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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私宅春暖,归宗惊梦 ...

  •   五年光阴悄然而过。
      城外无人知晓的私宅,岁岁安稳,年年静好。这里没有高门礼制的束缚,没有后宅纷争的侵扰,是林砚舟藏了整整五载的温柔故土,也是他心甘情愿沉溺的地方。
      这年秋日,林念安怀了身孕。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素来沉稳内敛、万事不动声色的林砚舟,眼底漾开藏不住的欣喜与珍视。
      府里的嫡子林承珩,是门第婚约带来的责任,是林家宗族的体面传承,他依规照料、尽心教养,尽的是世子本分。可念安腹中这个孩子,是他与念安相守多年盼来的骨肉,完完全全属于他们二人。
      自从知晓孕事,林砚舟大半心神都拴在了城外私宅。
      从前他还顾及府中颜面,按时归府、周全礼数、陪伴妻儿,维持世人眼中贤夫慈父的模样。可念安体质偏弱,孕期畏寒易躁、孕吐难安,他再也无心应付府里那些虚礼。
      秋日寒凉,他亲自叮嘱下人把屋中炭火调稳,不许漏进一丝冷风;怕她孕吐反胃,各地送来的珍稀药膳、鲜果点心,源源不断送到私宅,每一样他都要过问适口与否;夜里处理完公务,无论多晚,都要策马出城守在她身侧。
      她眠浅容易惊醒,他便常常留宿私宅,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起身走动,他会伸手搀扶,留心脚下;闲暇的时候,他就坐在窗边,静静看她烹茶、刺绣,眼底那份松弛滚烫的温柔,在将军府里从来不曾有过。
      他心中早有打算。
      这孩子不该一辈子藏在暗处,无名无分。他是林家血脉,将来要入族谱、谋前程。只是眼下父亲尚在,宗族礼法重重,贸然行事只会掀起风波。
      他是林家嫡长子,只要将来接过家主之权,他自有资格与族老商议,把承瑜记入谱中。这件事不必急在一时,他只盼母子平安。
      秋冬更迭,寒来春至。
      开春暖阳初临,林念安平安诞下一子,眉眼俊秀,像极了林砚舟。依林家同辈字辈,取名林承瑜。
      日子缓缓流淌,转眼又是一年。
      一岁多的承瑜软糯乖巧,已经会蹒跚学步,咿呀唤人。私宅之中,一家三口朝夕相伴,融融暖意,岁月安然。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远在边关戍守的林将军旧伤叠加重疾,边关军医束手无策,军中加急护送他回京医治。消息传回将军府,阖府上下悲戚不安。
      林将军回京之后便卧榻不起,汤药不断,太医会诊之后,只说病势沉重,吉凶难料。
      守在病榻之前,看着日渐衰弱的父亲,林砚舟心底生出一个念头。
      入族谱、定名分,无需父亲成全。他日他掌家之后,自有全权安排。
      只是父子一场,血脉一场,他想在父亲神智清明、尚在人世之时,让他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孙儿。不是求父亲应允什么名分,只是父子一场,不愿这件事等到父亲离世之后,才埋在尘埃里。
      他想让父亲亲眼看一看承瑜。
      主意已定,他不再拖延。
      几日之后,将军府内只有药香终日不散,气氛沉郁。宗亲、管事、仆妇都在主院内外伺候汤药。萧令娴一身素净衣裙,牵着五岁的嫡子林承珩,安静侍立在病榻旁,恪守主母本分。
      五年来,她早已习惯夫君的疏离冷淡。她只当他身负军务、朝堂繁杂,本就不是温情外露的性子。她守好主母的位置,教养嫡子,打理家事,靠着这份体面安稳度日,从没有往深处猜忌。
      院外传来脚步声。
      林砚舟一身素衣,稳步走入正院。身侧伴着素衣温婉的林念安,奶娘抱着一岁有余、眉眼和他如出一辙的承瑜,跟在一旁。
      一行人踏入院子的瞬间,院中的低语骤然止住,满堂死寂。
      萧令娴的目光牢牢锁在那女子脸上,心头猛地一震——是林念安。
      是当年府里对外说已经送去边疆、配给士官,从此远隔千里的丫鬟。她一直以为这人早已扎根边疆,此生不会再见。
      过往五年里一桩桩疑点,此刻全部串到一处。
      不等她稳住心神,林砚舟面向卧榻上气息虚弱、神智还算清楚的林将军,声音沉稳清晰:
      “父亲,孩儿今日带二人前来见您。这位是念安,早年与我私定终身。这孩子名叫承瑜,是您的孙儿。今日只求让您知晓,亲眼一见。”
      寥寥数语,轻飘飘,却字字诛心。
      没有恳求,没有愧疚,没有遮掩。
      这一刻,萧令娴所有困惑、所有冷落、所有婚姻五年的空洞与寒凉,尽数有了答案。
      从来不是他天性寡情。
      是他的深情,从未予她半分。
      从来不是公务繁忙夜不归宿。
      是他夜夜策马出城,奔赴另一个小家,陪伴他心尖之人、亲生幼子。
      当年那场人尽皆知的边疆婚事,从来不是成全丫鬟安稳。
      从头到尾,是一场瞒天过海、欺尽全府、欺她五年的骗局!
      他为护心上人,布下弥天大局。
      娶她为正妻,借她的家世体面、借这场门当户对的婚约,掩去私情,稳仕途、稳人心、稳家世。
      她守着空寂庭院,熬着清冷岁月,真心相待、恪守妇德、悉心育儿五年。
      到头来,她不过是他成全挚爱、遮掩私情最体面的一块挡箭牌。
      浓烈的羞、彻骨的恼、蚀心的恨、无尽的委屈,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满堂宗亲仆婢尽在,无数道目光密密麻麻落在她身上,同情、窥探、戏谑、惋惜,将她死死钉在难堪的绝境里。
      她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进门的将军府主母,育有嫡子、掌中馈五年,风光体面在外。
      可内里,她是最后一个知晓真相的笑话,是被夫君从头骗到尾、从未被爱过的外人。
      病榻上的林将军浑浊睁眼,淡淡扫过幼童,沉默许久,缓缓点了点头,算是听见了。
      没有人留意站在一旁,浑身冰凉、心如碎裂的萧令娴。
      春暖属于城外私宅,惊梦落于她一身。
      风月是他人的温柔,深情是他人的圆满。
      留给她的,只剩满目荒唐、满心屈辱,和一场彻骨寒凉的惊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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