安静了一瞬,随后掌声从前排响起来。晓夙合上稿纸,抬头鞠躬。灯光落在她清瘦的肩上,她没有立刻去找月梦萦,只先望向整个观众席。
自由交流时,一位校外来的青年编辑问:“故事里的来者为什么一定会回来?前文似乎没有给她足够的理由。”
台下有人回头,月梦萦也抬起眼,却没有替晓夙紧张地接话。
晓夙握着麦克风,想了几秒。
“她不一定每次都回来。”她说,“我想写的不是确定。是屋主人终于肯把门打开,看见对方真实地走进来,而不是只对着自己想象的空位。以后会发生什么,她要在以后知道。”
编辑点点头,又问那袋米是否过于象征化。
“可能有一点。”晓夙承认,“但她们第二天确实要吃饭。我想让她带进屋里的东西能被用掉,而不是永远供在那里。”
台下响起几声笑。那笑没有恶意,像风吹过一间刚打开窗的屋子。晓夙也轻轻笑了。
她走下台时,程蕴在侧幕处等她,先抱了抱她的肩。
“答得很好。”
“谢谢学姐。”
“去坐吧。后面还有两个节目。”
晓夙沿着过道往后走。月梦萦把身旁的位置让出来,手指在椅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她坐下后,月梦萦没有立刻评价,只把一杯温水递给她。
“手在抖。”
晓夙低头,才发现杯中的水面泛着极细的波纹。
“刚才没有。”
“刚才忙着勇敢。”月梦萦低声说。
后排灯光很暗。晓夙把水杯握在两手之间,听见台上下一位朗读者念一封写给外祖母的信。读到旧藤椅时,那女孩声音忽然哽住,停了很久。礼堂里没有人催促,主持人也没有上台救场。她自己吸了一口气,把余下的段落念完。
晓夙看着她,忽然明白,站在台上的人不必毫无颤抖,才能把一篇文字交出去。
月梦萦在节目单背面写了两个字,推到她膝上:饿吗?
晓夙也写:一点。
月梦萦又画了一只歪歪的饭团,在旁边标:结束后领取。
晓夙盯着那只饭团,笑意几乎藏不住。她在下面添了一只小碗,碗里画两根短短的线,算作热气。纸张重新推回去时,月梦萦看懂了,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她们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断台上的故事。那张节目单在两人膝间来回一次,便安静夹进晓夙的稿纸里。后来她再想起第一次正式朗读,除了灯光和提问,还会记得一只画得很丑的饭团,以及自己在紧张过后真实生出的饥饿。
晓夙喝了一口。水温恰好,顺着喉咙落下去,心跳才慢慢显出来。她把稿纸放在膝上,月梦萦的便签仍夹在最上面。
“你觉得怎么样?”她终于问。
“我很喜欢。”
“哪里?”
“门可以开,也可以关。”月梦萦说,“还有那袋会被吃掉的米。”
晓夙看着台上,过了一会儿,肩膀轻轻靠过去。月梦萦没有将她揽进怀里,只把自己的肩放稳,让她靠着听完剩下的朗读。
活动结束已近九点。听众从两侧门离开,礼堂很快空下来。晓夙收拾自己坐过的位置,在椅脚旁捡到一张别人落下的节目单。上面她的篇名被人用蓝笔画了一圈,旁边写着:“喜欢晴天回来的人。”
她将节目单递给月梦萦看。
“陌生读者意见。”月梦萦说。
“要留吗?”
“问你。”
晓夙想了想,将它夹进稿纸最后一页。她没有把这句喜欢看得比月梦萦的更重,也没有因为它来自陌生人便躲开。有人听见了她写的故事,这件事本身就很好。
走廊里,程蕴叫人搬最后两箱资料。月梦萦正要过去,晓夙先弯腰抱起较轻的一箱。
“我也可以。”
“别逞强。”
“不重。”
月梦萦试了试箱角,确认里面只是纸,才让她抱。两人一前一后送到活动室。晓夙走得慢,却没有中途交给别人。
箱子落地后,月梦萦拧开水瓶给她。晓夙接过,眼睛还亮着。
“今天很高兴?”
“嗯。”
“因为我在?”
晓夙望着她,诚实地点头,又说:“也因为我读完了。”
月梦萦笑起来:“这个答案更好。”
她没有因答案里还有别的快乐而失落。替晓夙扶住纸箱门时,月梦萦忽然说自己第一次参加朗读会,曾把作者名字念错。
“念错以后呢?”晓夙问。
“装作没事,回寝室才发现耳朵一直是红的。”
“有人笑你吗?”
“有。嘉禾笑得最大声。”
“那你难过了吗?”
月梦萦想了想:“当时很想把节目单吃掉。第二年又来主持,就没那么怕了。”
她很少把这些不够漂亮的旧事主动说出来。晓夙听得认真,仿佛月梦萦交给她的不是一件小小的糗事,而是一块从前没有被照见的地方。
“我不会笑你。”晓夙说。
“可以笑。现在想起来确实很好笑。”
晓夙试着想象月梦萦站在台上念错名字的样子,终于弯起眼睛。月梦萦也笑。活动室的白灯落下来,她们在堆满纸箱和卷线的角落里笑了一会儿,谁也没有一直扮演那个更从容的人。
她抬手替晓夙将落到眼前的发丝别回耳后,指腹在白色叶片发夹旁轻轻碰了一下。
“这是你的故事。”她说,“我只坐在下面听。”
晓夙握住她还没收回的手,贴了一瞬自己的脸颊。
“可我很想让你听见。”
“已经听见了。”
楼下的人在催锁门。她们随众人离开,旧文科楼的灯从身后一层层熄灭。走到门口时,夜色清亮,风里有草叶和旧纸的气味。
晓夙回头望了一眼。
那扇礼堂的门已经关上。她却知道,有些门一旦由自己亲手推开,便不会再只通向一间空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