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城：凡世日记》安奢凯

16、山林秘地，破碎的希望 天光大亮，

　　天光大亮，晨光穿透窗帘铺满卧室地板。

　　我依旧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浑身力气几乎被抽干。手腕处灼烧的痛感一阵阵反复袭来，那条禁锢手链经过樱空释冰焰神力修补，原本被夙玄秘术慢慢侵蚀黯淡的神纹，大半重新恢复璀璨金光。

　　无数个深夜小心翼翼的积蓄，一点点磨出来的封印缺口，一夜之间付诸东流。

　　指尖轻轻碰上手链冰凉的金属表面，神纹底下流动着樱空释残留的冰焰神力，时时刻刻提醒昨夜密闭卧房之内那场无力的对峙。

　　他选择隐瞒昨夜古宅集会的真相，没有向卡索、梨落、星旧揭发我私会旧神。可这份手下留情，不是怜悯，只是权衡利弊。他不想立刻掀起大规模的神族与旧神厮杀，不想把凡世拖入战火。

　　这份宽恕，是有期限、有底线的施舍。

　　一旦我再次越界，等待我的便是灵核永久禁锢，永无出头之日。

　　我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踉跄走到洗漱台前。镜子映出我苍白憔悴的脸，眼底布满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手腕一圈深浅交错的红痕格外刺目。

　　我拧开冷水，掬起一捧凉水拍在脸颊。刺骨的寒意稍稍驱散脑袋里的昏沉。

　　昨夜旧神四散突围，我不知道霜渊、夙玄、烬辞他们有没有全部平安脱身。古宅已经暴露，那个据点彻底作废，他们只能转移到城外深山之中的秘境据点。

　　但现在，手链封印被加固，我灵核对外传递灵息的难度成倍暴涨。贸然用神识传音联系旧神，极容易被手链捕捉波动，直接惊动别墅里的神族。

　　我连向外打探消息，都变得举步维艰。

　　楼下传来脚步声，卡索和梨落已经起床，客厅里面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

　　我深呼吸，反复运转收灵秘术，将心底所有不甘、挫败、焦虑全部向内封存。用药膏仔细遮盖手腕上的红痕，把袖口拉得严严实实，收拾好神色，打开房门走下楼。

　　早饭桌上气氛和平如常。

　　卡索翻看晨间新闻，梨落摆放餐盘，封天婆婆今日没有过来。星旧昨夜推演整夜星轨，眼下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

　　樱空释坐在餐桌侧边，安静进食，银眸淡淡扫过我。目光平静无波，没有多余的施压，可我清楚那平静之下暗藏的警告。

　　“看你脸色很差，夜里没有睡好？”梨落注意到我苍白的面色，轻声询问。

　　“嗯，有点失眠，头隐隐作痛。”我垂着眼，低声应答，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若是身体不舒服，今天可以向学校请假，在家休养一日。”卡索说道。

　　我心中一动。若是请假在家，我就没有借口离开别墅，更加没有办法想办法联络旧神。

　　“不用，没有大碍，还是去学校。”我轻轻摇头。

　　星旧指尖摩挲茶杯边缘，星辰微光在眼底一闪而过，他隐约感知我的命轨昨夜发生剧烈震荡，可樱空释刻意抹去了一部分昨夜事件的星轨痕迹，他推演不到古宅对峙完整经过。

　　“你的命轨近期波折重重，凡事三思而后行，莫要行差踏错。”星旧语气淡淡的提点我。

　　我心头一紧，低下头：“我记住了。”

　　草草吃完早饭，冯索照常开车送我去往学校。

　　坐在轿车后座，车窗外面街景飞速向后倒退，我的内心一片沉郁。

　　抵达校园，走进教室。

　　云澈已经坐在座位上。她看见我走进来，目光掠过我的手腕袖口，敏锐察觉到我周身灵核状态极差。趁着课间周围同学喧闹的掩护，一张小小的纸条悄悄推到我的桌下。

　　纸上字迹简短：【昨夜全员脱险，转移城外秘境。樱空释出手，你这边情况如何？】

　　我指尖捏紧纸条，心底五味杂陈。万幸，所有人活下来了。

　　我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寥寥写下：【手链封印被他修补大半，秘术侵蚀效果近乎作废。我暂时无法神识传讯，风险极高。】

　　趁着大家打闹，不动声色把纸条回推给云澈。

　　云澈看完纸条，眉头悄然蹙起，眼底漫开一层沉重。

　　午休，借语文课夙玄讲课的掩护，一道极微弱、小心翼翼的神识传音，艰难穿透手链的层层监控，落进我的识海。

　　【昨夜之事我们已经复盘。樱空释没有赶尽杀绝，但我们彻底失去古宅据点。烬辞怒火滔天，执意想要独自寻机会刺杀樱空释，被我们合力强行拦下。】

　　【山林秘境，旧神内部矛盾越来越尖锐。霜渊、砚迟、聆汐依旧主张隐忍蓄力；烬辞的复仇执念已经几乎不受控制。】

　　【如今你的手链封印复原大半，不要再冒险深夜出逃。不要主动联系我们，一切由我们找机会接触你。保命优先。】

　　短短的几段传音，消耗夙玄极大力量，说完之后，识海之中的声音便彻底消散。

　　我趴在课桌之上，额头抵着冰凉的课本封面，心里沉甸甸往下坠。

　　局面急转直下。

　　旧神内部裂痕越来越大，烬辞随时可能不顾一切铤而走险。而我，被困在牢笼里面，力量被重新压制，连传递情报都变得无比凶险。曾经看到的那一线微光，一夜之间几乎熄灭。

　　放学后，我没有立刻跟着冯索上车。借口要买文具，独自绕路走到城郊公交站。我必须尽量靠近那片山林，哪怕远远感知一丝秘境方向的灵息，确认他们尚且平安。

　　晚风萧瑟，城郊公路旁草木萧瑟。

　　就在我望向远方层叠群山之时，一股极其缥缈、圣洁又带着万古沧桑的淡淡莲香，毫无征兆，随风悠悠飘来。

　　香气不属于凡间任何花草，澄澈干净，又裹挟着跨越千万年的悲凉。

　　我的灵核猛地一颤。

　　这股气息……我从来没有亲身接触过，却在神族零碎古籍残篇里面读到过记载。

　　是隐莲！

　　隐莲精灵的气息！

　　我猛地转头四处张望。公路四周行人寥寥，来往车辆呼啸而过，看不见任何特殊人影。可那一缕莲香实实在在萦绕鼻尖，若有若无，忽远忽近。

　　隐莲，沉睡于幻雪神山莲心的上古灵物。古籍记载，她见证霰雪鸟殉命，见证赤凝莲诞生，见证幻世崩塌，洞悉炼泅岛魔渊封印全部秘密。

　　为什么，她的气息会出现在这座城市？

　　隐莲现世，绝非吉兆。她现世便代表魔渊裂隙松动，魔界的浩劫危机，已经迫在眉睫。

　　魔渊浩劫，这是凌驾于旧神与神族私仇之上，会吞噬凡世、神域，让万灵尽数覆灭的终极灾难。

　　我心头骤然升起巨大的不安。

　　旧神的恩怨尚且纠缠不清，而足以毁灭三界的浩劫阴影，已经悄然笼罩人间。

　　我不敢在此地久留。隐莲灵息外泄，卡索他们的神念迟早也会捕捉到。我立刻转身，快步折返，回到约定的上车地点。

　　坐进轿车，车厢密闭，那股缥缈莲香依旧若有似无萦绕在我的鼻尖，挥之不去。

　　回到别墅，推开家门。

　　客厅里面气氛已经不复往日平静。

　　卡索站在落地窗前，神色凝重，眉头紧锁。梨落站在他身侧，脸色发白。星旧双手结印，漫天细碎星光在他掌心流转，疯狂推演命轨。封天婆婆也已经赶来，苍老的面容布满浓重忧虑。

　　樱空释立于窗边，银眸望向遥远的天际，周身冰寒气息层层翻涌。

　　他们，同样捕捉到了隐莲飘散在天地之间的灵息。

　　“是隐莲的气息。”卡索声音低沉，“上古的隐莲精灵，已经破莲心而出，降临凡世。”

　　梨落指尖微微发抖：“隐莲现世，便是魔渊浩劫倒计时开启的信号。炼泅岛的封印，正在加速松动。”

　　星旧停止推演，掌心星光尽数消散，语气沉重无比：“我推演天道命轨，前路一片混沌漆黑。魔渊裂隙日渐扩大，魔气外泄，心魔劫即将降临。这场灾难，远超当年幻世崩塌。”

　　封天婆婆长长一声叹息，皱纹纵横的脸上写满万古的无力：“渊祭叛道，魔渊祸根早已埋下。如今隐莲不惜燃烧自身灵寿前来报信，三界危局，已经避无可避。”

　　所有人的心神，全部被即将到来的天地浩劫牢牢攥住。

　　神族与旧神之间的私仇、我身上的枷锁、旧神的复仇执念，在即将倾覆三界的灭世灾难面前，仿佛一下子被压缩得渺小无比。

　　可渺小不代表消失。

　　血海深仇依旧刻在我的灵核深处，手链依旧牢牢锁死我的力量，旧神那边的矛盾一触即发，烬辞心中的怒火还在熊熊燃烧。

　　私怨未了结，天地大劫又至。

　　两股风暴，正在同时向着凡世席卷而来。

　　我站在客厅的角落，垂手而立，把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心底。

　　千万年，我从神域战火活下来，熬过囚禁，熬过战败屈膝，熬过古宅对峙的溃败。可现在，我才意识到，真正的绝境，才刚刚拉开序幕。

　　樱空释侧过头，目光遥遥落在角落里的我身上。他看懂我眼底藏起来的重重心绪。旧神纷争、魔渊浩劫，两道命运枷锁，已经同时套在我的身上。

　　窗外暮色沉沉，乌云层层堆叠，将落日的余晖彻底吞噬。

　　一场席卷三界的狂风暴雨，已然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