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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深夜密谈 她还没来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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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怎么还公主的人情,府里先出了事。
“书箱?”陆辞搁下笔,眉间微动,“锁扣上的灰?”
“是。”老周说,“老奴每日拂书箱的灰,是拂惯了手的。今日一摸,锁扣边上那层灰薄了一层,连书箱顶上,都有一道指印,是拿钥匙开的时候,手按上去留下的。”
陆辞走到书箱前,蹲下看了看。老周说得没错,锁扣边沿的灰,薄了一线。她伸手在书箱顶上抹了一下,指腹沾了一层细细的尘——那尘上有两处浅浅的凹痕,像是两根手指按过的。
“钥匙呢?”她问。
“老奴的钥匙在身上。”老周摸出钥匙,又迟疑道,“大人那把,一直挂在书房东墙的钉子上。”
陆辞走到东墙看了一眼。钉子空着。钥匙被人拿走过,又放回去了。
那一日老周在廊下扫地,扫到书房门口,忽然蹲下身,捻起地上一根头发,看了两眼,脸色就变了。他进屋关上门,压低声音对陆辞说:“大人,有人翻过您的书箱。”
陆辞正提笔写字,笔尖一顿:“看仔细了?”
“看仔细了。”老周说,“您那书箱,老奴每日都要拂一遍灰。今日拂的时候,锁扣上的灰少了一层——有人开过。”
陆辞放下笔,走到书箱前,蹲下看了看锁扣。锁没有撬过的痕迹,是拿钥匙开的。她有钥匙,老周有钥匙,还有一个人有。
公主。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公主院里的人,今日来过几趟?”
她做事精细,可再精细的人,也藏不住日日往同一处跑的脚。
青棠那丫头,是公主从宫里带出来的,行事最是稳重,见人先笑,话不多。老周留意了她好几日,发现她每日午后都往书房院子的方向走一趟,有时空着手,有时端着茶盘,像是顺路。
“三趟。”老周说,“都是那个贴身宫女,名唤青棠的。头一趟说送点心,第二趟说借书,第三趟……”老周顿了顿,“第三趟,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陆辞没有接话。她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公主派人查她。送书是示好,递消息是试探,如今连她的书箱都翻了,这是把手伸到了她跟前。
她可以忍顾嵩的刀,可以忍皇帝的线,可她不想让公主也这样。
她这个判断,有一半是凭公主今夜的动作。青棠翻书箱翻得这样“笨”,留下一地痕迹,像是故意要被她发现——公主在等她去兴师问罪,好把话挑明。
夜里,她没睡,坐在书房里等。她料定公主会来。
果然,三更过后,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她起身开门,灵昭公主站在月色里,披着一件素色的斗篷,眉眼间带着点倦意,却还是笑着:“驸马还没睡?”
“等殿下。”她侧身让路,“殿下请进。”
公主进了书房,四下看了一眼,在书案旁坐下。她也不绕弯子,开口便说:“驸马,我的宫女翻了你的书箱,你知道了吧。”
陆辞没想到她这样直白,一时没接上话。
她顿了一下,又说:“翻书箱,是我不对。可我也想让你知道,我若真要查你,查得到的,不止书箱。”
“我让青棠翻的。”公主说,声音平平的,“我要知道你是个什么人,才敢决定往后怎么待你。”
“殿下想知道臣是个什么人,问一句便是,何必翻臣的书箱。”
“问出来的,都是你想让我听的。”公主看着她,“翻出来的,才是你不想让我看的。”
“殿下想查,查便是。”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臣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只是书箱里有几册旧书,是臣父亲留下的遗物,怕殿下的人不懂,碰坏了。”
公主的目光微微一凝:“你父亲,留下的?”
“嗯。”她垂下眼,“臣父母早亡,就剩这几册书。”
陆辞沉默。
公主轻轻呼出一口气:“陆辞,我今夜来,是想跟你把话说开。驸马不必是敌人。”
“臣从来没想过与殿下为敌。”
“我知道。”公主说,“可你也没想过,与我为友。”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她垂下眼,没有回答。
公主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出声,又说:“你入府这些日子,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有数。顾嵩的刀,我替你挡了;崇文殿的差,我替你周旋了;你查的东西,我递了消息给你。我做了这些,不是图你感恩戴德,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
她顿了顿:“我想要一个自己人。”
“殿下贵为长公主,想要自己人,天下多的是人排着队递帖子。”
“天下多的是人。”公主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可他们都是各家的棋子,递了帖子,背后还拴着绳。你不同,你是个孤人,没有绳。”
陆辞心里一紧。她忽然明白公主为什么选中她了——孤人,没有盘根错节的世家,不会反过来挟持幼主。公主要的,是一把没有绳的刀。
“殿下要臣做什么?”她问。
“我只要你一句话。”公主说,“往后,你是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别处?”
她想了想,没有立刻答。公主这句话问得轻,分量却重——答“站在你这边”,就是结盟;答“站在别处”,就是交恶。中间没有第三句话。
陆辞沉默了很久。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薄薄的界线。
“臣只想安分当个驸马。”她开口,声音低低的,“殿下要的「自己人」,臣做不来。臣一个寒门书生,侥幸登科,侥幸尚主,只求平安度日。”
公主没有立刻答话,只是看着她,看得她几乎要低下头去。半晌,公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安分?”
“安分的人,不会抄录刑部旧档。”
陆辞的呼吸微微一滞。
公主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你入府以来,借着修史的名目,把刑部的旧档一卷一卷地抄。抄的都是什么档,你自己心里清楚。”
“殿下说笑了,臣抄的是刑名旧案,修史要用。”
“修史要用?”公主微微挑眉,“修史要用的旧档多了,你偏偏只挑那一家的案子抄。陆家案,对吧。”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陆辞抬起头,对上公主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些逼人,可里面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审视。
她没接话。公主也不急,就这么看着她,像看一盘下了一半的棋。半晌,公主说:“你不认,我不逼。可我要提醒你——这府里的眼线,不止我一个的。你抄旧档的事,瞒得过我,瞒得过别人吗?”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自己否认也没有用——公主既然能点破到这一步,手里必然还有后手。她说什么,公主都不会信了。
“殿下既然都查到了,还来问臣做什么?”她说,声音比方才稳了些,“殿下要的「自己人」,是个连底细都被殿下翻干净的人,这样的「自己人」,殿下敢用?”
公主笑了一下。那笑意没有到眼睛里,却也没有敌意。
“我敢不敢用,是我的事。”她说,“我只问你一句——你抄那些旧档,是为什么?”
陆辞没有回答。
她沉默。沉默本身就是回答。公主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弄,倒像是松了口气。
公主也不追问。她走到门口,掀起门帘,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不说,我不逼你。但你要记住,这府里没有秘密,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她走到月洞门外,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窗。窗纸上映着昏黄的灯,灯影一动不动。她收回目光,低声说:“青棠,明日把书房院子的门房钥匙,换一把。”
她走了。脚步声在月色里渐渐远去,留下一室的寂静。
过完,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吹了灯。黑暗中,她忽然想,明日该去刑部一趟了。
她摸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公主院子的方向。那边也熄了灯,整个府邸沉进夜色里。她合上窗,心里把公主方才说的每一句话,又过了一遍。
陆辞在书房里站了很久,直到灯芯烧尽,烛火“噗”地熄了。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稳又平。
她摸着那枚玉牌,想着公主方才的话,想着那句“安分的人,不会抄录刑部旧档”。公主没有逼她认,可公主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她知道她在查,也知道她查的是谁家的事。她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这句话,是公主说的,也是她自己的处境。
安分的人,不会抄录刑部旧档。
这一夜,她睡得很浅。天没亮就醒了。
公主这句话,像一枚钉子,钉在她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