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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公主送书 第二日清晨 ...

  •   第二日清晨,陆辞照例去翰林院点卯。一路上她都在想昨夜的事,想顾嵩的话,想青崖先生的底稿还能撑多久。进了值房,同僚们正围着案头看什么,见她进来,都让开一步。
      案上放着一只樟木箱子,不大,漆色沉旧,锁扣是铜的,擦得锃亮。箱子边上压着一封帖子,落款是灵昭公主府的印。
      “驸马,府上送来的。”值守的小吏说,“说是不必回帖。”
      她拆了帖子,上面只一行字:书房积了些旧书,放着也是放着,送来与驸马消遣。
      陆辞把箱子带回府,在书房里打开。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册书,经史子集都有,册页间夹着不少批注,字迹劲瘦,是女子的手笔。她随手抽出一册《通鉴》翻看,眉批写得很密,字字都在关节上,评史判事,眼光老辣。
      她翻到一处,眉批写的是:“李林甫专权十九年,靠的不是奸,是准。他比皇帝更早看到谁有用,谁没用。”笔锋收得干净利落,像一刀切下去的。她又翻过两页,另一处批道:“安史之乱,败不在将,在饷。兵饿着肚子,再忠的军心也养不住。”她停在这一页上,看了很久。
      册页之间,还夹着几页散纸,抄的是本朝盐铁使的奏折摘录,字迹是抄录的,墨色却新。她对着那几页散纸看了片刻,心里慢慢有了个念头:这些摘录,像是特意挑出来给人看的。
      她翻着翻着,忽然在某一页停了下来。那页眉批旁,夹着一张纸,素白的,没有半个字,纸角折了一个齐整的角。
      无字笺。
      她把书册归回原位的时候,忽然发现一件事:箱底垫着一层旧纸,是裁过的手工纸,边角还带着毛边。那毛边不像是裁纸裁的,倒像是撕的。她捻起一角看了看,又轻轻放了回去。
      她把笺纸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纸上干干净净,没有水印,没有暗纹,什么也没有。她把纸放回书里,又把整箱书一册一册翻了一遍,除了这张笺,再没有别的东西。
      老周端着茶进来,见她对着书箱出神,凑过来看了一眼:“公主送的书?驸马看着,像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不对。”她把箱子合上,“收进书架吧。”
      这日晚间,她把那箱书里夹批的册子又抽出来两册,一册是《唐律疏议》,一册是《宋刑统》,批注都批在最要命的地方——量刑的轻重、条文的漏洞、律与例打架时怎么断。她越看越心惊,心惊的不是公主懂律,而是公主懂律却不露,满朝都知道灵昭公主温婉知礼,没人知道她心里装着半部刑名。
      她合上书,忽然想:公主把这样的底子亮给她看,是交底,也是下注。她在赌陆辞接得住,也守得住。
      老周应了一声,抱箱子时多看了她一眼:“大人,公主这是……”
      “是示好,也是试探。”她端起茶盏,茶是热的,她吹了吹浮沫,“她送我一箱书,夹一张无字笺,是问我接不接她这份好意。我若不接,往后的日子就是相敬如宾地过;我若接了,就得先想清楚,她图什么。”
      “那大人接不接?”
      陆辞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茶盏,走到书架前,把箱子里的书一册一册抽出来,按类别归好,整整齐齐地码上去。老周看着她动作,等了半天,只听她说:“书收下了。笺,不答。”
      “不答?”
      “她送书,是递话。我答了,就是接话。”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可我还没想明白,接了她的话,要拿什么来还。顾嵩的刀还悬在头顶,我不能再给自己添一道绳。”
      这日之后,陆辞照旧过日子:点卯、抄档、回府、练字。公主送来的书她当真一册一册地读,批注也一条一条地看,看得很仔细。她不得不承认,灵昭公主的见识不在任何一位朝臣之下,那些眉批里藏着的东西,够她琢磨好几个月。
      她把批注又细读了一遍,发现公主评断一件旧案时,末了添了一行小字:“此案卷宗,刑部有存档,可查。”她心里一动——公主这是在给她指路。可指路是好事,还是饵,她拿不准。
      读批注是件细功夫,她读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过,连公主在“评”字下点的那一点墨,都没有漏过。她发现公主的批注有个习惯:凡是她自己拿不准的地方,末了都留一个空,像是等着谁来补。
      她把那些批注读了三天,读完了,心里有了个数:公主在书里留了“钩子”——有几处批注,批的是刑名和盐铁的事,落笔的位置,像是特意留给有心人看的。
      她在那些页上停了停,没动笔,也没做记号。
      老周笑了。
      老周回来说起这事,啧啧两声:“这顾大人的手,伸得可真长。”她嗯了一声:“越长,越好抓。”
      那绸缎铺子开在驸马府与东市之间最当路的位置,铺面新漆,幌子也新,却不见有客人进出。她心里默默记下位置,当晚便让老周去查了底——铺子的契书,挂在京城一个从七品的小官名下,那小官,是三年前顾嵩门下放出去的。
      第三日傍晚,她回府的路上,马车经过东市,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她看见市集最热闹的地方,新开了一家绸缎铺子,门前站着个眼生的伙计,正往驸马府的方向张望。那伙计身量不高,站姿却笔直,像练过。
      车帘落下来的时候,她透过帘缝又看了一眼那铺子。那伙计的目光追着马车走了几步,才收回去。她把这细节记在心里,脸上不动声色。
      她放下车帘,没说什么。进了府,老周凑过来低声说:“门口东巷口,昨日起多了个卖炊饼的摊子,摊主换了人。”
      “嗯。”
      “大人,府外的眼线,又多了。”
      “顾嵩的?”
      “看手艺,不像。”老周压低声音,“倒像是宫里的。”
      陆辞脚步一顿,随即又往前走:“知道了。”
      笑完了,她坐到案前,把今日的事一件一件写下来。写完,又从头看了一遍,把“公主送书”四个字圈出来,在旁边批了两个字:可接。又把“东市绸缎铺”五个字圈出来,批了三个字:查到底。她搁下笔,吹干墨迹,把纸折好,压在镇纸下面。
      她批完,又觉得自己好笑。她这一生,最擅长的就是算,算人心,算进退,算每一步的代价。可公主这份人情,她算来算去,算不出个价码来——因为公主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个“还”字。不提“还”,才是最贵的。
      她进了书房,关上门,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公主送书,顾嵩设宴,皇帝派人盯梢——三只手同时伸到她面前,一个递书,一个敬酒,一个按着刀。她这个新科状元、新任驸马,在所有人眼里,都成了一块值得下注的棋。
      夜里她照旧在书房坐到很晚。老周来添了两次灯油,见她还在翻那册《通鉴》,便没敢出声。她翻到公主批注最多的那一卷,就着灯火,把那些眉批又看了一遍,心里慢慢盘出一个念头:公主批的这些刑名案卷,条条都指向户部。
      这日夜里她又想起那几页盐铁奏折的摘录,便又起身,把那几页散纸取出来,对着灯重新看了一遍。摘录的日期,全是永熙七年到九年——恰好是那几年盐税亏空最凶的年份。她心里那个影子,又清晰了一分。
      她合上书,吹了灯。窗外月色沉沉的,她躺在榻上,忽然想起什么,披衣起身,走到窗边,往公主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公主房中,灯火还亮着。
      老周不知何时也醒着,披着衣裳站在廊下,朝公主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说:“大人,公主那盏灯,是等您的。”
      “我知道。”
      “那您……”
      “我还没想好怎么接。”她说,“她的牌,我接了,就得按她的规矩打。她的规矩是什么,我还没摸清。”
      她站了一会儿,把窗子轻轻合上,回到榻上躺下。
      公主在等她的回音。她听得出那盏灯的意思——你不接话,我便亮着,看你几时来。
      她躺下之后,又坐起来,从书箱夹层里取出那张无字笺,对着月光看了半晌。笺纸一角折得齐整,她忽然发现,那折角的方向,像是故意折给人看的——顺着折角展开,纸背隐隐有一道极淡的墨痕,像是写过字又擦掉的。
      她对着那道墨痕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去猜它原来写的什么。公主留白,她若急着去填,就先输了。
      她没有去。她闭上眼睛,数着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她听着那盏灯熄灭的动静,在黑暗里睁着眼。公主没等到她的回音,明日会怎样?是再递一张牌,还是收手,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局棋,她落子的地方,公主看得见。她合上眼。
      公主房里的灯,亮到三更才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公主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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