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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科举舞弊案 灯亮到三更 ...

  •   灯亮到三更的那夜过去不久,春闱放榜前的第七日,出了大事。
      这一科的会试主考是礼部侍郎沈清和,翰林出身,掌文衡二十余年,门生遍朝堂,是清流里响当当的人物。放榜前一日,有人在贡院墙根下捡到一卷纸,上面抄着一道会试的题,旁边写着“今科会元,已定江南某人”。消息一夜传遍长安,次日朝会,弹劾沈清和的奏章摞了半尺高。
      顾嵩党的人咬得最凶:主考泄题,科场舞弊,此科当废,主考当拿。沈清和跪在丹陛下,须发皆白,只反复叩首说“臣冤枉”。皇帝坐在御座上,目光从满朝文武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陆辞身上。
      “陆卿。”皇帝开口,“你也是今科一甲出来的,最知科场规矩。此案,朕交你协查,与刑部、大理寺同办。”
      满殿的目光又落到她身上。陆辞出班叩首:“臣领旨。”
      协查的班子设在刑部,大理寺、御史台都派了人。她到的时候,刑部堂官已经把卷宗堆了半案:卖题书吏的供状、赌坊的账目、沈清和近三个月的行止录,桩桩件件,齐全得过了分。
      她领了差,当夜便去看了那卷“泄题纸”。纸上的题确是真题,字迹却是仿的——临过沈清和的手迹,笔锋学了个七八成,落款处压着一方模糊的印。刑部的人围着纸看了半天,说印看不清,查不出是谁的。
      她把那卷纸又看了一遍,忽然指着落款处那方模糊的印,问刑部的老吏:“这印,是压下去就模糊的,还是后来蹭花的?”老吏凑近看了看:“像是后来蹭花的——真印,不会模糊成这样。”
      陆辞没说话。她把纸对着灯看了很久,忽然问:“这卷纸,是贡院墙根下捡的?”
      “是。”
      “贡院墙根,日日有兵丁巡逻,谁捡的?”
      她当日午后去过那举子家。一间破屋,一个老母,哭得昏死过去。她问了邻居,说那举子进京赶考三次,次次落第,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前些日子却忽然有了钱,给老母抓了药,添了冬衣。邻居说:“问他钱哪来的,他只说遇着贵人。”她站在那破屋门口,看着屋檐下晾着的冬衣,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这案子从第一步起,就把一个穷举子的命,算成了账本上的一笔勾销。
      刑部的人面面相觑:“……是一个落第的举子,夜里翻墙进去拿铺盖,出来时踢着的。”
      “那个举子呢?”
      “昨日夜里,吊死在家里了。”
      陆辞把纸放下,没再说话。她心里已经大致有了数:这案子从“捡纸”到“举子自尽”,每一步都有人递着走,证据链顺得不像话——顺得像专门做出来给查案的人看的。
      她先去见了那位“会元”。江南人,姓徐,家中做绸缎生意,这一科的文章她看过,平平,算不得会元的材料。徐家人见了官差,吓得直哆嗦,说他们从没买过题。她又去查那家赌坊,掌柜的是个积年赌棍,账本却记得比钱庄还齐整——齐整得可疑。她翻了半日账,翻出一行字,划掉了,又添了一行。那被划掉的一行,数目恰好是卖题书吏供认的“谢银”之数。
      她接着查了两日。查卖题的钱从哪条渠道走的,查那位“会元”江南某人的底细,查沈清和近三个月见了什么人。查到第三日,她停住了。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方向:沈清和收了钱,卖了题,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可她总觉得不对——沈清和这样的人物,若要卖题,不会卖得这样粗糙,连印都盖得含糊。
      夜里老周给她送茶,看她对着卷宗发呆,低声问:“大人查出什么了?”
      “查出一只「太顺」的局。”她搁下笔,“顺得像是有人把证据送到我手里,催我快些结案。”
      “那大人打算……”
      “收网,收一半。”她吹了吹茶上的浮沫,“把卖题的小卒子拿住,把案子结了,让该满意的人满意。”
      “那沈大人呢?”
      “沈大人……”她顿了顿,“沈大人这口黑锅,暂时还得背着。我若现在替沈清和翻案,就等于告诉做局的人,我看穿了。看穿了的协查官,下一步就该被人做局了。”
      老周听得半晌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大人的日子,过得真是步步惊心。”
      “惊心才好。”她把卷宗合上,“惊心,说明还没死。”
      呈文递上去之前,她夜里去过一趟沈府。沈清和坐在书房里,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见是她来,也不意外,只哑着嗓子说:“陆编修,老夫没有卖题。”
      “晚辈知道。”
      “知道,你为什么还……”沈清和盯着她,“为什么还顺着那证据结案?”
      “因为沈大人若现在翻了案,做局的人会换一把刀,下一刀就不是冲着沈大人来了。”她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把话咽了一半,“沈大人且忍一忍,这案子,没完。”
      沈清和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老夫活了六十岁,头一回见着,审案的人比坐牢的人还憋屈。”
      第三日,她把查到的“实证”呈了上去:卖题的是贡院一个掌管糊名的书吏,钱是从一家赌坊过的手,人证画押、物证俱全。书吏下狱,沈清和免了主考之职,革职留任,待勘。此科暂缓放榜,另行复试。
      结案的批红下来那日,她一个人在值房里坐了很久。这案子办得干净利落,书吏伏法,赌坊封门,朝野都说陆协查雷厉风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把真正的线头,留在了案卷外面。
      皇帝准了她的结案。退朝时,顾嵩从她身边走过,笑着说了句:“陆协查办事利落,名不虚传。”
      “顾大人谬赞,本官不过是依律办事。”
      殿风灌过来,她紧了紧衣领。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才慢慢直起身。
      顾嵩笑而不语,走了。
      她站在丹陛下,看着顾嵩的背影,心里数着日子:她故意没有去碰的那条线——卖题的钱从赌坊过手之后,再往上,是户部一个姓陈的员外郎。她没有查,也没有在呈文里提半个字。
      那姓陈的员外郎,是顾嵩门下的人。
      这两日里,她没有闲着。她翻遍了近三年的科场旧档,把每科的取中名单与放榜前的风评对照着看,越看越觉得,顾嵩这盘棋,下的时间比她以为的早得多。
      她等着看顾嵩怎么用这条线。果然,过了两日,消息传回来:刑部的人顺着赌坊的账目往上摸,摸到户部陈员外郎头上,证据“意外”地齐全,人已经被拿了。
      夜里她把那半张网在纸上又画了一遍:书吏——赌坊——陈员外郎。她只送到赌坊为止,赌坊之上,她连碰都没碰。顾嵩的人来收网,只能顺着赌坊往上走,那必然走到陈员外郎——她料准了。
      可她料不准的,是顾嵩会拿陈员外郎做什么。是弃子,是线头,还是饵?
      老周听说这事,问她:“大人故意留的那条线,被顾嵩的人捡走了?”
      她又站了片刻,才接着说:“老周,你替我做件事——明日去东市那家新开的绸缎铺子,买两匹青布回来,别砍价,多给几文,记着掌柜的长相。”
      “买布?”老周一愣,“大人要做什么?”
      “探探那铺子的底。”她说,“眼线摆在门口,是让我看见的;摆在暗处的,才是我要提防的。”
      “嗯。”她应了一声,站在窗边,看着院里的老槐树,“我留了半张网给他,他果然来收了。”
      “那大人图什么?”
      “图他收网的方向。”她转过身,看着老周,“他捡走那条线,是要拿陈员外郎做替罪羊,还是要把线牵到户部更深处,要看他自己往哪走。他往哪走,我就能顺着他的脚印,看他藏着什么。”
      她顿了顿,又说:“户部的水,比科场深得多。”
      夜里她坐在灯下,把那条“被捡走”的线在心里又捋了一遍。陈员外郎的账目,据说是从赌坊的账本里翻出来的——赌坊的账,谁做的?做给谁看的?她忽然想起翰林旧档里见过的一个条目:永熙七年,户部拨北疆军饷,经办人里,就有这个陈员外郎。
      军饷。她心里“咯噔”一声,把这条线又往前推了一步。
      窗外月色昏暗,起了风,院里的老槐树沙沙地响。
      她吹了灯,坐在黑暗里,想着那条被顾嵩捡走的证据,想着它最终会指向哪里。
      她吹了灯,又想起那方蹭花的印。做局的人若真要栽赃,不会连印都做不真——除非,这印是故意做假的,为的是让人“查出来是假的”,好顺着假印,把线索引到更深处。
      她躺下,又坐起来,把案头的卷宗一本一本收好,锁进柜子里。钥匙贴身挂着。今夜不会有人来翻,可她还是不放心。雨来之前,她得先备好伞。
      风越吹越紧,像是有场雨要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科举舞弊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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