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录》章鱼寿司

10、第 10 章 艾蒂亚

　　艾蒂亚猝不及防在这里看到芙丹娜，表情凝固在脸上，带着错愕的茫然看芙丹娜大步走进来。
　　这也出乎阿尼斯的意料，他的眉心死死拧在一起，但也不过两秒就放松下来，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一般。
　　“下午好啊，三位。”
　　芙丹娜嘴角含笑，明媚又快活，与阿尼斯擦身而过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径直走到马尔兹身边，站定后才对他们挥了挥手。
　　“你迟到了。”马尔兹说。
　　芙丹娜耸耸肩，一副“那又如何”的表情：“我觉得我来的刚刚好。”
　　“为什么是你？”艾蒂亚没忍住问出口，视线下移看向她的胸口，那枚五级魔法师的徽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拿掉了，现在那个棕色马甲上面空空如也。
　　芙丹娜捂着嘴呵呵笑了声，“为什么不能是我，亲爱的艾蒂亚，首席这个位置本来就可以是任何人啊。”
　　马尔兹耸耸肩，一副认同的模样。
　　“所以你们早就串通好了？”
　　“唔……算是吧，谁知道呢？比起‘串通’这个词，我跟倾向于‘心有灵犀’。”芙丹娜撩了把跑到胸前的长发，继续说着，“马尔兹先生只是需要一个能够支持他的人，虽然听起来有些自负，但我确实恰好符合他的择人标准。”
　　“听话？”艾蒂亚对着马尔兹抬抬下巴，意有所指，“你确定这叫‘听话’？”
　　马尔兹还是那副笑脸，只是抬手捂了捂心口，做了个夸张的吊嘴表情，并不为其所动。
　　“因人而异嘛。”芙丹娜说。
　　艾蒂亚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阿尼斯看起来不在状态，从芙丹娜进来的时候就一直是这个样子，马尔兹见没人再做声，刚要愉快的宣布这个提议的落实，就听阿尼斯慢慢开口，问芙丹娜：
　　“这也是你对我的报复吗？”
　　艾蒂亚一惊，什么报复？
　　马尔兹只是意外阿尼斯会突然这么说，刚要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反观艾蒂亚的表情噗嗤一笑。
　　“不好意思，我只是好奇，你在他身边这么久他居然什么都不告诉你吗？”马尔兹摆摆手，一脸歉意。
　　马尔兹这种欠欠的语气加上他造作的模样让艾蒂亚有些火大，但他知道不能和马尔兹生气，偏过头根本把他当成了空气。
　　芙丹娜“嗯？”一声，眼神茫然了一瞬随后大笑起来：“当然不，这不是报复，阿尼斯。我对你的报复从你再也站不起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结束了。”
　　“我做这一切，可都是为了自己。”
　　艾蒂亚没有镜子，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想也知道现在他的脸色一定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她这是什么意思？
　　她和阿尼斯到底是什么关系？
　　芙丹娜为什么要报复他，他们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你的表情很精彩，艾蒂亚，这是我第一次从你的脸上看见这么激烈的情绪起伏。”芙丹娜用一副旁观者的口吻，三言两语说出了艾蒂亚此时并不平静的内心。
　　阿尼斯哑着声音开口，头疼地对艾蒂亚说：“卡特琳特走的那天晚上，被近卫队包围的女人。”
　　艾蒂亚整个人震了一下，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阿尼斯给他讲故事的那天早上，想起那个血色凝重的夜晚，想起了那个被他一笔带过的绝望的女人。
　　原来是她。
　　“你杀了我母亲，虽然我承认她不是什么好人，但这并不是我可以原谅你的理由。”芙丹娜脸上的笑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藐视的恨意，“但我和你不一样，我是个好人，我点到即止，我对你的报复已经结束了，我母亲的命换你这个大魔法师的一双腿，我很满意。”
　　“所以，就像我说的，我做这一切不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我自己。”
　　话落，室内陡然想起单调的掌声，马尔兹一边鼓掌一边忍不住露出赞赏地表情，芙丹娜矜贵地昂首笑笑，对他欠了欠身。
　　“‘一切为了自己’，多么好听啊，比那些为了别人东奔西走还讨不到好的人强太多了。”马尔兹道。
　　阿尼斯当然清楚马尔兹的含沙射影，他深吸一口气，再呼出，抬起头时已经恢复了平和。艾蒂亚却久久不能平静，他看着阿尼斯，直到今天他才猛然发觉，自己认识的这位魔法师和他在外所表现出来的，似乎并不一致。
　　那么，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呢？
　　艾蒂亚再一次迷茫了。
　　“可你为什么要选择‘首席’这个位置？”阿尼斯问。
　　“因为首席有特权啊。”芙丹娜想不通阿尼斯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在这个位置上 我可以为自己做很多事情，首席的权利仅次于会长，我既然要选，为什么不能选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位置呢？”
　　艾蒂亚想起了什么，满是怀疑地道：“五级魔法师？”
　　阿尼斯和芙丹娜几乎同时开口：
　　“她不是。”
　　“你也觉得我的演绎很成功？”
　　话落，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又默契地同时移开视线。
　　芙丹娜抱着胳膊，看起来心情很不错：“五级魔法师啊，多么卑微的称号，我在那个位置上可是受了不少冷眼呢。”
　　艾蒂亚张着嘴，没理芙丹娜的自我评说，声音微哑却问阿尼斯：“所以你知道？”
　　“……我很抱歉。”
　　芙丹娜略感不快，屈指反手敲了敲桌沿，发出“咚咚”两声重新把他们的注意吸引了回来。
　　“我还没说完呢，你这可不是一个绅士会做的。”芙丹娜一腿屈起一手搭在另一条手臂上，比马尔兹还像是这里的主人。
　　马尔兹轻笑一声，“我打断一下，”他看着芙丹娜抿了抿嘴，对她摊开手掌，“这似乎也不是一个淑女该做的。”
　　芙丹娜毫不客气地笑出声，艾蒂亚看到她对马尔兹翻了个白眼，“可我也不是淑女。”
　　“你知道吗，阿尼斯。你孤僻，专断，我行我素，但就实力而言我承认我不是你的对手，哦！如果再加上傲慢这一条，那更是让我望尘莫及。”芙丹娜说。
　　“傲慢？”阿尼斯显然有几分迷茫，“你觉得我傲慢？”
　　“难道不是吗？”芙丹娜轻嗤，“我想这或许是每一个强大魔法师的通病，你可能自己都意识不到，但你可以问问其他人，这里的哪一个人是被你正眼瞧过的？这里这么天才，但每一个天才都在仰望你的背影。”
　　这时马尔兹淡淡插话，就用最平常的口吻说道：“有多少年了？十……十二……嘶，我也记不清了，就按十年算吧。维尔斯，你在这里十年能叫出除了我和芙丹娜以外的其他人的名字吗？”
　　艾蒂亚听见这个名字愣了一下，随即想起“维尔斯”是在叫阿尼斯。
　　第一次见面时，阿尼斯说自己叫“阿尼斯·维尔斯”。
　　等了许久，不见阿尼斯回应，马尔兹看他半低着头怔愣的模样，叹了一口气：
　　“承认吧，你根本不屑记住他们的名字。”
　　芙丹娜勾着唇，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半敛着眼，斜睨着他，给人的感觉生人勿近又极具压迫感。
　　那是阿尼斯最平常的神态。
　　“你还记得你刚来这里是怎么说的吗？你说你可以保护所有人，不会让无辜的人再因为战争死去，你要给德兰都的异族一条退路。但事实呢？卡特琳特走了之后你把这些都忘了。”
　　“你还记得自己的初心吗？我想应该没有。”
　　芙丹娜继续道，说出口的话却像是一把刀，狠狠地在他心上剐了一块，猛地一颤。
　　“我母亲死掉的那天晚上，应该是第一次。你所谓的不会让无辜的人死去，就是亲手杀了那些近卫队队员。你早就忘了自己的初心了。”
　　“但我没有。”一室静默之后，芙丹娜突然莞尔一笑，“这个位置，应该由更适合它的人来坐，我不会忘记自己的初心，而且，我还可以做的比你更好。”
　　“所以呢，你承认我吗？让我接替你的位置，成为新的‘首席’。”
　　“……”
　　良久，空气里传来一声叹息。
　　“你说的有道理。”
　　……
　　离开魔法师协会后已经很晚了，黑夜为德兰都的街道铺上了一层暗色。
　　“你为什么不说话？”
　　阿尼斯坐着轮椅在前面突然问。
　　艾蒂亚落后他一步，他看着阿尼斯的背影，心里却显得沉重。骤然听到阿尼斯的发问脚步顿了顿，突然想到如果不是天色不对，那天阿尼斯把他从奴隶市场带出来时也是这样一副场景。
　　却让他的心更加不是滋味。
　　“我应该说什么？”艾蒂亚问。
　　“什么都行。”
　　艾蒂亚将要出口的话在肚子里过了两圈，若无其事地说出来：“为什么卡特琳特离开之后，你就把你要做的都忘记了？”
　　前方一片沉默，只能听见轮椅轱辘压过地面的噜噜声。
　　“我可能只是觉得……”
　　阿尼斯陡然停下，心不在焉的艾蒂亚差点撞上，幸好及时收住了才不至于酿成一桩惨案。
　　“……没必要了吧。”阿尼斯说完。
　　艾蒂亚却一皱眉，紧接着便又像是恍然：“所以你的‘守护’并不包括其他人，你只是做给卡特琳特看，至于剩下的人死活你根本不在意。”
　　“真是自私。”
　　艾蒂亚偏过头，不去和阿尼斯对视了。
　　“芙丹娜说你傲慢，我以为是她错了，因为我并不觉得你哪里是傲慢的，但到现在我才发现原来错的只有我。”
　　“是吗？你很讨厌我吗？”阿尼斯低垂着眼，淡淡地问。
　　艾蒂亚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除了卡特琳特以外，你还有在意的人吗？”
　　“有。”
　　这次阿尼斯却没有犹豫。
　　艾蒂亚显然没想到阿尼斯会回答的这么快，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后立刻接上问：“谁？”
　　阿尼斯却似乎带着苦涩地笑了笑，“很重要？”
　　“我只是好奇。”艾蒂亚说。
　　“你难道自己没有感觉吗？”
　　“？”
　　艾蒂亚茫然了一瞬。
　　“我如果能猜到又为什么还要问你？”
　　艾蒂亚定定地看着阿尼斯侧过的半张脸，开口，语气里满是怅然：“你和我想的不一样。”
　　阿尼斯：“是你先入为主。”
　　艾蒂亚点头：“是我自以为是。”
　　“你讨厌我吗？”阿尼斯这么问。
　　“我应该是厌恶你的。”艾蒂亚答。
　　“我想也是，毕竟我是这么一个自私的人。”
　　“如果你知道今晚会发生这些，你还会叫我跟着吗？”
　　阿尼斯抬头看夜幕中稀疏的几颗星星，摇头。
　　艾蒂亚跟着他抬头，白天往来频繁的街道在夜里却显得寂寞非常，他再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你为什么要买我？”
　　这次阿尼斯没用那个见鬼的理由敷衍了事，他思索着，话说出口，原来自己也忐忑：“或者是为了爱情？”
　　艾蒂亚了然，却比发现阿尼斯对他的欺瞒时还要烦躁，他想到在阿尼斯口中，卡特琳特也是这样拥有一头灿烂的金发，和他一样。
　　“你爱你的老师？”艾蒂亚尾音不禁轻扬，就算自己没有那个意思也多少到了点嘲弄的意味。
　　阿尼斯无奈：“为什么不能是你呢？”
　　艾蒂亚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等他意识到阿尼斯再说什么后犹如当头一棒朝他砸来，不可置信：“你是说你爱我？你的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
　　“我没开玩笑。”
　　阿尼斯郑重地重复一遍，这次艾蒂亚听清了，却后退一步，“你，爱我？”
　　“没错。”
　　见艾蒂亚有意拉开距离，阿尼斯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艾蒂亚皱着眉头：“你凭什么说你爱我？”
　　“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对我是不一样的，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你问我‘凭什么’，我却答不上来，爱这个东西也要有‘凭什么’吗？”
　　阿尼斯撇了撇嘴，禁不住笑了。
　　“一开始的时候我确实没想要怎么样，但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忍心拒绝你，我在想你，想折一枝紫丁香给你，但我又觉得太过冒昧。我没接触过这种情感，但我知道我路过很多次那条奴隶街也没有要进去的想法，但因为我看到了你所以走了进去，所以……应该是爱吧？”
　　夜色中，他看见艾蒂亚深吸了一口气：“好，你说你爱我，可我看不见你。”
　　“阿尼斯，我看不清你。”艾蒂亚重复道。
　　“如果这就是你的爱，自私，虚伪，依附于自己的幻想，你居然管这个叫爱吗？”
　　“所以你是觉得我的爱太肮脏。”阿尼斯没有丝毫动怒的前兆，“如果剥离爱里多余的杂质，只保留最纯粹的部分呢？”
　　艾蒂亚自然主注意到了阿尼斯的期待，但他却没有成全这份期待，他冰冷又淡漠地告诉他：“那就不是爱了。”
　　阿尼斯的眼睛几乎是瞬间黯淡下去，凝成和这个夜晚一样的黑。
　　明明挑明的人是阿尼斯，既然已经说出了口，那一定是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的，艾蒂亚却有些不想看他落寞的样子，但又报复一般地不想让他好过，他绕到阿尼斯面前，低着头俯视他，就像是在看什么微不足道的蚁：
　　“怎么，你放弃了你的地位，所以就一定觉得自己会收获什么？”
　　“那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艾蒂亚咧嘴笑着。
　　很少见他这般模样，阿尼斯说不好自己是什么感受，但心里却像是被针扎般的疼。
　　“我不失望。”阿尼斯右手按了按心口，对他说。
　　“而且，就算我不再是首席，也不代表我会离开这里。”阿尼斯勾唇，“他们只是撤了我首席的位置，但没有剥夺我魔法师的身份。”
　　“我知道马尔兹在打什么心思，我也确实如他所愿，我现在和你说这些，也不过最后再自私一次。”
　　在这个昏暗的街道，两人近在咫尺又好像相隔万里，艾蒂亚看着阿尼斯的眼睛和嘴角的笑意，不知怎的心突了一下。
　　——“真正强大的存在，不会让自己陷入这个难题。”
　　“你走吧。”阿尼斯说。
　　两个声音骤然在艾蒂亚耳边重合，在声音的杂乱里，他听见阿尼斯的声音清晰无比，穿过所有交响在他耳边炸开。
　　“你，说什么？”艾蒂亚喃喃张口，声音却冷的像是北境不化的寒冰。
　　“我让你走，艾蒂亚。离开这里。”
　　阿尼斯面无表情的重复一遍。
　　和他刚刚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艾蒂亚嘶哑着问他：“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留在这里的话，会让我分心。浑浑噩噩了这么久，我是不是也该重新去找寻自己的初衷了。”
　　“那和这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已经拒绝我了，艾蒂亚。”
　　阿尼斯放软了态度，看着艾蒂亚的眼睛多是感叹：“不是你说的吗？要一条路走到底。”
　　艾蒂亚愣住了。
　　“我果然应该是厌恶你的。”艾蒂亚笑出了声，有一瞬间他共情到了那个时候的卡特琳特，他最后深深地看了阿尼斯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里。
　　阿尼斯看他从面前让开，横跨两步避开自己的轮椅，迈步从他的身侧走过。
　　“腿骨腐坏，困于轮椅，你要把这些烂透的东西都丢给我吗？这么看来，还真是悲哀啊。”
　　擦肩而过的瞬间，阿尼斯听见艾蒂亚在他耳边淡淡落下一句。
　　悲哀吗？可阿尼斯不会后悔，爱意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就清楚的明白自己已经不会有回头路了。
　　但那须臾的瞬间不就是永恒吗？
　　哪怕在此刻也已成无望的等待。
　　阿尼斯转身望着来时的大街，那个金发的身影已和浓重的夜融为一体，再也看不见了。
　　轮椅上的青年叹了口气，静谧的街道上又想起一阵噜噜的声音，却是往与精灵相反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