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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她曾经厌憎 ...

  •   江宝姝赶到刑部大牢门口时候,江景明和苏蘅筠已经早早带着江家下人候在门外。

      为了少生事端,谢无极没有下马车。

      当厚重的狱门缓缓拉开,江宝姝遥望到有一个孤寂的身影走了出来,脚步一浅一深。

      “我的儿啊。”

      苏蘅筠喊了一声,随后泪流满面地冲了上去。

      江宝姝也拭去了眼泪,和江景明一同缓步跟上前。

      刚从大牢里走出的江宝澄满身污秽,穿着沾满尘土的囚服,原本清俊的面容憔悴无比,眼底布满血丝,看起来狼狈至极。

      连日来的受刑审讯,已经快要将江宝澄的意志摧垮,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还能见到监狱外的太阳,如今看到自己的家人,心中积攒的情绪再也无法按捺,痛哭出声。

      江宝姝出门前特地命人驾的大马车,她将江宝澄扶上了自己的马车,随后转头说:“父亲母亲,我会把宝澄送回江府,你们一道回来就是。”

      江父江母点点头,也转身上了马车,

      上了马车之后,江宝姝立马给弟弟披上了一件披风,然后又拿了帕子为他擦拭脸上的污秽。

      江宝澄眼神虚无,慢慢地抬起头,只见谢无极一身靛青色常服,安静地倚坐在一旁,神色淡漠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切,仿佛只是顺路在此等候。

      江宝澄神色疲惫,但在看见谢无极之后,还是流淌出些许情绪,他定定地望着谢无极,片刻过后,沙哑着嗓子开口问:“是你把我救出来的?”

      谢无极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得到答复,江宝澄赫然垂下眼,喉间涌上一股酸涩。

      他突然轻笑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满是怅然:“之遥和允修是同我一道被抓进去的,之遥还是我的同窗,他们也同我一样,什么都没做,不过是在翰林尽忠职守地校勘旧档,却和我一同受了这无妄之灾。”

      说着说着,江宝澄突然笑了起来,有些单薄的身子不断颤抖着,像是秋风中萧瑟的树叶。

      江宝姝看了不免心痛。

      拖谢无极的福,江宝澄没怎么受苦。

      但在刑部大牢的这些日子,他亲眼看着陆之遥和程允修受审、挨打,他耳畔的惨叫从未停止。

      可他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僚在阴冷潮湿的牢里日夜煎熬。

      他与这两人一同入的翰林院,几人意气相投,本约好以史明志,结果才穿上这身官服没多久,就招惹上一场死局。

      看着江宝澄眼底那股灼人锐气渐渐黯淡,心中也不免感慨唏嘘。

      回到江府之后,立马有大夫前来替江宝澄诊脉。

      诊过脉之后,大夫只说:“令郎的伤势并不严重,只是因为拖了好几日,伤口化脓,所以身体有炎症导致高烧不退,这些多休息几日便可养回,只不过他现在心脉受损,这就不是单纯靠养就能恢复的。”

      江景明谢过大夫,随后让人将大夫恭敬地送了出去。

      安置好江宝澄之后,众人回到前厅,江景明和苏蘅筠才对谢无极行了大礼,感念道:“多亏谢太师出手相助,否则犬子恐怕也要同翰林院的另外两人一样,在狱中熬不过严刑逼供。”

      江宝姝想要过去同父母一起行礼,谢无极已经先行一步伸手将二老扶起,平和地说道:“岳父岳母不必对我行如此大礼,宝澄此次遭受的本就是无妄之灾,只不过此事已经捅到了御前,按照章程必须得拿人审讯,还望岳父岳母能理解。”

      江景明当然理解,他为官多年,朝中有多少人一朝不慎犯了抄家灭族的大罪他不是不知道,如今宝澄能够活着回来,已然是命大。

      江宝姝和谢无极在江家用完晚膳才回去。

      比起头一回回门的迎婿宴,席间气氛少了拘谨,自在许多,江家感念谢无极救了江宝澄,对他的接纳也更甚从前。

      回程的马车上,江宝姝郑重其事地向谢无极道了谢:“谢太师,此番多谢你救我弟弟,我之前说过,只要能救出我弟弟,我甘愿做牛做马报答……”

      马车轻微摇晃着,谢无极偏过头来看她,微微扬唇一笑:“我不需要你做牛做马,护着你和你的家人,本就是我应该做的。”

      谢无极的笑意清淡,语调轻缓,其中裹挟的分量却压得江宝姝呼吸一滞。

      她下意识偏开视线,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微有磕绊:“对了……你是怎么救出宝澄的?这件事原本已是定局。”

      谢无极淡淡一笑:“我拿到了那份用来构陷他的文稿,让卫烽去核对了纸墨出处与翰林院档房出入记录,顺着线索擒下偷偷藏放文稿的书吏。”

      “那人扛不住讯问,尽数招供。我把证据递去大理寺,他们自然只能放人,可惜陆之遥与程允修没能挺过刑讯,终究死在了牢里。”

      江宝姝只觉得唏嘘。

      倘若她没有接下那道赐婚圣旨,倘若没有谢无极,今日江宝澄的结局,大抵也是一样。

      她曾经厌憎抗拒的一切,此刻竟是她唯一的依靠。

      江宝姝语气不忿:“这帮人费尽心机构陷宝澄,这次没能得逞,往后未必肯善罢甘休。”

      “不必忧心。”谢无极从容道,“书吏已经画押供认,口供上写明了幕后主使,日后他们再敢动宝澄,这份证据,便是掣肘他们的利器。”

      江宝姝一怔,谢无极已经将往后的退路全都铺好了,万事都在他算计之中。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个“谢”字太轻,她终是沉默下来。

      -

      江家隔日便差人送了好些东西到太师府。

      江宝姝也瞧见了,有江景明珍藏多年的一方歙砚,还有一匣上好的松烟墨,另有三坛封了十余年的老酒。

      礼单上写得客气,只说是一点薄礼,感念太师出手保全江宝澄。

      东西确实不算十分珍贵,但确实难寻。

      江宝姝看着家人送来的东西,心里盘算了许久。

      谢无极什么金银珠宝没见过,比这些更贵重更珍稀的东西她也没有,随处可见的东西她也自觉拿不出手,思来想去,便想起一桩事。

      她催促知微:“知微,去后厨房看看,今日可有新鲜的莲子、山药,有的话让他们浸泡起来,然后再备一点糯米。”

      知微手上正做着针线活,一听此话手上动作立马顿住了,猛地抬眼看着江宝姝:“夫人?您要做什么?”

      “我想亲手做一道点心,送去给太师。”江宝姝说得认真,“他救了宝澄,江家的礼是江家的,我该有我自己的谢意。”

      知微差点当场倒吸一口凉气,话都卡在喉咙里。

      她可记得清清楚楚,从前在永宁侯府,夫人一时兴起要下厨,烤出来的糕饼又干又苦,羹汤不是咸得发涩,就是甜得齁人。

      偏偏大爷又是个不说实话的,每次都笑着全数吃下,还温声夸她手艺好。

      久而久之,江宝姝便一直以为自己做吃食是拿手本事。

      知微脸色变了又变,急得小声劝:“夫人,要不…… 咱们让厨娘做一份,您再亲手盛过去?一样是心意的。”

      江宝姝摇了摇头,眼底带着一点笃定:“那不一样,亲手做才算数。往日静恒也说我做的点心很好吃,无妨。”

      知微噎住,有苦说不出,只能蔫蔫地领命去小厨房备料,一路上脸都皱成一团,心里暗暗叫苦,只希望谢太师福大命大,千万别吃出什么毛病。

      知微帮着把灶火升起来,江宝姝挽着袖子在灶前忙活,称量全凭感觉,糖放多了又添水,搅和的时候手上轻重没个准,最后蒸出来一盘莲子山药糕,模样歪歪扭扭,颜色发灰,一团团挤在白瓷盘里,看着便不甚讨喜。

      知微和疏月站在一旁,江宝姝也不让她们帮忙,看着夫人手上的动作,只觉得汗颜。

      江宝姝不光做了点心,还煮了鸡汤。

      好在后厨的人是个眼疾手快的,说夫人不好一心二用,非要帮着做了熬了鸡汤,这才不算全军覆没。

      江宝姝对自己的厨艺很满意,还招呼知微和疏月说:“给你们个好处,让你先尝尝。”

      知微看着盘子里都没成形的点心,咽了咽口水说:“夫人,我这两天吃积食了,恐怕吃不了点心。”

      江宝姝叹息着摇头:“看来是你没口福。”

      知微点头如捣蒜。

      江宝姝又把点心推给了疏月。

      疏月一看情况不妙,连忙说:“夫人,我这几日也吃积食了,恐怕无福消受。”

      江宝姝点了点头,认真道:“那你们得叫大夫瞧瞧,开些健脾胃的药。”

      知微和疏月同时点头。

      江宝姝将装了点心的盘子放到了食盒里,往谢无极的外书房去。

      书房里,谢无极正埋首翻看卷宗,卫烽立在一旁,等着他吩咐差事。

      有人进来通传说夫人来了,谢无极头也不抬地说:“让夫人进来。”

      不多时,江宝姝跨进门,示意知微将食盒放到桌上,对着谢无极说道:“谢太师,我特地做了些点心给你尝尝,还熬了鸡汤,你有空尝尝。”

      谢无极听了眼前一亮,立马展露出笑颜,起身过去:“既然是夫人亲手做的,那我自然要尝尝。”

      江宝姝掀开了食盒的盖子,端出了里面的点心和鸡汤。

      卫烽的视线先落在盘中那几团看不出形状的糕上,眉峰悄悄蹙起,心底浮起几分疑惑。

      这东西,也能叫点心?

      他不动声色地垂着眼,却悄悄把目光黏在盘子上。

      谢无极看到点心的时候明显也是一愣,他抬眸望向江宝姝,只见她眼神坦荡,认认真真望着他,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谢无极笑了笑,指尖拿起一块“糕点”,凑近鼻尖轻闻,一股过重的甜腻混着生山药的涩味漫上来。

      他顿了顿,在满屋人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咬下一小口。

      除了江宝姝以外,所有人在旁边看的时候全都双目放大、呼吸停滞。

      大家都想着,这玩意儿吃下去,不会当场毒发身亡吧?

      谢无极没有皱一下眉,咽下之后,抬眼看向江宝姝,唇角漾开很淡很软的笑意:“很好吃。”

      江宝姝眼睛一亮,松了口气:“是吗?我还怕做得不好。”

      “不,”谢无极又拿起第二块,声音放得轻缓,“难得是夫人亲手做的,于我而言,比任何珍馐都好。”

      知微和疏月悄悄对视了一眼,心想不愧是谢太师,是个狠人。

      他一口一口慢慢吃着。

      江宝姝坐在一旁看着他,一副满意至极的样子,两人说了几句闲话,她怕耽误他公务,便起身告辞。

      等江宝姝的脚步声远了,谢无极才端起手边清茶,慢饮一口,压下嘴里厚重甜涩的余味。

      盘子里还剩两块糕。

      卫烽这时才低低开口,语气里藏着难以置信:“主上…… 您竟真吃了?”

      谢无极垂眸看着剩下的糕,眼底藏着一点极浅的笑意:“既然是她亲手做的,那我自然是要承情。”

      卫烽嘴角微微抽了抽,话到嘴边绕了一圈,委婉道:“属下只是担心,这糕滋味古怪,别伤了您的脾胃。”

      谢无极淡淡一笑,伸手把盘子往旁边挪了挪,不打算再吃剩下的,却也不许人拿走丢掉:“先放着。她一片心意,不能随意处置。”

      卫烽噤声退到一侧,心底暗自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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