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城：凡世日记》安奢凯

12、樱瓣一触，少年人落幕的心动 指尖捏着那

　　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拍立得照片，纸面还残留着相纸淡淡的温度。

　　照片上，我垂着眼，神色拘谨，弘屿侧过头，唇角噙着浅浅笑意。阳光落在我们肩头，定格住那个短暂安宁的午后。

　　手写信摊开在膝头，字字真切，却句句诉说离别。下个月，他就要转学奔赴顶尖重点中学，离开这间教室，离开这座装满春日悸动的校园。

　　心口像被温水泡过，又涩又空。

　　我早隐约预感到这一天会到来。他耀眼明亮，前路坦荡，本就不属于我这片满是宿命阴霾的小小角落。可当白纸黑字把结局摊开在眼前，心底还是控制不住漫开一大片怅然。

　　千万年我见过神域星河崩塌，见过神山战火焚天，扛过神魂撕裂的剧痛，熬过永无止境的囚禁。那些血海深仇带来的痛是尖锐狂暴的，可眼下这份离别，是钝刀子，安安静静磨着神魂。

　　窗外夜色沉沉，庭院香樟树的影子映在玻璃窗上，晃来晃去。

　　我把信纸仔细折回原本方正的模样，连同拍立得照片，一起收进书桌最深处的抽屉。压在几本习题册底下，妥帖藏好。

　　这是独属于我的秘密。一份混杂着暖意、试探、占有与遗憾的少年心事。不能让别墅里任何神族察觉。若是被手链捕捉到我汹涌起伏的情绪，轻则灼烧反噬，重则引来卡索、星旧新一轮的盘问推演。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运转夙玄传授的收灵秘术，把心底翻涌的酸涩、不舍，一层一层向内封存。手腕上的手链只是微微泛起一丝暖意，很快便重归沉寂。

　　一夜无眠。

　　第二天到校，课间教室里人声喧嚣，到处都是打闹说笑的同学。

　　我攥着衣角，心脏砰砰直跳。酝酿了整整一整夜，我攒足全部的勇气，想要完成那一场迟来的告白。

　　走廊外面樱花开得正好，微风一吹，粉白花瓣簌簌飘落。

　　弘屿正和几个男生站在走廊栏杆边说笑，聊的正是转学之后新学校的课业与社团。阳光落在他蓝色校服的肩头上，少年模样耀眼夺目。

　　我慢慢走过去，脚步迈得很慢，每一步都沉甸甸的。周遭人来人往，喧闹不绝，可我的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一个人。

　　周遭的谈笑我听不进去，眼里只看得见他。

　　等到同伴三三两两散开，只剩下他一人靠在栏杆上，我才鼓起全部力气，微微踮起脚尖。

　　春风卷着一片樱花瓣飘过来。我的动作轻得如同花瓣擦过皮肤，飞快、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脸颊。

　　一触即分。

　　没有拥抱，没有话语，甚至来不及感受温度，就已经收回。

　　这是我千万年人生里，最勇敢、最赤诚，也最卑微的一次告白。

　　做完这个动作，我立刻往后退半步，耳尖烧得滚烫，垂着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弘屿整个人骤然僵住，瞳孔微微放大，愣在原地。

　　几秒的死寂。

　　而后，笑意一点点从他眼底漾开。那笑容浅浅的，分不清里面究竟是几分真心，几分戏谑玩味。

　　他抬起手，指尖穿过我额前散落的碎发，轻轻揉了揉，动作熟稔从容。

　　“别难过。”他的声音温和如常，听不出太多波澜，“我们之后还可以联系，你随时发消息，有空就约我出来玩。”

　　轻飘飘的承诺，像春日漫天飞舞的樱花瓣，看着美好，却经不住时间距离的风吹雨打。

　　我轻轻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多余的话。

　　我心底清清楚楚，很多感情一旦拉开距离，慢慢就会变淡、疏远。少年人当下的真诚不假，可扛不住人海更迭，扛不住崭新的圈子，扛不住岁月漫长。

　　他本就该奔赴属于他的辽阔天光，而我，依旧困在这盘万古宿命的棋局当中，满身枷锁，步步荆棘。

　　弘屿转学的日子来得很快。

　　那一天，他收拾好书包，和班里同学一一告别。临走之前，他回头望向我这边，遥遥挥了挥手。

　　我坐在座位上，安静看着他走出教室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身旁那个曾经属于他的座位，自此彻底空了下来。

　　最初分开的时候，我们确实保持着联络。

　　黄昏的晚霞、课桌上的习题、我亲手新缝的小布偶，我会拍照发送过去。他也会和我说起重点中学繁重的课业，崭新的社团，身边新认识的伙伴。对话框永远温和轻松，没有争吵，没有隔阂。

　　可时间缓缓流淌，回复间隔一天天拉长。

　　有时候是半天，有时候隔一整天才会等来寥寥几句回复。

　　他的世界越来越热闹，新的朋友，新的目标，耀眼的人生层层向前递进。我成了他过往青春里面，一段偶尔想起的片段。

　　我从来不会主动去催促，不会追问为什么回复变慢。千万年的浮沉起落，我早已看透人情聚散无常。

　　只是晚自习安静下来，春风掠过窗台的时候，我的目光总会习惯性瞟向旁边空空荡荡的座位。心底漫上来一层无声的空落。不痛，却经年累月挥之不去。

　　我依旧坚持穿浅色系的衣衫，努力褪去身上那层沉沉的阴郁，试着向阳而生。和云澈朝夕相处，课余刷题，上课听讲，过着旁人眼中安稳平淡的高中生活。

　　所有人都以为我已经慢慢走出过往的阴影，安分释然，拥抱凡世烟火。

　　只有我自己清楚，抽屉深处那封手写信、那张拍立得照片，还有心底那一段酸涩的念想，安安静静躺在角落。与此同时，旧神的暗流，正在水面之下汹涌翻滚。

　　这天午休，夙玄借着讲课结束的间隙，一道神识传音悄无声息落进我的识海。

　　【霜渊、砚迟、聆汐已经抵达本市。旧神几人即将完成集结，寻一处秘境据点。今夜亥时，老巷深处废弃古宅，全员秘密会面。切记，收敛全部灵息，秘术开到最大，万万不可暴露。】

　　读到这道传音，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终于，所有散落在凡世各个角落的浩劫幸存者，要正式聚到一起。

　　一边是我贪恋却注定别离的凡世少年温情；另一边，是积压万古的血海，是六位兄长消散的仇恨，是万千幻世亡魂的公道。

　　两股力量拉扯我的神魂。

　　放学铃声响起，我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冯索的轿车照旧等候在校门口。

　　坐进车里，一路返回别墅。

　　推开家门，客厅气氛格外凝重。

　　卡索、梨落、星旧正围坐在沙发低声交谈。封天婆婆也过来做客，苍老的眉头紧紧锁起。

　　空气中，隐约浮动着一丝神族探知的警示波动。

　　星旧指尖流转细碎星光，正在推演星轨，眉宇紧锁。

　　“最近凡世多地灵息异常，多处旧时代残留的灵点出现扰动。大批隐匿的旧神族，似乎有集结的迹象。”

　　这句话传入我的耳朵，我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薄冷汗。

　　他们已经察觉到了！

　　卡索神色沉凝：“幻世崩塌的旧部，心中积怨太深。若是他们贸然起事，凡世苍生又会被卷入战火。我们必须提早戒备。”

　　梨落轻轻叹气：“只希望他们可以放下仇恨，接受已经尘埃落定的结局。”

　　樱空释站落地窗边，银白长发垂落肩头，一身素白衣衫。他没有说话，只是眸光淡淡扫过进门的我。

　　那一道目光锋利通透，仿佛已经预感到今夜那场旧神集会。

　　我连忙低下头，敛尽眼底所有心绪，垂着眼，摆出那副温顺怯懦养子的模样，小声开口：“我回来了。”

　　说完，我快步走向二楼客房。

　　关上房门，背靠门板，心脏疯狂砰砰跳动。

　　神族已经察觉到旧神异动。今夜的会面，步步杀机。一旦灵息泄露，被卡索或者樱空释捕捉到蛛丝马迹，不光是我，所有旧神，都会彻底暴露，万劫不复。

　　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望向沉沉暮色。

　　今夜亥时，废弃古宅。

　　一场决定所有人命运走向的会面，即将开启。

　　我抬手抚过手腕上的禁锢手链，几缕神纹依旧黯淡，可绝大多数封印力量，依旧如同大山，压在我的灵核之上。

　　我可以不去吗？

　　心底闪过一丝微弱的逃避念头。

　　可下一秒，六位兄长灵体碎裂消散的画面，再一次在识海浮现。

　　不能退。

　　我是七剑灵唯一的幸存者，我背负着他们死去的重量。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

　　今夜，我要赴这场生死难料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