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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的名字有月亮 澄州的九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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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州的九月,暑气迟迟不肯散。
午后落过一阵雨,香樟的叶子洗得青亮。雨停时,天光从厚云背后铺下来,校园里的积水便像一面面碎镜,照着树梢、红色的迎新横幅,还有拖着行李匆匆走过的人。
晓夙的车停在街角。
司机替她取出行李箱,又将车门扶了片刻。她已经走到树荫下,忽然回过头,轻声说:“不用等我。”
司机颔首,却没有马上离开。他等她过完马路,身影没入校门前的人群,才给闻静回了一条消息。
车上那只平板还亮着。
半个小时前,南半球的一场能源交割停在最后一道程序,十七个国家的负责人等待同一个名字。晓夙在车里翻了两页资料,划去一个多余的附加条件,随后签字。消息送达时,有人摘下眼镜,有人起身握手,一夜没有落定的事,就此尘埃落定。
他们没人知道,她签完那份文件,在地图上来回看了三次,仍然不太确定中文系的报到处在哪里。
校门很宽,人却比门更满。
一个父亲左手拎被褥,右手替女儿举着遮阳伞,嘴上不停说着什么;女孩有点不耐烦,走出几步,又回来挽住他的手臂。旁边的母亲看着两人笑,指着箱子问里面的杯子是不是还没收好。
晓夙让到一旁。
行李箱的滚轮卡住了一条砖缝。她低头,微微用力,把它提了出来。
她有许多人可以使唤,却没有带一个人进来。闻静临出门还问她,真想好了没有,她说想好了。大学应当是一个很热闹的地方,四个人住在同一间屋子里,可以听见彼此什么时候醒来,谁在晚上打开了一包饼干,谁给妈妈打电话。
只要在那里待着,她想,也许就不会总觉得房子太大。
热风从人群里穿过,携来草木、雨水和晒暖的塑料气味。她身上是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细白的手腕。过于纤瘦的骨架没有削弱身段的漂亮,腰线柔软,长腿笔直,站在人群里自有一种清艳。可她的目光低着,眉眼间的寂静比容貌更先让人留意。
有人看她,有人想问她是不是新生。
她都没有察觉。
手机震了一下,又是恒序的消息。她只扫过最前面的两行,确认那边照常执行,把手机放回包里。十八年来,世界的运转从未令她如此无措;偏偏是一块小小的报到指示牌,被迎新帐篷挡住了半边,她走过去,又退回来,迟疑了很久。
“中文系往这里走。”
声音从帐篷后传来。
晓夙抬起头。
一个女孩子站在那儿,单手抱着文件夹,另一只手正将被风卷起来的指示牌压回原位。她略矮一些,黑发束在脑后,额侧散着几缕,被阳光照出淡淡的栗色。眉眼很好看,却不显得柔弱,望过来时,目光稳稳地落在晓夙身上。
“是新生吧?”
“嗯。”
“来这边,树下凉快一点。”
她往后退了半步,给晓夙留出路。胸前的工作牌晃了一下,晓夙看见上面的名字。
月梦萦。
三个字像刚刚蘸过水的墨,悄悄落进她心里。
桌后的人要录取通知书,晓夙打开包。里面的东西并不多,却摆得很整齐,通知书装在透明的薄袋中,边缘平直。月梦萦接过去,看了一眼名字,又抬眼看她。
“晓夙。”
“对。”
“你名字真好听。”
她没有准备接这样一句话,唇轻轻动了动,最后说:“你的也是。”
月梦萦笑了,笑意将她眼睛里的光带得更近。晓夙低头看工作牌,忍不住又说了一句:“有月亮。”
“还有梦。”月梦萦替她翻到需要盖章的一页,“我们中文系最不缺好名字。不过月亮我可以认,做梦就算了,昨晚排值班表到一点,今天早上还没来得及睡。”
“你很困吗?”
“现在不困。一忙起来就忘了。”
她说完,抬手替晓夙挡了一下旁边递来的纸盒。纸盒的角险些碰上她的肩,月梦萦接过来,挪到桌下,动作自然,没有多看一眼。
晓夙却把那只手看了很久。
月梦萦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净,腕上戴着一块表。晓夙认识那块表,认识它背后的工坊,也知道那一年只做了几块。这样的东西原本很难让她留神,此刻却有了一点奇怪的亲切,因为表带擦过她肩前的空气,带来一丝极淡的香气。
“七号楼,四一七。”月梦萦指着报到单,“你的寝室。沿这条路一直走,到荷花池那儿拐弯。”
晓夙点头。
“有人送你吗?”
她摇头。
月梦萦低头看了看箱子。箱子很轻巧,拎起来不会太费劲,但从这里到宿舍毕竟还有一段路。
“我带你过去。”
晓夙抬眼,仿佛没听清。
月梦萦已经将通知书放回薄袋,交到她手里:“我正好送点东西到那边,走吧。”
“会耽误你吗?”
“这一会儿不至于。”
她绕过桌子,拿了一瓶水,拧松瓶盖,递给晓夙。
“先喝一点。你站外面多久了?”
“没有很久。”
“嘴唇都干了。”
晓夙接过水,听话地喝了两口。月梦萦去找同伴交代物资的事,她便站着等,没有挪动半步。等月梦萦回来,看见她还在原来的地方,眼中添了一点笑。
“这么乖啊。”
晓夙握着水瓶,不知道该怎么答。
那句话原本随意,落到她耳边,却像有人将一根细线轻轻牵住。从此往前一步、往后一步,都要先看那个人是不是还在。
通往宿舍的路两旁种着银杏,叶子尚青,树影落成深浅不一的斑。月梦萦替她拉箱子,步子没有太快。一路上她认出很多人,有人叫学姐,有人叫梦萦,她都回应。晓夙跟在半步之外,听见那个名字被不同的声音念出来,心里有些微妙的羡慕。
她们相识不过十分钟,月梦萦在这个地方却已拥有那么多她不知道的日子。
“前面是图书馆。旁边二楼有自习室,考试周要早点去。”
“好。”
“你们大一有晚自习吧?文学概论的老师喜欢临时抽人,说话别太小声,他容易听不见。”
“好。”
月梦萦偏头看她:“我说什么你都说好?”
晓夙的脚步慢了一瞬。
“我记住了。”
“逗你的。刚来肯定记不全,忘了再问。”
风忽然掠过,银杏叶哗地响起来。月梦萦松开箱子,替她拂掉落在头发上的一枚小叶柄。晓夙站着没有动,连眼睛都没有眨。那只手到她额前的时候,心跳似乎比风声更响。
“有东西。”月梦萦给她看。
“谢谢。”
“你客气多少次了?”
晓夙想了想,还认真数了一下。月梦萦看出她在数,笑得文件夹都歪了。
她们经过食堂,月梦萦提起二楼的小馄饨,鲜肉的好吃,辣油要自己放。晓夙听得很仔细。往前走了一段,才问她:“你经常吃吗?”
“经常。晚课结束饿了,就在那里凑合一顿。”
“不算凑合。”
月梦萦看过来,晓夙垂着眼,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只是觉得,有个确切的地方,可以在某些时候遇见月梦萦,已经很好了。
七号楼前停满了车,父母送孩子上楼,又拎着空袋子下来。楼门口积着浅浅的水,月梦萦先迈过去,转身向晓夙伸手。
晓夙看那只手,轻轻把自己的手交过去。
她的手比月梦萦凉,被握住时,本能地收拢了指尖。月梦萦以为她怕踩空,扶得更稳一些,直到她站上干净的台阶才松开。
那一点暖意来得很快,散得也快。
晓夙指尖空了,悄悄将手藏进袖口。
电梯口贴着入住名单。月梦萦替她找到名字,把箱子放在一旁,说自己得回报到处了。
晓夙点头,却没有往前走。
“还缺什么?”
她望着月梦萦,几次想开口。电梯门在身侧开了,有人喊后面的同学快进来,晓夙仍然站着。
“能不能……”
月梦萦没有催。
“加一下你的微信?”
问完,晓夙眼睛便垂了下去,拇指抵着水瓶上凹进去的一小块,越抵越深。
“当然。”
月梦萦把二维码打开,送到她面前。申请弹出来,立即通过。
“以后有事找我就行。”
晓夙抬起眼,眼里那点小心的欢喜终于没有藏好。月梦萦看着她,莫名觉得如果自己再晚一点点头,眼前的人就要难过了。
她拿回手机,语气比方才轻些。
“先上去放东西,记得吃午饭。”
“好。”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晓夙看见月梦萦朝她挥手。
镜面里映着自己的脸。她抬手碰了碰眼下,那里没有泪,只是很久没有浮现的笑意,让她觉得陌生。
寝室在四楼尽头,门开着,许柚踩在凳子上挂蚊帐。林汀在收拾桌面,方梨正跟母亲打电话。三个人见她进来,都给她让出地方,七嘴八舌地说这里放箱子,那里可以接水。晓夙说了自己的名字,许柚差点从凳子上下来跟她握手。
“一看就是中文系的。”
“你名字也很好听。”晓夙说。
许柚笑:“听见没,我爸取的。他终于赢了一回。”
她们都笑起来。晓夙站在其中,也跟着轻轻弯了一下唇。
窗边是她的床,阳光从楼外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书桌上积出一小片暖金。她把书放好,拿出水瓶,想扔掉,又放回桌角。瓶子里还有一半水,外壁的冷意已经散尽。
手机收到了一封最高级别的权限回执。恒序在全球所有节点完成同步,晓夙的名字再次位于所有人之上。
她划掉回执,点开新加的联系人。
想了很久,发出一句:“我到寝室了。”
消息过去,屏幕没有变化。她等了两分钟,又等两分钟,听见方梨在身后说妈妈放心,听见许柚拆零食的响声。没有人注意她握手机的手,指节正一点点发白。
她知道月梦萦忙。
她只是忍不住想,是不是那句话没有必要,是不是她们的相遇已经结束在电梯门外。早晨那些漫长的孤独沿着缝隙一点点爬回来,她垂头坐在桌前,忽然为自己这么快便生出期待感到羞耻。
第九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收到。午饭吃了吗?”
晓夙抬头,窗边的光还是刚才那样,却仿佛顷刻变得柔软。
她回“还没有”,随后收到二楼馄饨窗口的照片。照片里人排成一列,月梦萦拿着餐盘,说自己也刚吃上饭。
晓夙用指腹轻轻碰过那张照片。
她的世界辽阔到无人能触及边缘,终于有人从里面递来一缕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