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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12 偏见杀.人 ...

  •   苏添上船走进饭店,李姐看着他连忙上来询问:“你哪儿去了?徐经理找你半天,那桌客人还是我给带去结账的,突击查岗没看着你,小佳帮你填了说你去陪护了。”

      苏添支支吾吾:“李姐,我……”他低头沉思了一下:“我怕他路上发生意外。”

      李姐无语:“你脑瓜子咋想的?培训白做啦?这种客人突发情况你不陪护罪又落不到你头上!你走了那桌子客人咋整?我对讲机都讲烂了!”

      李姐的眼神狠厉,她从前的柔和随性差点让苏添忘记了她也是个严厉的领导。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很安静的听着她说罢了。

      李姐该骂的骂完了,摆摆手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不要再出现这种,去拿一下你的东西吧,今天订桌的人多。昨天的事扣五十。”

      昨天张玉寻贴在他伤口上的创可贴还留在原地,他将手机拿出来,放在口袋里,重新将工装理好,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一串五黑,但眼睛意外的亮,就像一个灯泡在里头似的,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一样他洗了洗脸。

      八月的第一天,店长为了冲业绩向两位经理下发了各种活动,大厅经理李姐安排了各种折扣,十五张桌子坐满,五个小时来回翻了三轮。苏添跑了不下二十趟,手脚麻痹。

      小佳吐槽:“终于明白为啥门槛这么低还这么缺人,这工作真不是人干的。”

      苏添听了只是笑笑:“你工资发了吗?”
      “没呢,好像说明天发。哎呦,为啥不每月第一天发。”

      下午四点半,对讲机里是李姐的声音:“小苏,弩儿让你去四号包房看房。”

      他应了一声,心里不自觉有点奇怪,平日里都是徐经理通知他,但今天却不一样。可能店里有改变?他不清楚,也不大想了解。

      推开门进去,里头是两位客人,他们在聊些什么,见苏添进来,他们停下了聊天。上完菜更是让他直接出去。

      苏添越发觉得奇怪,平日里一个包房是配套两个服务员的,用手机去联系小佳和陈齐,他们俩被分到一个包房了。

      陈齐说:“指不定服务员不够用了,这不说明经理信任你?让你一个人看包房。”
      小佳:“不对吧?旁边那个包房的姐妹说有三个服务员呢,还一起打扑克牌。哎呦我,徐经理天天骂人。服务员,前台,后厨,大家早都对她不满意了,没想着工作上能出问题。喂,要不咱们几个去举报一下,最好把她消出去。”

      “还可以找小凌姐,她也早看她不顺眼了,我们可以找她帮帮忙。”

      苏添愣住了,没听下后面几句话。挂掉电话,他盯着这个门,还是不大理解,为啥?但转念一想可能是分配错误,他咋这么倒霉。

      他拿起手机想询问小佳是不是李姐叫他们上来的,没成想刚发完信息就碰上徐经理的视线。

      “说过多少次了上班时间不准玩手机,李经理怎么培训的你,是不是压根没培训?穿个衣服就上来了?”
      “我只是……”苏添想说话,却被立即压住声。

      “有啥事不能用对讲机!”
      徐经理的声音很大,惹的周围路过的服务员,客人,甚至于其他包房的服务员都探出头来看。

      “我不管你什么事,规矩上,就是要用对讲机沟通。”
      “那不占用公共频道了吗?万一有更重要的人要用呢?”

      “你要真是需要讲的事儿,至于对讲机都不敢用?上班时间禁止玩手机。我不管你是什么家庭,有什么手段,只要我还在这一天,就不会让你这种害……”

      她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发言不合适,停了下来,表情有点复杂,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但没有其他语言,转头直接走了。

      苏添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迷茫,甚至于是恐惧。不会让他这种害,害什么,害虫?

      “你们这群疯子!一家子疯狗!我的儿子被你害死了,我儿子能回来吗,他能回来吗!你赔我儿子,贱……”
      脑海里冒出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尖锐的声音,想起被尖锐的指甲划伤。这段回忆却像被掐头去尾了。

      苏添突然觉得这世界好空洞,许是大脑的保护机制作祟,他忘却了那段回忆,但总会在一部分时候回想起片段。
      他不清楚为什么徐经理为什么这么说。

      那些谩骂,猜疑,不真实的流言蜚语。从未离去,只是在他脆弱的时候被重新焕发。
      明明科技发达,高楼鼎立,智慧与善意的举动比比皆是。但很多人好像一直缺失理性,思考。它们一直缺席。

      他不知自己在门口站了多久,当他回过神来是包房里的客人让他去拿碗筷。

      苏添像是走了一段很长的路似的,当他拿着玻璃碗和筷子回来时,客人已经走了。
      他突然感觉有些不妙,连忙下楼询问饭店前台小凌,他说:“你们那桌客人还没付款呢,唉你和徐经理是不是……”

      小凌还想八卦,苏添已经头也不回的往二楼走了,看这款空空如也的房间,他还抱着点幻想,都什么年代了,应该不会。

      会。
      那桌客人逃单了。

      包房里,餐桌上的饭菜残留一点儿不省,桌布被拖来拖去,椅子摆放混乱。空气一瞬静的可怕,苏添身体突然冒出一股寒气,从脚趾缝里一鼓作气窜到天灵盖。

      真的逃单了。
      不是忘记付钱,不是去卫生间,是干干净净一走了之了。

      他僵硬的看着整个包房,空调的寒气从后门吹进来,他的背后凉嗖嗖的,不知是害怕还是无措。

      一桌高端餐厅的菜溢价严重,包房消费咋说都是千八百,两人点的菜都不便宜,两千多,他大概要扣五百。他不富裕,这笔钱对这时的他来讲,天价。

      他攥着手中的碗筷,手指发白,不知这样维持了多久,快下班时,对讲机传来声音。“苏添麻烦前台来一下。”是李姐的,声音严肃,不太乐观的样子。

      苏添僵尸一样的速度走出包房,每下一层楼都能听见自己身体“咯吱咯吱”的响。

      下了楼,徐经理正和小凌对着账,李姐在一旁看着,脸色不太好。徐经理往他的方向扫了一眼,看见一副空落落的表情,什么都懂了。她的语气十分冷硬,带着毫无掩饰的讥讽:“人呢?客人呢?”

      “不。不知道。”苏添声音发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件事。
      “不知道?”徐经理语气拔高了一个档次,笑了一下,寒凉:“苏添,你可真有本事,连客人都看不住,就这样让他们跑了?你是瞎吗?”

      徐经理又转过头对着李姐发难:“李锐,你也挺牛。带出来这样的服务员,算狗屁?你干了九年了还能培训出这么差劲儿的?你九年喂狗了么?”
      她语气特别冲,好像在说的不是她九年的同事,是什么很不堪的人。

      没等李姐反驳,苏添就开口:“这跟李经理没关系,我也没有擅自调离岗位,我只是……”他低下声音,极力保持冷静。

      “我不想听你解释,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会逃单会看不住客人。”徐经理打断他说话,但苏添压下心底的烦躁没有理会,而是继续自顾自的说。

      “我只是去帮拿了碗筷,仅此而已。往返时间不超过半分钟,回来他们就……”

      “住口!”她突然怒吼一下,苏添不懂她为什么发脾气,只是她这一声,让周围下班的服务员,离开的顾客们都停下脚步,来观看这场“大战”。

      “没有擅自离开岗位是吧,那你昨天是在干嘛,咋滴,八点是我们店下班时间是不?你可真是爱改规则哦,苏!经!理!神经病吧你,搞笑,我可以介绍你去隔壁马戏团,挺适合你的。”她把苏经理三个字咬的很重拖的很长,像疯狗咬牙的撕扯声,好像她真的很有信心,觉得自己的地位遭到了威胁似的。

      苏添被这么吼了一下,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点起来了,她竟然先骂人了,那就互骂吧。他这么想。

      “大姐你脑子没事吧?靠你爹炸了是不是?今天的事你扯昨天呗,你是不是活在昨天了,咋滴你全家.死.在昨天了是吧。不大吼就活不下去了?还是你在给他们哭坟?”
      “神经病怎么了,神经病不是人?你有脸说别人,你很高尚吗,还是很正常?”

      几句话炸的全场死寂,徐经理,李姐,小凌,服务员,后厨,顾客,还有刚下来的店长。

      周遭所有细碎的闲谈,八卦声,脚步声,一瞬间被掐的干干净净,是个人都愣住了。苏添平时在一群服务员里鲜少说话,默默做着自己的工作,很不起眼,后厨那些爱八卦的大爷说,他很内敛很安静不像这个年纪的。

      徐经理脸上的肌肤瞬间僵住,转而化作一股更深更大的滔天烈火,脸色青白,不可置信的盯着眼前这个少年。她看过他的简历,二十岁,大学生,李锐和她说过,这人家庭不好,打打骂骂是常事,尤其是他爸。

      但碰着过这么多走后门进来的,她不敢相信,居然有人可以走的这么理直气壮。

      “你,你怎么……”她气的发抖,语言僵住,像是在刷新词汇,声音都变了调:“你算个什么人,敢这么说话。”

      周店长走上来将两人隔开:“停停停!别搁这吵。”他转头看向苏添:“你咋回事?”
      徐经理颜面尽失,有点恼羞成怒的说道:“逃单呗,这点小事还得在前台跟我吵吵,不知道啥爹妈养出的这么个玩意。”她手指指着苏添:“出了逃单事故,全责就是你,你要么赔那三千块钱,要么赶紧滚蛋,工资一分别要。”

      说到这,苏添算是明白了,他低声笑了笑,中间隔着周店长,声音干涩而冰冷:“我也干了一个月,因为一场蓄意的逃单,你要扣我工资?你不仅脑子不好,还是个法盲啊你。你压根不是秉公办事,你是借题发挥,你从一开始就看我不顺眼!别人都是两人一包房,咋就我一个人看,我几只眼睛啊看看看。”

      周店长连忙打圆场,说什么店员们是一家,会好好处理的,想招呼顾客和店员们赶紧散开,可并没有什么用。

      李姐被夹在中间,两难。一边是陪了九年的脾气不大好的同事,一边是朋友那儿被针对的小孩。左右不讨好。最后也只是说:“冷静一点,小苏好好说话,吵着像什么样子。”

      “我有好好说,可是……”
      徐经理彻底撕下脸面,冷笑着说:“他能怎么好好说,就一神经,他家里还差点闹出过人命呢,人也是,十多岁就对着别人骂来骂去,不就是神经病,父母就没好好教,整不好也是神经。”

      苏添浑身僵住,血液凝固。

      原来不是敏感。
      真的有人一早就听过他家的事儿。
      那句没说完的害虫。
      都不是他多想。

      隐晦的,根深蒂固的,心底的鄙夷,从第一天甚至更早就开始,所有人默认,这人是个精神病,人人都来踩一脚,有意的,无意的。

      徐经理一开始就认定他不是啥好人。他干哑着声音,机械的询问:“所以,你觉得我爸做的不好,我就一定是错的吗,不管是不是,只要出错罪名就订上了吗?”

      “不,不然呢。”徐经理被他这么看着,心里竟生出一丝心虚:“被逃单的就是你,为啥别人没弄出这种就你弄出了?”

      原来是这样吗。
      是。
      永远是这样。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别人没事就你有事。

      所有恶意,最后闭环层层叠叠,一环接一环扣在他头上。

      “我去,你自己排班没排好怪上别人了?还拿别人家庭说事,跟你有关系吗?”

      人群中,小佳光是听着就气的面红,在人群里夹着声音说了这么一句话,打破了沉默。

      “就是啊,什么人呢。”
      “明明就是她先骂的人。”
      “不带这样欺负服务员的吧。”

      “也可能是人手不够吧。”
      “毕竟这么大的单子,急了一点情有可原。”

      人群里,顾客,服务员,后厨的声音此起彼伏的争论。直到出现了这么一句,话语几乎全部导向苏添。

      “什么人手不够啊,我们这包房三个人呢,整个二楼就他那包房一个人看,不就欺负人家老实。”
      小佳和陈齐激动的往那边看,是隔壁包房打扑克牌的那姐们,居然勇敢的站出来了。

      小凌一开始就不满徐经理一直态度恶劣的追问她,刚刚他们吵架时一直在查数据,终于发现了疑点,她的眼熟没有错。

      周店长还想帮着徐经理说话,小凌抢先一步开口:“徐经理,可以解释一下你把逃过单的黑名单客人放进来的原因吗?当时我就觉得眼熟,你还说你来迎接,我还真以为你是想帮忙开心的上厕所去了,你坑我呢?”

      饭店的黑名单指的是二楼包房,一楼大厅的人跑单不容易,李姐工作时间几乎都在那里,而二楼跑单的就会编入黑名单,因为海城饭店总公司有规定需要凭证件才可以开包房。

      “哦对了,还指定要求给我订到四号包房,你鬼精啊?”

      小凌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原本嘈杂争议的人群全部安静下来,齐刷刷往徐经理那看去。

      徐经理瞳孔缩了一下,慌乱瞬间爬上满脸,吓得脸色惨白。声音都带上了不稳:“你……你栽赃什么?我只是疏忽了。”

      “栽赃?”小凌拿着记账的电脑,“这叫栽赃?徐经理,你就是故意放别人进来,故意把他安排到四号,故意只让他一个人去看四号房,故意全部算在他头上。”

      她一口气说完,心里爽极了,小凌其实自己也不明白,九年了,两个最初的同事都当上了经理,徐弩官压她一级,天天刁难她,终于让她报仇雪恨。

      “你亲自审批,亲自放行,亲自安排了四号房缺人。”她侧过脸:“我早就跟你说过,这两人有点脸熟有问题你说没关系,出了事你全权负责,现在脏水泼给暑假工?建议在前台也安一个监控别只在店前和各种走廊大厅包房安。”

      隔壁包房的姐们再次开口:“没错!今天原定是两个人突然换成三个就是在给别人挖坑。”
      陈齐顺势帮腔:“无缘无故调离,就是故意孤立人让他顶雷。”

      真相逐层剖开,摊在众人面前。人群里讨论着,指责着。周店长也严肃的问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徐经理沉默,头微微低下去,李姐不理解,问道:“老弩,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我讨厌,提防,瞧不起这人!”她张口,大声的喊:“李锐,你以为你算什么好东西?我也烦你那副心软的样子装好人装和气很久了。你好心报恩我不管,可你明明知道这人…万一他也发癫在店里乱抓挠人呢?你敢保证他心细正常?敢保证他不会当场发疯,砸东西,甚至杀.人?”

      她往前一步,眼底疯狂混乱,自我正义到可怕。“我就是讨厌你,你从前先当上经理,什么锅,什么活儿都往我这塞,我们明明是一起到店里一起开始的?凭什么?”

      “顺带讨厌一下他,”她指向苏添:“一个病人的孩子,本来就不该出现在正常人里!”

      李姐也愣住了,她不知道,让人这么算计,居然是这么个理由,她颤声,语气里带上了哭腔:“徐弩…你,你最好是在开玩笑,我宁愿相信你是单纯讨厌我,而不是仅仅通过家庭,经济而偏见。我是为了帮助你,当时老板要再提一位经理,小凌不乐意干而你愿意付出,我从没想过你是这么想的。”

      “你明明也知道他的姑姑帮了我很多,我不明白。而且,小苏各项都很过关,完全是很正常的人,和普通服务员一样,有试用期。”

      她顿了一下:“徐弩,我有点看不懂你了,在你眼里,我是这样?我当你是最好的姐妹,你呢?”她终究还是没忍住,放声哭了出来。

      苏添听见李姐说的话,看见李姐哭了,愣住,嘴唇轻微动了动,看向徐经理,说道:“徐经理,其实你说对了,我爸是个神经病,我妈不是,我可能是。我爸平日里动不动看要打人,甩砸东西。”

      徐经理精神恍惚:“我就知道,你们铃州,最是重男轻女,打女人,骂女人,你大抵是一样。嫌弃你妈。”她扭过头看着李姐:“我从来不是讨厌懒惰成性的人,而是讨厌以人情债为由托关系,带着原生根劣混进来的。”

      “我没做错,换做任何一个人知道了这事,都会盯着看着,精神病是会遗传的。”

      李姐擦眼泪的动作突然停下,不可置信的看着相处了九年,陪她从服务员做起来的同事。

      她冷笑一声,像是要证明自己并非错误。

      “我妈很辛苦,精神病院每一天都要钱,她攒的大半辈子的积蓄,还有外公外婆的遗产每一笔都要精打细算,有段时间,我要靠着隔壁的老爷爷救济过日子。”

      苏添抬起头,一字一句:“我不嫌弃她,我怕她累怕她哭怕她撑不住。所以我出来打工,只是想帮帮她,也帮帮我自己。”

      “我的父亲,打人,是他的错。不是我的,更不是我妈的。”

      这回是徐经理愣住,她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是不可置信,她嗓子噎住,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添转身,扒开层层人群离开。

      在服务员休息室的柜子里拿出自己的衣服,换上,拿起东西,转身走了出去。人群散开,每个人都顺着来时方向回家。

      偏见杀.人,流言伤人。
      但他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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