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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驸马之累 军饷的火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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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饷的火漆线,陆辞还没来得及深挖,朝堂上先炸开了。
起因是皇帝点她入值。那一日朝会后,内侍传旨:翰林编修陆辞,才堪大用,入值崇文殿承旨,掌机要文书。
崇文殿是内廷中枢,天子近侧,向来只有积年的老臣能入。她一个入仕不满一年的新科状元,一夜之间进了中枢,消息传出去,半个朝堂都变了脸色。
顾嵩没有上前道贺,也没有避走,只在殿外站了片刻,像在看一场戏的幕起。她跪着谢恩,心里却明白:这道旨意,是皇帝往她身上又压了一块石头,也是往顾嵩眼前又竖了一面靶。
她接旨的时候,余光瞥见顾嵩立在殿外,脸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她把那份奏报抄完,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记下几个数字:北疆三镇,在册守军若干,岁需粮秣若干,皆由户部拨付。她把在册数默默记在心里,与账上那笔“整钱”对了对——账上的缺口,恰好够养北疆在册兵数之外的一营人马。
一营人马,账上不存在,粮秣从哪来?兵饷从哪来?她不敢再往下想,只把那几个数字在舌尖上滚了滚,咽了下去。这日午后,她路过兵部值房,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不高,却提到“北疆”两个字。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停留。
这日她回得格外晚,老周等在门口,见她脸色不好,什么也没问,只把一碗热姜汤端到她手边。
她在崇文殿的日子,比翰林清苦得多。机要文书件件要命,抄错一个字,就是大过。她每日寅时入值,戌时才出,回府的路上,天都黑透了。老周在门房里等她,见她回来,总要问一句“饿不饿”。她总说不饿,心里却知道,这份差事,她再舍不得,也留不长。
入值的第一日,她领到的差事是抄对一份北疆军情的奏报。奏报是兵部呈的,说北疆平静,守军足额,粮草无忧。她抄着抄着,忽然想起户部账上那笔对不上的军饷——足额?粮草无忧?那缺口去了哪里?
归档的时候,她借着整理的机会,把那几份北疆相关的旧奏又翻了一遍。翻完,她把数字重新默了一遍,确认没有记错,才合上卷宗。
她没有声张,把奏报抄完,照例归档。
那折子写得极漂亮,引经据典,从汉代外戚专权一路批到本朝旧例,末尾还补了一句:驸马陆辞,寒门骤贵,恐不知进退,若陛下纵容,他日必成外戚之祸。字字都像蘸了墨的刀,砍的却不是她这个人,是她“驸马”这顶帽子。
折子递上去,皇帝压了三日没批。满朝却已经议论开了:有人替陆辞说话,说新科状元入值中枢是圣意;有人冷嘲,说驸马到底是驸马,靠着裙带一步登天。这些话传进崇文殿,她一个字也没辩。她知道,这时候辩一个字,都是错。
第二日,弹章就来了。御史台一位姓郑的御史递了折子,参驸马陆辞“尚主而领机要,以皇亲自恃,揽权越职,恐开外戚干政之端”。措辞狠辣,句句在点子上:本朝驸马可预政,干政无罪,可揽权有咎。你一个驸马,入崇文殿掌机要,这不是预政,是揽权。
折子递上去,皇帝压了三日没批。满朝却已经议论开了:有人替陆辞说话,说新科状元入值中枢是圣意;有人冷嘲,说驸马到底是驸马,靠着裙带一步登天。
她下值回府的路上,车帘外有人在议论:“听说了么,驸马爷被参了。”“尚了公主还不安分,活该。”“可他是状元,有真才学的。”“状元又怎样,驸马就是驸马。”她听着,放下车帘,脸上没有表情。
陆辞在值房里听着这些议论,一个字也没有辩。她心里清楚,这道弹章不是冲她来的,是冲“驸马”二字来的,是冲她背后站着的灵昭公主一系来的。她入值崇文殿,等于长公主的手伸进了中枢,顾嵩怎么会让她安坐?
她叩首的时候,余光瞥见御案上压着那几道折子,朱批的痕迹还在,是皇帝一笔一笔批过的。皇帝没有立刻说话,先问她:“朕问你,你入崇文殿这几日,可曾办错一件事?”
“回父皇,儿臣不敢言错,亦不敢言功。”她低着头,“儿臣只知道,儿臣抄对的奏报,没有一件出过差错。”
“那你怕什么?”
“儿臣不怕。”她顿了顿,“儿臣怕的是,儿臣这个驸马的身份,让父皇为难。”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她能听见自己额角滴汗的声音。最后皇帝开口,声音淡淡的:“你倒是个明白人。”
第四日,弹章又添了三道,连“驸马与公主内外勾连”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皇帝把陆辞叫到御前,问她怎么看。
她跪下去的那一刻,膝盖触到冰凉的金砖,心里反而静了下来。她把这几天的话在肚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一句能让人挑出破绽,才开口。
她跪在丹陛下,头叩下去:“臣蒙圣恩入值,本不该辞。然驸马之身,实有不便,满朝物议,臣不敢不避。”
“你要辞?”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喜怒。
“臣请辞崇文殿承旨之差,仍回翰林修书。”她顿了顿,又说,“翰林清贵,抄书修史,于臣的性子,正相宜。”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最后皇帝开口,声音淡淡的:“准。”
她辞差那日,把崇文殿的值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笔墨纸砚归回原处,连窗台都擦了一遍。内侍看着,说:“陆编修,何至于此。”她笑了笑:“差事辞了,道理不能丢。”
她退出崇文殿的时候,日头正烈,晒得她后背发烫。她沿着宫道往外走,走到一半,身后有人叫她:“陆编修。”
她回头,是公主身边的嬷嬷,捧着个锦盒:“殿下说,驸马受委屈了,这个给驸马压压惊。”
她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通体温润的玉牌,玉质极好,一看就是内造的东西。她捏着玉牌,没有问公主为什么送她这个。
可这口气,她必须咽。驸马之身,是她的护身符,也是她的枷锁。她越是揽权,顾嵩的刀就越有地方落;她退回翰林,至少那刀暂时够不着她。
她心里清楚,她辞差这件事,顾嵩党满意了,皇帝准了,可她自己的处境,半点没变好。她辞了崇文殿的差,等于把到手的权柄又交了回去,往后要想再摸机要文书,就更难了。
那玉牌是上好的和田玉,温润细腻,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汪水。这样的玉,内造一年也出不了几块。她摩挲着那行小字,忽然想起公主今夜送玉牌时,嬷嬷转述的那句话:“殿下说,驸马受委屈了,这个给驸马压压惊。”
压惊。她自嘲地笑了一下。她这十一年里受的惊,哪是一块玉压得住的。可公主这份心意,她不能不领。
她把玉牌收进贴身的荷包里,系好带子,又拍了拍。这块玉,她得戴着。不是贪它贵重,是告诉公主:你的心意,我收下了。
夜里她坐在书房里,把那枚玉牌放在灯下看了很久。玉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公主的笔迹:“忍一时,不为输。”
这感觉很陌生。她这十一年里,只欠过两条命:一条是陆家满门的,一条是青崖先生的。如今,又多了一笔。
她握着玉牌,忽然觉得欠了什么。
欠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公主送书、递消息、又送玉牌,件件都是人情,可她一件也没有还。她回想过往,她入府以来,公主处处替她周旋,替她挡了多少明枪暗箭,她数都数不过来。
她这个人,最怕欠人。欠了债,就要还;还不起的,就得拿命去抵。公主这份人情,她掂了掂,觉得沉。
老周进来添灯油,见她捏着玉牌发呆,轻声问:“大人想什么呢?”
“想还债。”她把玉牌收进怀里,自嘲地笑了笑,“我这辈子,还没欠过这么大的人情。”
“公主殿下……”老周斟酌着说,“殿下待大人,似乎格外好。”
“她的好,都是算过的。”陆辞打断他,“她送书是试我,递消息是试我,如今替我在太后面前周旋,也是算过的。她的每一分好,都有价码。”
老周没再说话。
陆辞吹了灯,躺在黑暗里,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公主那句“忍一时,不为输”,想起那枚玉牌,想起公主院子里亮到三更的灯。
她欠公主的,越来越多了。
她翻了个身,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这世上最难还的,不是钱,是人情。公主的这份人情,她将来不知道要用什么去还。
她忽然想,或许公主要的,从来不是她还什么。公主要的,是她这个人——是她这个人,站在哪一边。
窗外月色清冷,她睁着眼躺到四更,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让公主觉得,她是个接了好处不认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