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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蓝色尼龙 批发市场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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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发市场周六不休息。
苏见微把车停进巷子口的时候,秦昭宁已经在那了。她靠在一辆黑色SUV旁边,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左手无名指那道疤在早晨的光里泛着淡白色。
苏见微下车,锁了车门。
"几点到的?"她走过去。
"六点四十。"秦昭宁把卷宗夹在腋下,推了推墨镜,"去晚了他们开门,监控会被覆盖。"
批发市场七点开门。苏见微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五十八。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
早市的批发市场像一锅煮沸的水。推车轱辘碾过水泥地的声音、摊主搬货的吆喝声、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混在一起。秦昭宁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家卖绳子的摊位她都扫一眼。
"这边。"苏见微指了左边第三排。
那家店叫"老赵五金",门面不大,货架上挂着各色尼龙绳、扎带、铁丝。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剥毛豆。
秦昭宁走过去,亮了证件。
"赵师傅,问您点事。"
老赵抬头,看了证件,又看了秦昭宁的脸。
"公安?什么事?"
"您这儿有没有卖过这种绳子?"苏见微从证物袋里捏出一小截蓝色尼龙纤维,隔着袋子递过去。
老赵接过来看了一眼。
"有。这种是八毫米的尼龙绳,工地绑钢筋用的,也用来绑货。一捆五十米,十块钱。"
"最近谁买过?"
老赵想了一下。
"买这个的人多了。装修的、搬家的、绑货的——你要我一个个说?"
"有没有女的买过?"秦昭宁问。
老赵愣了一下。
"女的……有。上周有个年轻姑娘来买过,买了两捆。"
苏见微的笔尖顿在笔记本上。
"什么样的姑娘?"
"二十多吧,穿黑衣服,戴着帽子,没看清脸。"老赵回忆,"她买了两捆蓝色的,付了现金走的。"
"哪天?"
"上周三。对,周三,我孙女那天过生日,我记得。"
秦昭宁和苏见微对视了一眼。上周三——正好是第三具尸体发现的前一天。
"监控呢?"秦昭宁问。
老赵指了指柜台上方一个摄像头:"有,但我这内存卡只有七天的。周三的应该还在。"
秦昭宁让技术员调监控。苏见微站在旁边,笔记本上快速记录:老赵五金,上周三,年轻女性,现金购买,两捆蓝色尼龙绳。
监控调出来的时候,画面很糊。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人站在柜台前,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和一点嘴唇。付钱,拿绳子,转身走了。全程不到一分钟。
"暂停。"秦昭宁说。
画面定格。苏见微凑近屏幕,眯着眼看。
"帽子下面——她耳朵上有东西。"
秦昭宁放大画面。确实,帽檐边缘露出一个金属反光点。
"耳钉?"苏见微说。
"耳钉。"秦昭宁确认,"银色,圆形。"
苏见微在笔记本上补了一笔:嫌疑人特征:女,二十余岁,黑衣连帽衫,左耳银色圆形耳钉。
从批发市场出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巷子里的光线从灰白变成刺眼的白。
苏见微拉开车门的时候,秦昭宁叫住她。
"你开。"
"嗯?"
"我看一下监控。"秦昭宁把卷宗扔到后座,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你开回支队,路上我把周边三个路口的监控调出来。"
苏见微发动车子。她开得不快,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无名指无意识地敲着车窗边沿。
秦昭宁在旁边打电话给技术科,调监控。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苏见微能听见每一个字——"周三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拆迁区周边三个路口,所有戴帽子的女性"。
电话挂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秦昭宁忽然问。
苏见微的手指停了一下。
"……四个。"
"几个?"
"四个半。"
秦昭宁没说话。她靠在座椅上,偏头看了一眼苏见微的侧脸——眼下有青色,嘴唇因为缺水起了一层皮。
"今天查完监控,回去睡。"秦昭宁说。
"不用,下午还有——"
"我说睡就睡。"
苏见微的手指又敲起来。她没反驳,但也没答应。
红灯。车停了。苏见微踩着刹车,目光平视前方。
"秦老师。"
"嗯。"
"那个耳钉——银色圆形,不像是便宜货。"
"嗯,看到了。"
"如果是便宜的耳钉,不会反光那么均匀。应该是925银,或者铂金。"
秦昭宁偏过头看她。
"你研究耳钉?"
"我姐戴过。"苏见微的声音平了一下,"她左耳也戴银的。"
秦昭宁没接话。她知道苏见微有个姐姐——三年前出过车祸,人没事,但从此不在她面前提。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苏见微起步,车平稳地滑出去。
秦昭宁看着她的侧脸看了两秒,转回去看手机。
"到了支队你先去洗把脸。"她说。
"好。"
九点半,支队会议室。
监控画面投在白板上。技术员把三个路口的监控按时间线排好,苏见微站在前面一帧一帧看。
"周三,九点十七分,拆迁区东口,这个。"苏见微指着屏幕。
一个穿黑衣的人从画面左边进入,帽子压得很低,步子很快。经过一个摄像头的时候,头偏了一下——左耳,银色反光。
"截下来。"秦昭宁说。
技术员截了图,放大。耳钉的轮廓清晰了一点——圆形,直径大概五毫米,中间似乎有花纹。
"这个花纹……"苏见微凑近屏幕,"像不像一朵花?"
秦昭宁眯眼看了三秒。
"雏菊。"
苏见微转头看她。
"雏菊?"
"我见过这种款式。"秦昭宁的语气很淡,"去年市局表彰大会,有个女警戴过。警号尾号是047。"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你记警号?"苏见微问。
秦昭宁没回答。她拿起电话拨了内线:"帮我查一下警号尾号047的同志,哪个单位的。"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
"苏见微,跟我走。"
"去哪?"
"去见那个戴雏菊耳钉的女警。"
十点十五分,交警支队。
女警叫林晚,二十四岁,交警支队文职,负责违章录入。见到秦昭宁和苏见微的时候,她正在工位上吃包子。
"秦队?"林晚站起来,有点慌,"您怎么来了?"
"不办案。"秦昭宁语气很平,"问你个事。你那个耳钉,雏菊的,哪买的?"
林晚摸了一下左耳。
"啊……这个?网上买的,拼夕夕,九块九包邮。怎么了?"
秦昭宁和苏见微对视了一眼。
"链接还有吗?"
"有,我找找。"
林晚翻了手机,把链接发给了苏见微。苏见微点开——同款雏菊耳钉,销量两万加,发货地本市。
"九块九。"苏见微合上手机,"不是什么特别款。"
"但案发区域买的人不多。"秦昭宁站起来,"谢谢林警官。"
出门的时候,林晚在后面喊了一句:"秦队!那个……我闺蜜也买了一对,她戴右边,我戴左边!"
秦昭宁脚步顿了一下。
"你闺蜜谁?"
"许彤!就住拆迁区那边的!"
苏见微的笔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手指攥得很紧。
秦昭宁转过身,声音没变:"许彤,全名叫什么?"
"许彤,许,三撇那个许,彤,丹彤的彤。住城中村三栋二单元。"
苏见微已经在翻卷宗了。第三具尸体的社会关系里——
"许彤。"她抬头,"三号死者的表妹。"
空气像被抽走了。
秦昭宁的手指在裤兜里攥了一下。
"走。"
十一点,城中村三栋二单元。
门敲了三遍没人开。秦昭宁退后一步,看了一眼门锁——从里面反锁的。
"苏见微,你从痕检箱里拿那个。"
苏见微从车里拿了取证箱,翻出一根细铁丝。秦昭宁接过,三秒钟捅开了锁。
门开了。一股味道冲出来。
不是血腥味。是更钝的东西——闷了很久的汗味、食物腐败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甜腻气味。
秦昭宁的手按在配枪上。苏见微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进门。
客厅很小。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沙发上堆着衣服。窗帘拉着,光线暗。
"许彤?"秦昭宁喊了一声。
没人应。
秦昭宁推开卧室的门。
床上躺着一个人。女,二十出头,脸色灰白,手腕上有新旧交错的刀痕——不是致命伤,是自残。
苏见微快步上前,探了一下颈动脉。
"活着。脉搏很弱。"
秦昭宁拨了120,苏见微翻了卧室的抽屉。里面有一捆蓝色尼龙绳——没拆封的,和证物袋里一模一样。
还有一本日记。
苏见微翻开。字迹很乱,像是在不同的时间写的,有的日期隔了很久。
「3月14日。她死了。我姐死了。他们说她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她脖子上的绳子,和我买的一模一样。那个人……那个人就在我们中间。」
「3月20日。我去找过警察了。他们不理我。一个女警察,看了我一眼就走了。她们不在乎。」
「4月2日。我看见了。我在拆迁区那边看见了那个人。她又去了。她又找了一个。」
「4月7日。我不能再等了。我要让她知道,我知道。」
日记最后一页,日期是昨天。
「如果我也死了,绳子上会有我的指纹。但那不是我绑的。是她。她让我买的。她说帮我报仇。」
苏见微的手停了。
"秦老师。"
秦昭宁走过来,看了日记。她的表情没变,但右手拇指在左手无名指上摩挲了一下。
"有人利用了她。"秦昭宁合上日记,"让她买绳子,让她当替罪羊。"
"三号死者是她表姐。"苏见微的声音有点哑,"她不是凶手——她是被凶手操控的。"
"或者她就是下一个目标。"
120的警笛声从楼下传上来。秦昭宁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苏见微。"
"嗯。"
"你刚才探脉搏的时候,手在抖。"
苏见微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不是怕。"她说。
"我知道。"
秦昭宁转过身,看着她。光线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打在她半边脸上。
"是气。"
苏见微咬了一下下唇内侧。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被凶手当刀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表姐死了,她连报案都没人理。"
秦昭宁没说话。她走过来,伸手,掌心覆在苏见微的手背上。
苏见微的手停了。
"不抖了。"秦昭宁说。
她的掌心很烫。苏见微不知道是因为天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嗯。"
秦昭宁的手收回来。她走到门口,等120的人上来。
"回去查日记里的笔迹。和前两个案子的威胁信比对。"
苏见微把日记小心装进证物袋。
"好。"
下午两点,支队。
许棠音翘着腿坐在苏见微对面,翻那本日记。
"有意思。"她把日记放下,手指点了点封面,"凶手用了一个 grieving 的小姑娘当工具人。让她买绳子,让她出现在现场附近——所有证据都指向她。"
"但凶手自己不在画面里。"苏见微说。
"对。"许棠音笑了,"这才是高手。借刀杀人,借的是一把不知道自己在杀人的刀。"
谢明漪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七号丈夫招了。"她靠在门框上,"铁锤是他打的,擀面杖也是。但他说不知道他老婆被绑过——有人在他打老婆之前,先用绳子把她绑了。"
"两拨人。"秦昭宁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她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笔迹鉴定初稿。
"前三个猎手型的,和七号丈夫不是一伙的。"苏见微接过鉴定报告,"笔迹比对,威胁信和日记不是同一个人写的。日记是许彤写的,威胁信——"
她顿了一下。
"威胁信的笔迹,和二号死者手机里一条未发送的短信,是同一人。"
秦昭宁走过来,低头看报告。
"二号死者手机里有什么?"
"一条短信,草稿箱,没发出去。"苏见微翻出照片,"时间是她死前一天。内容是:'我知道你住哪。别逼我。'"
"她认识凶手。"秦昭宁说。
"她认识。"许棠音站起来,丸子头晃了一下,"而且她怕那个人。"
谢明漪喝了口咖啡,目光从苏见微脸上移到秦昭宁脸上,再移回来。
"你们俩今天配合得不错。"她语气淡淡的。
秦昭宁没理她。
苏见微低头整理证物袋,耳根有一点红。
傍晚六点,苏见微一个人在实验室比对笔迹。
灯很亮。她盯着屏幕上两张笔迹样本——威胁信和二号死者的短信草稿——一笔一画地叠。笔画倾斜角度一致,起笔力度一致,"我"字的写法一模一样。
是同一个人。
门被推开了。秦昭宁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吃了吗?"
苏见微摇头。
秦昭宁把塑料袋放在她桌上。里面是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食堂快关门了,就剩这些。"
苏见微抬头看她。秦昭宁今天没穿白衬衫,换了一件黑色T恤,领口有点松,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头发散着,比早上柔和了一点。
"你吃了吗?"苏见微问。
"吃了。"
秦昭宁走到显微镜旁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笔迹比对。
"确认了?"
"确认了。同一个人。"
秦昭宁点了下头。她拉了把椅子坐在苏见微旁边,距离比平时近。
"许彤醒了没有?"
"醒了。在医院,监护中。我让小刘去了。"
"嗯。"
沉默了一会儿。实验室里只有显微镜的风扇声。
"秦老师。"
"嗯。"
"你说……许彤会被起诉吗?"
秦昭宁想了一下。
"买绳的行为涉嫌协助,但她是被操控的,主观恶意不大。大概率治安拘留,不会起诉。"
苏见微松了一口气。
"但凶手——"秦昭宁的声音沉下来,"凶手用她,比直接杀她更狠。"
苏见微转头看她。秦昭宁的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很深,下颌线绷着。
"为什么?"
"因为凶手知道她不会反抗。"秦昭宁的拇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她失去了表姐,她恨,但她没有能力报仇。凶手给她一把刀,她接了。她以为自己在做什么大事。"
"……可怜。"
"不可怜。"秦昭宁转过头,看着苏见微,"她买绳子的时候,不知道那会绑在别人脖子上。但凶手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实验室的灯光把秦昭宁的眼睛照成琥珀色。
苏见微先移开了目光。
"包子凉了。"她说。
秦昭宁站起来。
"明天继续。"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苏见微。"
"嗯。"
"你今天做得很好。"
门关上了。
苏见微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个凉了的包子,咬了一口。
不凉。是热的。秦昭宁放下来的时候还是热的,她盯着屏幕看了太久。
她低头吃包子,虎口上贴着昨天那张创可贴。贴得很正。
同一时间,医院走廊。
许棠音坐在ICU外面的长椅上,谢明漪站在窗边打电话。
"嗯……对……七号丈夫的口供我这边出了……好,发你。"
谢明漪挂了电话,转头看许棠音。小姑娘坐在长椅上,两条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ICU的门。
"许棠音。"
"嗯?"
"你坐这儿干嘛?许彤又不认识你。"
"陪你。"许棠音偏过头,笑了一下。眼睛里没有笑。
谢明漪走过去,在长椅另一头坐下来。
"你今天侧写得不错。"她说。
"你夸人了?"许棠音眨眨眼,"录下来没有?"
"没有。"
"亏了。"
谢明漪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她看着许棠音蜷在长椅上的样子——丸子头散了一半,碎发贴在脸颊上,眼睛里有光,也有别的东西。
"许棠音。"
"嗯?"
"你为什么当侧写师?"
许棠音没马上回答。她看着ICU的门,看了很久。
"因为我哥。"她说。
谢明漪没动。
"我哥,五年前,死了。不是病,是被人杀的。"许棠音的声音很平,像在读别人的故事,"凶手到现在没抓到。"
"……"
"我学了侧写,就是想有一天能自己画出那个人的脸。"许棠音转过头看谢明漪,"不用证据,不用监控。我闭上眼就能看见他。"
谢明漪的手指慢慢松开。
她伸手,覆在许棠音蜷着的膝盖上。
"会抓到的。"
许棠音低头看她的手。白皙的,修长的,切过六百多具尸体的手,此刻放在她膝盖上,温度很低。
"谢明漪。"
"嗯。"
"你手好凉。"
"一直凉。"
许棠音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伸手握住谢明漪的手。两只手包在一起。
"我给你捂。"
谢明漪没抽手。她看着许棠音低头给她捂手的样子,喉结动了一下。
"许棠音。"
"嗯?"
"你哥的事。以后慢慢说。"
"好。"
走廊的灯闪了一下。ICU里传来监护仪的声音,平稳的,规律的。
谢明漪的手指在许棠音掌心里动了一下。很轻。像试探。
许棠音握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