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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卷一·被逐立身 第一章 鸠占鹊巢 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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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灯的光从穹顶倾泻下来,把整个宴会厅照得亮如白昼。顾栀站在二楼的栏杆边,手里攥着一杯香槟,杯壁上凝出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去,凉意一直渗到骨头里。
楼下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顾家为庆祝找回亲生女儿办的这场晚宴,几乎请动了整个滨城的名流。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条浅蓝色连衣裙——是三个月前用奖学金买的,牌子不响,胜在剪裁干净。真千金顾念就站在她三步开外,穿着顾母专门从巴黎空运回来的高定礼服,裙摆上的珠片在灯光下碎成一片星子。
顾念转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怯生生:"姐姐,你不过去吗?爸爸刚才还问起你。"
姐姐。顾栀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没觉得有什么味道。二十年了,她一直以为自己姓顾,是顾家的女儿。直到一个月前,顾家收到一封信,说当年在医院抱错了孩子,他们真正的女儿其实流落在南城一个普通家庭,苦了二十年。
信是顾念的养父母写来的,附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眉眼间有三分像顾母年轻的时候。
顾家当即派人去做了亲子鉴定,结果一出,顾母当场哭晕过去。顾栀是在书房门外听见这个消息的——她端着参汤准备进去,正好听见顾父在电话里说:"抱错就抱错,总归是我顾家的血脉,接回来好好养就是。"
至于养了二十年的她,没人提。
后来倒是提了,提得很客气,客客气气地说顾家要认回亲生女儿,希望她能"理解"、"配合",最好在晚宴上主动把位置让出来,给顾念一个体面的登场。
"姐姐,这套首饰是妈妈昨天给我的。"顾念走近两步,声音放得很轻,像怕伤了谁的心,"你要是喜欢,我可以分你一条链子。"
顾栀看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就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像三月里刚化的雪水,干净,也凉。"不用,"她说,"你喜欢就都留着。"
顾念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不太满意她这个反应,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底下的话筒却突然响了。
"诸位来宾,感谢各位百忙之中赏光。"
顾父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带着掩不住的意气风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主台,聚光灯打下来,顾父顾母并肩站在台上,顾父伸手虚扶了一下身边站着的女孩——那女孩穿着另一件香槟色的礼服,妆容精致,笑容腼腆,正是另一个顾念。
不对。顾栀很快反应过来,那是顾念的双胞胎表妹还是什么,总之台上那个是顾念本尊,刚刚跟她说话的不过是顾念带来的一个堂妹,借了她的名字过来寒暄。
这一手玩得漂亮。顾栀想,真千金还没正式亮相,已经先让堂妹来探她的底,看她会不会失态,会不会在晚宴上闹起来。
"诸位或许已经听说,"顾父的声音沉下来,带了几分感慨,"我顾家失散多年的女儿,找到了。这些年我们顾家欠她的,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顾某人立个誓,往后必定加倍补偿。"
掌声如潮。
顾栀站在二楼,手里那杯香槟已经不怎么凉了。她看着台下那个被灯光笼罩的女孩,看她被顾母揽在怀里抹眼泪,看她害羞地跟宾客打招呼,看她穿着本该属于顾家大小姐的一切,心里没来由地涌上一股荒诞感。
她在这个家住了二十年,房间在二楼东边,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书架上摆着她从小到大的奖状和设计手稿。她以为那是她的家,现在才知道,那不过是替别人看了二十年的房子。
话筒里又传来顾父的声音,这次是对着她说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顾栀。"
全场的目光又一次聚拢过来,顺着顾父的视线,齐刷刷落在二楼的她身上。
"你也是我顾家看着长大的孩子,这些年顾家没有亏待你。如今念念回来了,家里住不开,我想着,你也是成年人了,该有自己的生活了。今晚这顿饭后,你把房间收拾收拾,让给念念。至于你这些年用的、花的,顾家不跟你计较,就当是缘分一场。"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这就扫地出门了?养了二十年,说不要就不要。"
"人家亲女儿回来了,能怎么办?要我说,顾家算是仁至义尽了,还让她体面地走。"
"仁至义尽?你没听出来吗,净身出户,一分钱不给。"
顾栀站在栏杆边,后背抵着冰凉的大理石柱子。她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有庆幸的。那些目光像一层层细密的针,扎进她后颈的皮肤里。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顾母抱着她坐在花园的秋千上,说栀栀是我们顾家的掌上明珠。那盆绿萝还是顾母陪她一起买的,说绿叶养眼,放在窗台上招财。
原来掌上明珠这四个字,是可以收回的。
她没有闹。二十年的教养让她在最难堪的时候也维持住了体面,她只是慢慢放下手里的香槟,冲台上的顾父顾母微微颔首,说:"好,我知道了。"
顾父显然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又像是松了口气,还想说两句场面话,旁边的顾念却忽然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爸爸,别这样,姐姐她也是无辜的......要不,要不我住客房就行,别让姐姐走。"
满场哗然。
有人低声说:"瞧瞧,这才是真千金,多懂事,多善良。"
"反观那个顾栀,连句感谢的话都没有,养了二十年,白眼狼。"
"难怪她亲妈当年能把孩子抱错,品性这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顾栀站在楼上,听着那些话,指甲慢慢掐进掌心,留下一排浅浅的月牙。
她太清楚这套路了。顾念以退为进,一句话就把她架在火上烤——如果她顺着顾念的话留下,就是不知好歹、鸠占鹊巢;如果她走,那顾念已经替她做足了"善良"的人设,里子面子全占。
她没接这个话茬,只转身往楼梯口走。楼下有人喊她,她没回头。
身后忽然又响起一个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等一下。"
顾栀脚步一顿。她听出来了,那是周临川的声音。她订婚三年的未婚夫,周家的大少爷。
周临川从人群里走出来,西装革履,仪表堂堂。他走到楼梯口,仰头看着她,表情称得上诚恳:"顾栀,有件事,我想趁今天跟你说清楚。"
顾栀心里忽然有了一种预感,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荡开一圈圈涟漪。
果然,周临川清了清嗓子,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我们俩的事,就这样算了吧。订婚的事,是我周家当初草率了,如今顾家既然找回真千金,你我之间这门亲事,就当没提过。你放心,周家的礼金不用退,就当是给你的补偿。"
满场静默,随即议论声四起,比刚才更响。
顾栀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曾经温柔地牵过她手的人,竟然生不出一丝难过,只觉得荒谬。她在他眼里看见了躲闪,看见了一个男人在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选择——顾家找回真千金,周家自然要重新掂量联姻的份量,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配不上周家的门楣。
"补偿?"顾栀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近处的几个人都安静下来,"周临川,我们订婚三年,你上周还跟我说,等顾家这边安定下来,就带我去见你奶奶。今天你跟我说补偿。"
周临川的脸色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此一时彼一时。"
"此一时彼一时。"顾栀轻轻笑了一下,"好,周少爷,那我也回你一句——不劳你费心,这门亲事,我顾栀今天正式退给你。礼金不用退,就当是这三年的辛苦费。"
说完她再没看他,转身下楼。楼梯很长,她一步一步走得极稳,脊背挺得笔直,穿过那些窃窃私语的目光,穿过整个宴会厅,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顾念的声音:"姐姐——"
她没回头。
门外夜色浓稠,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台阶下,车灯亮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顾栀站在廊檐下,冷风灌进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忘了拿外套。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顾栀小姐,你师父留给你的东西,该取了。明早九点,青云路十七号。"
她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心跳却忽然快了起来。
师父。她那个消失了三年的师父,隐退前最后告诉她"栀栀,你是我见过最有灵气的孩子,等我回来",然后像人间蒸发一样再没有消息的师父。
三年来她给那个号码打了无数通电话,从未接通。
而今晚,在这个她人生最狼狈的时刻,那个号码给她发来了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