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录》章鱼寿司

11、第 11 章 在索尼

　　在索尼克拉山脉以南的多隆王国，这个国家常年都在和临近的艾西巴顿打仗，战争至今已有十五年，多隆的首城德兰都这些日子一直在狂欢，街上从来没有这么多人在奔走相告，邮局的大门快被踏破了，因为大家都想买上一份有关胜利的报纸，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几天。
　　远在德兰都以外的密林深处却丝毫没有受到热烈气氛的影响，嵌在树干里的木屋依旧纤尘不染，伫立在外面的秋千看起来已经有些陈旧了，木头做的横板上早已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木屋的中央却有一个人，拉开墙壁上的木柜子，从那里拿了一瓶果汁，食指和中指夹着着瓶口，一边摇晃着一边把果汁倒进了杯子里。
　　刚和一口就听见有脚步声从远及近，芙丹娜把嘴里的果汁咽下去，侧目回头，正巧看见艾蒂亚推门进来。
　　两人目光交错，显然两人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对方。
　　“五年了啊，我以为你不会再往这边来了。”芙丹娜舌尖舔舐掉唇边站着的汁液，五年过去，她本就艳丽的面容非但没有衰败，反而更加令人惊艳。
　　艾蒂亚先从她身上扫过，之前那套怪异的穿搭已经尽数换下，带着花边的白色上衣搭配黑色阔腿裤，脚上蹬着一双皮靴，头发应该是精心打理过，半扎着披散在墨绿色的斗篷上，像是从林间升起的霞，只是这一次她的左胸上没有别任何东西。
　　“要来一杯吗？这个饮料喝起来虽然有点酸，但整体的口感还是很不错的。”芙丹娜对艾蒂亚遥遥举杯。
　　艾蒂亚一点都没变，五年光阴没能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和芙丹娜站在一起就像她是从未来穿越回到过去的一样。
　　门边的人慢慢动了，模样矜贵的在芙丹娜旁边的空位上坐下。芙丹娜会心一笑，给他倒上了一杯果汁。
　　艾蒂亚半低着头，看橙黄色的饮料填满整个杯子，良久没动，在芙丹娜又喝完了一杯后，艾蒂亚才慢悠悠地饮了一口。
　　确实很酸。
　　只是一口，就不再多喝了。
　　“我想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应该是一样的吧，哀悼，还是缅怀？”芙丹娜放下杯子，室内依旧干净齐整，好像在等这里的主人随时推门而入。
　　艾蒂亚指腹摸索着桌面，他怎么也想不通，好像和阿尼斯的分别还在昨日，怎么今日再闻，就是他的死讯。
　　“他是怎么死的。”沉默许久，艾蒂亚还是问出了这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先不说这个，你这五年杳无音讯的，现在突然回来就是为了这个？”芙丹娜问。
　　艾蒂亚挑眼——不然呢？
　　芙丹娜回以微笑，语气一点不服：“你还在讨厌我啊？”
　　“是。”
　　芙丹娜语气半点起伏都无，甚至表情都没变一下：“那真遗憾，得委屈你和你讨厌的人坐在一起了。”芙丹娜耸耸肩，“我承认我有时候是偏激了一点，但你也不至于讨厌我这么久吧，不谈五年前的那场争执，我其实是一个很坦诚的人，难道我有骗过你吗？”
　　“有。”艾蒂亚轻声道。
　　芙丹娜却一愣，完全不可置信：“什么？”
　　“阿尼斯不是半精灵。”艾蒂亚抬脸，眼底深处铺上了一层悲哀的底色。
　　“他当然不是。”芙丹娜几乎是瞬间启口，她很仔细的思索了一下，才想起来艾蒂亚说的是哪件事。
　　“原来你还记得啊，没错，我确实和你说过这些，但我可没有说谎。”
　　芙丹娜伸出一根手指对他左右摆了摆，“我只说魔法师协会里有一个半精灵，我什么时候说那个半精灵就是阿尼斯了？”
　　“那个半精灵是你。”
　　芙丹娜笑的眼睛都快眯起来，喟叹一声靠在沙发上，“没错。这些年我为了不让人发现装的可是很辛苦的，我还以为你能体谅我一下呢。”
　　“所以你才一直带着五级的徽章，因为级别越小，越容易掩护自己不被发现。”
　　“在那个地方，不小心一点怎么行呢？不过好在没有人会正眼看一个五级魔法师。”
　　艾蒂亚：“所以马尔兹也知道。”
　　“没错，还记得我把阿尼斯送回来的那次吗？那天之前我就和马尔兹挑明了，也直言想要首席这个位置，那个时候马尔兹认为阿尼斯的用处已经不大了，加之我半精灵的异族身份对他而言更好控制，没怎么费口舌的就和他达成了合作。”
　　“你就不怕他反水？”
　　“我怕什么？”芙丹娜无畏无惧，眼里带着丝不屑，“大不了一死，我有什么好怕的。而且马尔兹在这个年纪就能进入宫廷，他可不会放过送到手边的筹码，对我而言这也是我的机会不是吗？”
　　“结果显而易见，我赌赢了。”芙丹娜挑唇，倒是显得神采飞扬。
　　艾蒂亚再一次摸索着杯壁，此时发现那个酸的发涩的饮料已经被他喝完了，芙丹娜见状笑嘻嘻地又为他续了一杯。
　　艾蒂亚那声拒绝没来得及说出口“我听说马尔兹即将接任宰辅的位置，所以你是要成为魔法师协会的会长了吗？”
　　芙丹娜闻言掩嘴轻笑，带着些揶揄地开口道：“想不到漂泊四方的精灵阁下，消息还挺灵通，既然连这等事都清楚，那你还问什么阿尼斯的死因，你应该早就知道了才对呀。”
　　听此，艾蒂亚淡漠的表情裂开一隙，肉眼可见的黑了下去。
　　“你就是不相信，对吧？”再次谈起这个，芙丹娜也收起了笑容，带着肃穆神情，连坐都坐的端了些。
　　芙丹娜面露不忍，看向一楼的某件空房，好像下一刻轮椅的噜噜声就会想起，然后会有一个魔法师从那里面出来。
　　当然，已经不可能了。
　　“未来多隆的史书上会有这么一段，纪念这场惨烈的胜利。艾西巴顿的亡灵军团踏破了王国防线，你真该庆幸你没有看见那样的场景，那些骷髅身上还带着碎肉，真不知道他们从哪弄得邪术，离得老远都能闻见尸体烂掉的臭味。”
　　“应该是他们最后的孤注一掷了，但很遗憾这一场格外的难打，我们折损了很多优秀的魔法师还有士兵，作为王国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魔法师，阿尼斯独自和那些脏东西同归于尽了。”
　　芙丹娜说的很简单，省略了很多细节，只说最重要的几点，像是有意不想多说。
　　艾蒂亚沉默不语，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面对这个极其粗糙的结局。
　　“他……真的会死吗？”
　　过了许久，艾蒂亚眼神怔愣地喃喃出声。
　　“谁知道呢。”
　　“……”
　　芙丹娜没说出来，但当天在场的人都清楚阿尼斯绝对是死了，没有尸体的那种死亡。按理来说生死乃命运既定的轨迹，作为常年和这些事物打交道的魔法师本不该因此而太过悲悯，但当命运降临在身边时，才发觉竟无人能免俗。
　　“谁知道呢。”
　　芙丹娜颤声又道一句，艾蒂亚转头看去时恰巧看到一滴泪珠从她的眼角滑下，无声消泯在层层叠叠的衣物间。
　　艾蒂亚回过头，假装没有看见。
　　“你真是冷漠。”芙丹娜屈指擦去眼角泪痕，对艾蒂亚说了句。
　　艾蒂亚闭了闭眼，有些艰难地移开视线，心口无声泛着钝痛，从他踏入这间屋子时就不断地宣示着存在感，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但他却想在此刻见一见那个傲慢的魔法师。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艾蒂亚攥紧胸前衣襟，哑声道。
　　芙丹娜这时起身，从窗前拿过了什么东西回来，放在艾蒂亚面前。艾蒂亚听脚步声渐远又渐近，“笃”地一声响，吸引了艾蒂亚的注意。
　　他敛着心神看去，见是一个不大的花盆，棕红的茎带着清晰的纵纹，叶片对生，紫色的花瓣舒展如莲花，艾蒂亚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眼，问她：“这是什么？”
　　“阿尼斯种的，之前一直放在协会，我想着反正放在哪儿也同样是无人看顾，索性便拿回来了。”
　　“铁线莲？很少见的品种。”艾蒂亚伸手抚摸花瓣，那些紫色的小花就像是有生命般贴上了艾蒂亚的手指。
　　艾蒂亚只觉得心里的钝痛又剧烈了几分，赶忙收回手不再触碰。
　　“是挺少见的，也不知道他从哪搞来的种子。”芙丹娜也学着艾蒂亚的模样伸出手去，那些花却好似突然失了灵性，耿直着一动不动。
　　试了几次后芙丹娜放弃了，“行吧，那看来我把它们带到这里来的决定是正确的。”她把种着铁线莲的花盆往艾蒂亚的方向推了推，“你要不要收留一下它们？”
　　艾蒂亚犹豫一下，在芙丹娜看来就是不好意思拒绝，轻嗤一声就要把这些紫色小花带走。
　　“等等！”
　　芙丹娜惊诧地看向骤然出声的艾蒂亚，发现他蹙着眉面带不悦，起身亲手把花盆接了过来，“我来照顾。”
　　芙丹娜看了眼双手护着花盆的艾蒂亚，又看了眼几乎依靠在他怀中的花朵，像是明白了什么，长叹一声后大笑起来，直到笑的前仰后合才拍着艾蒂亚的肩膀直起身。
　　“真是难得。芙丹娜又重重地在他肩上拍了三下。
　　“你还有什么事吗？”
　　艾蒂亚问。
　　“没事，我该走了。”芙丹娜最后对他莞尔一笑，与他擦肩而过从以前阿尼斯放袍子的地方拿过自己的帽子，戴在头上。
　　“我以后不会再过来了，如果你是担心还会和我碰面，那我想你可以安心了。”芙丹娜说着，一手推开门。
　　阳光洒露进来，刺的芙丹娜禁不住闭了闭眼，等适应了光线后又忍不住顺着光线回头看了一眼，像是不舍，又像是奔赴。
　　“其实我早就想问了，你为什么要在那里放一把椅子，你知不知道那样真的很丑。”芙丹娜指尖指着壁炉边的软椅，恰好就被放在阳光透过窗户可以打到的尽头。
　　艾蒂亚一怔，顺着芙丹娜所指看向那把椅子，好像又回到了五年……不对，六年前。
　　艾蒂亚踱步过去，手指在软椅的边缘划过，眯着眼看向窗外，外面好看的风景都无，看不见秋千也看不见花圃，只能看到一片空旷的草地和边缘稀疏的几棵林木。
　　“因为那天我在窗边看见了一只红色的蝴蝶，停在窗沿，很漂亮。”
　　曾经有个魔法师会用魔法把花朵变成红色的蝴蝶，或许只是心血来潮，又或许只是想要给予一朵花别样的生命，但到底是怎样现在已无人知晓了。
　　他不知道那天窗沿上的蝴蝶是不是当初那一只，但他还是无可避免的想起了那个魔法师，所以给自己留了一个隐蔽又不影响视野的好位置，可惜那只蝴蝶再没来过。
　　艾蒂亚许久没等到回应，才发现芙丹娜已经走了。
　　精灵笑出声，心里的钝痛稍缓，他回到木桌，弯腰拿起自己没喝完的那杯果汁，鼻尖凑近嗅了嗅，遂又放下，一片空寂无声，突然精灵猛地拿起那杯果汁，一口都喝完了。
　　艾蒂亚觉得是自己喝的太猛，果汁的酸和涩一下全涌了上来，正向芙丹娜说的，这款果汁的整体口感还不错，他不禁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就这样艾蒂亚一杯又一杯喝完了一整瓶，他喝的太多了，以至于果汁都溅到了脸上，他抬手一抹，发现触手一片滚烫，艾蒂亚摊手一看，原来是泪。
　　艾蒂亚再也受不住心里的难受，决堤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来，在他极其悲痛的时候，原来哭泣也是无声无息的，就像是又喝了一杯果汁。
　　精灵从木屋离开，一头栽进阿尼斯的花圃，艾蒂亚小心翼翼地把手中的铁线莲移入到花田里，种在那些黄色的小花中间。
　　除了以前艾蒂亚种下的幻想种，花田里其他的花朵已经枯死了，艾蒂亚只能再辛劳一点，他本来想把那些枯败的花朵铲掉，但却不想破坏这里原本的模样，指尖绿光涌动，落在枯枝败叶上居然也让它们奇迹般的死而复生。
　　艾蒂亚打量了一圈这个花圃，满意至极。
　　复又蹲下，指尖轻轻触碰着铁线莲的花瓣，轻笑，“这就是你不会的魔法？”
　　可惜早已无人应答。
　　艾蒂亚当然也不在意，他索性盘腿坐在花圃中央遥望以前阿尼斯归来时会走的小径，好像真的能听见轮椅的声音。
　　他低头，那个面色清冷的魔法师好像躺在他身侧，恬静无比，好像只是趁着日光正好在花田里小憩。
　　红色的蝴蝶盘旋而下，正落在艾蒂亚手指上，他身后是郁郁葱葱的花圃，精灵坐在其中，带着不解和困惑，看着闭目的魔法师，终于问出了那个他思索良久依旧却始终不得解的问题。
　　“阿尼斯，你真的爱我吗？”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一句应答轻轻散在风里。
　　无人应答，良久精灵轻轻叹了声气。
　　就像阿尼斯留在这里等待他的老师，艾蒂亚也选择留在此地，等待或许有一天一个坐着轮椅的身影摇着轮椅咕噜噜的回家。
　　时间对精灵而言毫无意义，他将留在这里，守候一个没有期限的约定，和一个始终未曾说出口的承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