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经过你身旁》》江柚辞

7、旧年余温 竞赛落榜心

　　往前迈出的一小步算不算靠近呢，但好像终于不用躲在别人身后，偷偷仰望了呢。-林晚

　　初春的风依旧带着残留的寒意，吹过空荡荡的校园枝头和角落处，一点绿色的生机都没有。
　　天总是阴沉沉的，亮得晚，黑得早，整个校园都透着一股安静又清冷的味道。

　　短暂的寒假悄无声息结束，高三前的最后一个春天，就这样悄然而至在不经意间到来。

　　别人的寒假是热闹的，走亲戚、放烟花、和朋友出去玩。
　　可林晚的假期，和过去每一次假期一样，安静得近乎冷清，不是刷卷子，就是刷着手机。

　　母亲的夜班越来越多，昼夜颠倒。
　　白天家里窗帘拉得半暗，母亲在房间睡觉，不敢出声打扰。
　　晚上整套房空空荡荡，灯亮得再暖，也填不满屋子里的安静。

　　林晚大多数时间都是一个人待着。

　　一个人煮饭，一个人收拾碗筷，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刷题刷到深夜。
　　窗外偶尔传来街道的喧闹、远处的烟花声响，那些热闹都隔着一层玻璃，和她毫无关系。

　　她早就习惯了独处，只是偶尔安静太久，心里会莫名发空。

　　返校这天，校门口挤满了学生。大家背着书包，拎着零食，三五成群走在一起，说说笑笑。
　　整个校园一下子活了过来，到处都是少年吵闹的声音。

　　走进教室，更是热闹。

　　一个寒假没见，同学们积攒了一大堆话，围在课桌旁聊个不停。
　　有人吐槽寒假补课，有人分享新年收到的礼物，有人说着出去玩的经历，叽叽喳喳的，满是烟火气。

　　林晚背着书包走进教室，安静地走到自己的位置。

　　她没有什么可以分享的故事，也插不上别人的话题，只能默默放下书包，一本本拿出课本和习题，整齐摆放在桌面。

　　喧闹的教室里，只有两个极端。

　　一处是同学们的热闹扎堆，另一处是前排始终安静不动的背影。

　　陆沉来得很早。

　　他已经坐好了，校服穿得整齐，脊背挺直，低头看着桌上的教辅，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过喧闹的教室。
　　周围的吵嚷、玩笑、走动，好像都吵不到他的世界。

　　他永远这样沉稳、安静，不参与热闹，也不刻意合群，只专注在自己的事情上。

　　林晚的目光轻轻扫过他的背影，很快收了回来，低头收拾自己的东西。

　　从深秋到冬天，再到初春，整整大半个学期，她都坐在他的斜后方。

　　早已养成了下意识看他的习惯。

　　不用刻意转头，不用刻意张望，只要视线轻轻一偏，就能落在那个干净挺拔的背影上。这是她藏了很久、没人发现的小习惯。

　　开学第一周，班里所有人的心都悬着一件事。

　　数学竞赛结果。

　　当初报名竞赛，是深秋的事。
　　那时候天气刚转凉，梧桐叶一片片落下来，晚自习的风已经很冷。
　　学校通知自愿报名竞赛集训，难度大、耗时多，会占用很多晚自习和周末时间。

　　很多人犹豫、退缩、不敢报名。

　　林晚当时脑子一热，报了名。

　　一半是想逼自己好好学习，把成绩提上去，另一半是心底那点不敢说出口的私心。

　　竞赛集训每晚留到很晚，留下来的人不多，陆沉一定在其中。

　　她想离他近一点。

　　想和他在同一个安静的晚自习里刷题，想和他经历同一段辛苦的备考时光，想让自己稍微努力一点，不至于永远只能远远看着他。

　　她知道自己不够聪明，比不上他。

　　可她总觉得，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哪怕追不上，也能缩短一点点距离。

　　集训的日子真的很苦。

　　每天别人放学轻松离校，他们留在教室。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教室里只剩一盏盏日光灯，映着满桌厚厚的竞赛题。

　　竞赛题型刁钻、怪异，完全脱离课本基础。

　　陆沉做题很快，思路清晰，落笔干脆，难题在他手里总能慢慢拆解开来。

　　林晚不一样。

　　她只能一点点死磕。

　　一道题别人十分钟做完，她要对着题干、对着解析，反复琢磨半小时。
　　草稿纸一张接一张写满，很多题推到最后还是错的。
　　无数个深夜，她对着题目发呆，心里又累又迷茫。

　　她不是没有想过放弃，可每次抬头，看见前排安静刷题的背影，她又默默拿起笔继续写。

　　她以为只要坚持下去，多多少少会有结果。

　　直到周三下午的自习课，老师拿着获奖名单走进教室。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讲台上。

　　老师不急不慢，挨个念出获奖学生的名字。

　　三等奖、优秀奖、二等奖。

　　陆沉的名字被念到的时候，班里响起一阵轻轻的赞叹。

　　省二等奖。

　　对于高中生来说，已经是非常亮眼的成绩。

　　可陆沉脸上没有半点波澜，只是淡淡听着，微微垂眼，继续翻书，
　　仿佛这一份别人求之不得的荣誉，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林晚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接着往下听，屏住呼吸，一遍遍期待。

　　她不需要二等奖，不需要多厉害的名次，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优秀奖，她也满足。

　　至少证明这几个月的熬夜、疲惫、坚持，都不算白费。

　　可名单念到最后，老师合上纸张，宣布竞赛结果公布完毕。

　　林晚的名字，自始至终没有出现。

　　那一刻没有崩溃，没有委屈大哭，只是心里一点点沉下去，空空落落的，
　　像被春风吹空的荒地，凉凉的、涩涩的。

　　努力没有回报，其实是常态。

　　道理她都懂，可真正落在自己身上，还是会难受。

　　最让人无力的是，这一刻的差距，赤裸裸摆在眼前。

　　他轻轻松松就能拿到的荣誉，是她拼尽全力也触碰不到的高度。

　　苏晴看出她情绪低落，悄悄侧过头安慰她，轻声说很多人都落榜了，
　　竞赛本来就看天赋，不代表她不够努力，高考才是最重要的。

　　林晚点点头，扯出一点笑意。

　　她知道苏晴是好心，可心里的低落一点都散不开。

　　整整一下午，她都不在状态。上课听不进去，做题没有思路，眼神总是不自觉放空。

　　她向来不会把情绪摆在脸上，安安静静坐着，不吵不闹，不叹气不抱怨。

　　周围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压着沉甸甸的失落，更没有人过来问她一句难不难过。

　　临近晚自习，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细碎声响。

　　就在林晚怔怔盯着空白习题发呆的时候，前排的人忽然轻轻侧过身。

　　陆沉的动作很轻，怕打扰到周围自习的同学，只微微转了半个身子。

　　他的目光落在林晚低垂的脸上，语气很轻，很平和。

　　“别想太多了。”

　　他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夸张的安慰，只是简单直白地开导她。

　　“竞赛题型太偏，不适合常规高考的学习思路。你基础很稳，平时做题踏实，只是不擅长这类拔高题而已。”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依旧温和。

　　“不用因为一次结果否定自己。把心思收回来，好好抓高考，比什么都重要。”

　　短短几句话，很朴素，却格外真诚。

　　林晚抬起头，愣愣看着他。

　　全班这么多人，所有人都在专注自己的学习，没人留意角落里消沉的她。

　　只有陆沉，注意到她一下午的低落，特意转过身，安安静静开导她。

　　积攒了一下午的酸涩，忽然就被抚平了大半。

　　她小声应了一句：“嗯，我知道了，谢谢你。”

　　陆沉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轻轻转了回去，重新投入学习。他转回去的时候，胳膊带起一点风，吹到林晚摊开的练习册上。
　　他的笔在纸上继续沙沙地写，好像刚刚停下来安慰她，只是顺手做的一件小事，不用放在心上。
　　教室里的安静裹着淡淡的墨水味，林晚盯着他的后脑勺，一时忘了翻页。

　　林晚看着他端正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从冬天到初春，他的温柔一直这样细碎、安静。

　　天冷的时候，她痛经趴在桌上，死死忍着不吭声，没人发现她难受，是他默默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桌边。

　　晚自习她低烧头晕，撑不住睡意，也是他悄悄放了退热贴在她角落。

　　如今她考试失利、心情低落，依旧是他，不动声色地给她安慰。

　　他对谁都礼貌温和，待人善良，从来不会特意偏爱谁。

　　林晚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不要自作多情。

　　可人心就是这样，越是克制，越是在意。

　　当天晚上，回到冷清的家里，林晚洗完澡坐在书桌前，看着漆黑的窗外，沉默了很久。

　　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暗着。

　　她犹豫了整整一个寒假。

　　寒假里无数次点开QQ，找到陆沉的账号，手指悬在添加好友的按钮上，始终不敢按下。

　　她怕突兀，怕尴尬，怕被忽略，更怕自己藏得太深的心思，一不小心就暴露出来。

　　之前借着苏晴的账号和他聊过几句，那些温柔的对话，从来都不属于她。

　　是偷来的，是假的。

　　她不想再躲在别人身后。

　　她也想堂堂正正地，拥有一次和他对等的、普通同学的联系。

　　哪怕以后不聊天，不说话，至少她不用再羡慕别人。

　　犹豫了十几分钟，林晚指尖微微发颤，终于点下了发送。

　　好友申请内容空空荡荡，只有系统自带的“同班同学”四个字。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她立刻把手机倒扣在桌面，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漫长又煎熬的等待。

　　她写两道题，就忍不住掀开手机看一眼。

　　屏幕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暗下去。

　　没有任何提示。

　　夜里九点、九点半、十点。

　　时间越晚，她越慌。

　　心里冒出无数个乱七八糟的想法。

　　是不是他不想加她？
　　是不是觉得她平时太沉默，突然加好友很奇怪？
　　是不是看见了，直接无视了？

　　她甚至差点冲动撤回申请。

　　直到晚上十点零几分，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一行简单的白色字体。

　　【陆沉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

　　没有问候，没有私聊，没有多余的话。

　　可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眼眶慢慢有点发热。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和陆沉的聊天框。

　　没有替代，没有假借，没有偷偷摸摸。

　　是她自己鼓起勇气换来的。

　　可真的拥有了，她却彻底失语。
　　对话框就在屏幕上，头像并排摆在那里，看着很近，其实隔着很远。

　　她手指放在输入框上面来来回回，
　　不知道开口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像同学，又怕藏不住别的心思。

　　心里藏着好多话。

　　想谢谢他今天的安慰，想告诉他自己会好好努力，想叮嘱他别总熬夜刷题太累，想问问他集训是不是很辛苦。

　　她一句句打出来，又一句句删掉。

　　每一句关心，都显得太刻意。

　　每一句主动，都显得太明显。

　　最后，崭新的聊天框，依旧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第二天清晨，春风依旧微凉。

　　林晚早早来到教室，放下书包的第一秒，目光还是下意识落到前排。

　　陆沉已经在了。

　　他安静低头早读，侧脸清俊，神情专注，和往常没有半点区别。

　　他没有回头，没有侧目，仿佛昨晚通过好友申请，只是一件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小事。

　　也确实是这样。

　　对他来说，只是多了一个普通同班同学的好友列表名额。

　　只有林晚自己清楚，这微不足道的一步，耗尽了她无数次犹豫和胆怯。

　　苏晴一进教室就凑过来，小声笑着问她是不是终于加上了。

　　林晚轻轻点头，眉眼浅浅柔和下来。

　　“以后有题可以自己问他了，多好。”苏晴说。

　　是啊，多好。

　　终于不用羡慕别人可以光明正大找他说话。

　　终于她也有一个可以找到他的方式。

　　只是她依旧不敢主动。她怕一旦主动开口，
　　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平平淡淡的联系，就会变味。
　　她宁愿维持现在这样，安安静静躺在好友列表里，至少不会打破眼下微妙的平衡。

　　不敢发消息，不敢打扰，不敢靠近。

　　初春的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轻轻翻动书页，带着一点凉，也带着一点回暖的温柔。

　　旧年彻底过去，寒冬的低落、怯懦、遗憾，都慢慢翻篇。

　　林晚依旧坐在他的斜后方，依旧把心事藏在余光里。

　　她还是普通、怯懦、不起眼，还是追不上那个闪闪发光的少年。

　　但她终于往前挪了一小步。

　　旧年散尽，余温尚存。
　　这点细碎温柔，足够支撑她，走完接下来枯燥又漫长的高三。

　　青春最克制的喜欢，不是轰轰烈烈的奔赴，是明明有了联系方式，却仍旧选择默默观望。

　　有些距离好像不会因为一个好友申请，就自动变短。

　　一步很近，可心动藏在心底，依旧不敢往前再走。

　　我虽然没能追上那一道光，但那束光，温柔照亮过我低谷中的每一小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