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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雏菊 周日。支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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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支队大楼空了一半。
苏见微到的时候八点十分,实验室的门虚掩着,灯没开。她推门进去,摸了一下墙上的开关——不亮。
灯泡坏了。
她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只手电筒,夹在显微镜支架上,勉强凑合。
笔迹比对昨天做了一半。她把威胁信和二号死者短信草稿的扫描件重新调出来,叠在一起。笔画倾斜度、连笔习惯、标点符号的使用方式——三处一致,基本可以锁定同一人。
但缺一个比对样本。需要二号死者生前更多的手写材料。
苏见微拿起电话打给秦昭宁。响了三声。
"说。"
"二号死者的单位你联系了吗?需要她的考勤表或者手写笔记之类的。"
"昨天联系了。她同事说她有个手账本,留在工位抽屉里没拿走。"
"能去取吗?"
"我让人去了。十点之前送到。"
"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几点来的?"
"八点。"
"……吃早饭了吗?"
"等一下吃。"
"现在吃。"秦昭宁的声音硬了一度,"食堂到九点,过了没东西了。"
苏见微张了张嘴。
"知道了。"
电话挂了。
苏见微放下手电筒,从包里翻出半块面包——昨天剩下的,有点干。她咬了一口,就着矿泉水往下咽。
门被敲了两下。不是秦昭宁的节奏。
"进。"
许棠音探进头来,丸子头今天扎得很高,碎发用两个黑色小夹子别住了。
"苏姐,秦队让我给你送这个。"
她把一袋东西递过来——一个茶叶蛋、一盒热豆浆、一个肉包。还冒着热气。
苏见微愣了一下。
"她自己买的?"
"她让我去买的。"许棠音靠在门框上,笑眯眯的,"但她说'买她常吃的那种',我知道你常吃什么?"
苏见微接过袋子。肉包,茶叶蛋,热豆浆。确实是她平时吃的。
"……她怎么知道?"
"上次食堂你排她前面,她看见你餐盘了。"许棠音眨眨眼,"昭宁姐记性特别好,你信不信她连你第几天换的工牌绳都记得?"
苏见微的手指捏着豆浆杯,温度透过纸壁传过来。
"你吃早饭了没?"她问。
"吃了吃了。"许棠音摆手,"谢主任今早带了三明治,分了我半个。"
"谢主任还会做三明治?"
"不会。买的。"许棠音笑,"但她记得我不吃生菜。"
苏见微咬了一口肉包。热的,汤汁渗进面皮里。
"许棠音。"
"嗯?"
"你跟谢主任……"
许棠音的笑容收了一点。她靠在门框上,手指拨弄着丸子头上的皮筋。
"不知道。"她说。声音比平时轻,"她昨天握了我的手。今天又像没事人一样。"
苏见微抬头看她。
"她不是没事人。"许棠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只是不知道怎么接。她切了六百多个人,没接过活人的手。"
苏见微没说话。
"我等得起。"许棠音抬起头,又笑了,这次眼睛里有光,"她敢握,我就敢不松。"
九点四十分,二号死者的手账本送到了。
苏见微戴上手套翻开。手账是那种网格本的,封面贴满了贴纸,里面写得密密麻麻——日程、心情、购物清单、偶尔几段碎碎念。
她一页一页翻。字迹和威胁信比对——倾斜角度一致,连笔方式一致,"的"字的写法一模一样。
最后一页,日期是死者死前三天。
字迹突然变了。
前面都是工整的,这一页歪歪扭扭,笔画发抖。
「她今天又来了。站在楼下。我看见她了。我不敢出门。我把门锁了但她还是在外面。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我想报警但她说如果报警她就——」
后面没了。句子断在这里。
苏见微的手指停在纸面上。这一页的字迹和前面所有内容都不一样——不是死者写的。
是别人写的。
有人翻过这本手账,在最后一页写了东西。
苏见微把页面举到灯光下,倾斜四十五度。压痕。
铅笔写的,被橡皮擦掉了,但纸面的凹痕还在。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铅笔,侧着在纸面上轻轻涂。
字迹慢慢浮出来——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帮你。你表姐的事我知道。我们一起。你买绳子,我来做。你不用动手。」
苏见微的呼吸停了一拍。
是那个人的字。和威胁信、和短信草稿,同一人。
但内容变了。不是威胁。是——
安抚。诱导。操控。
"秦老师。"苏见微拿起电话。
十点十五分,审讯室。
许彤坐在铁椅子上,手腕上的自残伤疤被袖子遮着,但领口没拉好,锁骨上方露出一道旧痕。她瘦了很多,脸颊凹进去,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秦昭宁坐在对面,没开记录仪。苏见微坐在旁边,笔记本摊开。
"许彤。"秦昭宁的声音不重,"我们找到了你表姐的手账。"
许彤的手指动了一下。
"最后一页,有人写了字。"
秦昭宁把复印件推过去。许彤看了一眼,整个人缩了一下。
"是她写的。"许彤的声音很小,"她来找我的时候,我表姐刚死。她说她能帮我报仇。她说她知道是谁杀的我表姐。"
"她是谁?"苏见微问。
许彤摇头。
"她没说名字。她一直戴着帽子,戴口罩。我只见过她的眼睛。"
"什么样的眼睛?"
"……很亮。但是不笑。"许彤的手指攥紧了袖口,"她说'你买绳子,我来做'。我以为她是要去绑那个人——就是我表姐的男朋友,他打我表姐。我以为她只是吓唬他。"
"她让你买了多少?"
"两捆。她说要绑住他的手脚。"
"你买完给了她?"
"她来我楼下拿的。每次都是晚上,她戴着帽子,把绳子拿走就走。"
苏见微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她拿绳子的时候,说过什么?"
许彤想了很久。
"她说……'你表姐不会白死'。"
审讯室里安静了五秒。
秦昭宁靠回椅背。
"许彤,你表姐的男朋友,叫什么?"
"陈建。陈,建设的建。"
苏见微记下来。秦昭宁已经在拨电话了。
"查一下陈建。前科记录、社会关系、近期行踪。"
挂了电话,秦昭宁看着许彤。
"她除了让你买绳子,还让你做过什么?"
许彤低下头。
"……她让我去拆迁区那边。她说'你去那边看看,如果看见有人进去,记下来告诉我'。"
"你去了?"
"去了三次。"
"看见了什么?"
许彤的声音开始发抖。
"第一次……没人。第二次,我看见一个女的从筒子楼出来,走得很快。第三次……我看见她了。她也在。她们两个一起进去的。"
苏见微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
"两个女的?"
"对。她不是一个人。"
秦昭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很轻,但苏见微听见了。
"许彤,你描述的'她',和另一个女的,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许彤摇头,"但她们很熟。进去的时候'她'走在前面,另一个跟在后面。走出来的时候反过来了。"
"走出来的时候另一个在前面?"
"嗯。像是……"许彤想了一下,"像是一个在前面探路,一个在后面断后。"
苏见微和秦昭宁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一个主导,一个配合。或者——一个操控,一个执行。
十一点半,审讯结束。
许彤被带去看守所。秦昭宁和苏见微走在走廊里,脚步声一前一后。
"两个人。"苏见微说。
"至少两个。"秦昭宁推开会议室的门,"一个写威胁信、诱导许彤买绳子、出现在现场附近。另一个——和死者一起进过楼。"
"或者第二个就是死者本人。"苏见微跟进去,"许彤说'她们两个一起进去的',如果死者还活着的时候——"
"死者认识她。"秦昭宁走到白板前,拿起红笔,"手账最后一页,死者写了'她今天又来了'。说明凶手之前就去过死者家里,或者跟踪过她。"
"死者怕她。"苏见微接话,"但没报警。为什么?"
秦昭宁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
"威胁信里有一句——'如果报警她就——'后面被擦了。但压痕能看出来。"
她写了两个字:家人。
"凶手拿死者家人的安全威胁她。"秦昭宁说,"所以她不敢报警。"
苏见微站在白板前,看着那条线从"许彤"连到"二号死者"再连到"未知嫌疑人A",再从A连到"未知嫌疑人B"。
"两个人的关系——"她开口。
"搭档。或者上下线。"秦昭宁放下红笔,"但更可能是——一个操控者,一个执行者。许彤是第二个被操控的。"
"第一个是谁?"
秦昭宁转过身。
"一号死者。"
十二点,食堂。
苏见微端着餐盘,肉包已经吃完了,豆浆还剩半杯。秦昭宁坐在对面,面前一盘青菜几乎没动。
"一号死者的社会关系你查过吗?"苏见微问。
"查过。独居,父母在外地,没有亲密关系人。"秦昭宁夹了一筷子青菜,"但她的手机数据还没恢复——进水了,昨天技术科说今天能出。"
"等数据出来应该能找到线索。"
秦昭宁点了下头。她低头吃饭,忽然说了一句:
"你虎口还疼吗?"
苏见微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创可贴还在,贴了两天了,边缘翘起来一点。
"不疼了。"
秦昭宁伸手过来,把创可贴撕掉。虎口上的指甲印已经结了薄痂。
"该换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新的创可贴——橘子味的,和上次那颗糖一个牌子。
苏见微看着她撕开创可贴的包装纸,看着他把创可贴贴在虎口上,手指按了按边缘。
"你口袋里为什么总有这个?"
"上次说了。带实习的时候备的。"
"你多久没带实习了?"
秦昭宁的手停了一下。
"……两年。"
苏见微没再问。
创可贴贴好了。橘子的味道很淡,混在食堂的油烟味里。
两个人低头吃饭。
下午两点,法医中心。
谢明漪在做出七号丈夫的工具鉴定——铁锤上的血迹和七号死者DNA比对,吻合。擀面杖上的血迹也吻合。
许棠音坐在旁边的高脚凳上,晃着腿看她工作。
"谢主任。"
"嗯。"
"你昨天握我手了。"
谢明漪的镊子停了零点五秒。
"……嗯。"
"今天还握吗?"
"看情况。"
"什么情况?"
谢明漪放下镊子,摘了手套,转过身看她。
许棠音坐在高脚凳上,两条腿晃着,丸子头今天扎得特别正,碎发一根都没跑出来。她看着谢明漪,眼睛亮得像在做实验。
"许棠音。"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知道。"许棠音跳下高脚凳,走到她面前,"跟一个切了六百多具尸体的人说话。"
"那你不怕?"
许棠音伸手,指尖碰了一下谢明漪白大褂的第三颗扣子。
"我哥死的时候,法医也出了报告。"她的声音很平,"我看了那份报告。写了十七页。每一页都写着我哥怎么死的。但没写凶手是谁。"
谢明漪的呼吸浅了一拍。
"那份报告我背下来了。"许棠音的手指从扣子滑到谢明漪的领口,"十七页。你信不信?"
谢明漪看着她。小姑娘的眼睛里没有笑,只有一种极深的、安静的东西。
"许棠音。"
"嗯。"
"你疯得比我深。"
许棠音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整个人像一朵突然打开的花。
"所以你别怕我。"
谢明漪的手指抬起来,碰了一下许棠音的丸子头。指尖顺着碎发滑到耳后,把一缕没夹住的碎发别好。
"没怕。"她说。
声音很轻。但许棠音听见了。
下午四点,支队会议室。
一号死者的手机数据恢复了。
苏见微把聊天记录投影到白板上。秦昭宁站在后面,手臂交叉。
"一号死者生前最后一个月的通话记录——"苏见微翻页,"有一个号码,通话十七次,最后一次是她死前一天。"
她点开聊天记录。全是文字。
「你今天下班了吗」
「我在你楼下」
「你为什么不开门」
「我们聊聊」
「你表姐的事我可以帮你」
「别告诉别人我们见过」
最后一条,一号死者发的:
「我不会再帮你了。你疯了。」
对方没回。
"一号死者认识凶手。"苏见微说,"而且她后来反悔了。"
"所以她死了。"秦昭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冷的。
苏见微转头看她。秦昭宁站在投影光里,半张脸被照亮,半张脸在阴影里。
"这个号码——"苏见微查了一下,"实名认证,林知瑶。女,二十七岁。住址——"
她顿了一下。
"拆迁区。四栋一单元。"
和许彤住同一栋楼。
"两个受害者都住在拆迁区。操控者住在拆迁区。"秦昭宁走过来,拿起电话,"叫人,现在去。"
"要等搜查令——"
"先去蹲点。"
五点十分,拆迁区四栋。
秦昭宁和苏见微换了便装,坐在车里。四栋一单元的出口在视线范围内。
"林知瑶,二十七岁,无业,前年从外地搬来。"苏见微翻着平板上的人口信息,"没有前科,但——"
她停了一下。
"但什么?"
"她姐姐。林知微。三年前在隔壁市失踪,至今未找到。"
秦昭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姐姐失踪。"
"对。报案人是林知瑶本人。但案件至今没有进展。"
"所以她恨。"
苏见微看着秦昭宁的侧脸。
"她恨所有和'失踪'有关的人。一号死者帮过她,后来退出。二号死者——"
"二号死者的表姐,七号死者,也是'失踪'后找到尸体的。"秦昭宁接上,"林知瑶把她们串起来了。"
"她不是随机杀人。"苏见微的声音低下来,"她是在'处理'她认为'该负责'的人。"
秦昭宁没说话。她看着四栋一单元的门口,手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上地敲。
"秦老师。"
"嗯。"
"如果她姐姐的案子没破,她会一直杀下去。"
"我知道。"
天快黑了。拆迁区的路灯坏了两盏,光线昏暗。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女人从四栋走出来,戴着帽子,低着头快步往巷子深处走。
苏见微坐直了。
"是她?"
秦昭宁拿起望远镜。
"林知瑶。对。"
女人走进巷子,消失在拐角。
"跟。"秦昭宁推开车门。
两个人下车,一前一后跟进巷子。苏见微的鞋踩在湿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她学过,痕检的人走路都轻。
巷子很深。拐了两个弯,前面没路了。女人站在墙根底下,背对着她们。
秦昭宁做了个手势。苏见微点头,绕到另一侧。
"林知瑶。"
女人转过身。
帽子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眼睛很亮。不笑。
"你们是谁?"
秦昭宁亮了证件。
林知瑶的眼神变了。不是慌,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在等这一刻。
"我知道你们会来。"她说。
苏见微站在巷子另一头,堵住了退路。
"跟我走一趟。"秦昭宁说。
林知瑶没动。她看着秦昭宁,又看了看苏见微。
"你们两个。"她说,"谁是主事的?"
秦昭宁没回答。
林知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
"她也是这样。站在前面,让别人站在后面。"她看着秦昭宁,"你也是这种人吧?把人护在身后,自己挡在前面。"
秦昭宁的手指在裤兜里攥了一下。
"林知瑶,你涉嫌——"
"我知道我涉嫌什么。"林知瑶打断她,"我姐姐失踪三年了。你们知道吗?三年。我报了案,他们记了一下,就没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一号死者答应帮我查。后来她怕了,退出了。二号死者说她认识人——结果她认识的人是凶手。七号——七号她表姐,她知道是谁打的她,但她不说。"
"所以你杀了她们?"苏见微的声音从巷子另一头传来。
林知瑶转头看她。
"我没杀她们。"她说。声音很轻,"我只是……让该发生的发生了。"
秦昭宁上前一步。
"林知瑶,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最后一次机会——你到底做了什么?"
林知瑶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让许彤买的绳子。"她说。"我让她们觉得我在帮她们。我告诉她们'那个人住在拆迁区'。我告诉她们地址。"
"谁?"
"另一个人。"林知瑶的声音低下去,"她才是动手的人。我只是……告诉她该去哪。"
"她是谁?"
林知瑶摇头。
"我不知道她名字。她来找我的时候,说她能帮我找到我姐姐。"
"然后呢?"
"然后她就开始杀人了。"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
"我拦不住她。"林知瑶的声音碎了,"我以为我能控制她。但她——她比我疯。"
秦昭宁上前,把林知瑶的双手反扣在背后,上了手铐。
"走吧。"
林知瑶被带向巷口。经过苏见微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你也是她的。"林知瑶看着苏见微,语气奇怪,"你站在她后面。你以为你在帮她。但你和她一样——都是被利用的。"
苏见微的手指攥紧了。
秦昭宁拉了林知瑶一把,往前走。
苏见微站在巷子里,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手铐的链条声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上那张新换的创可贴,边缘已经翘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