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与少年异闻录》阿睿

9、茧(下) 真的拜大橘

　　睫毛一阵颤动，谢秋在床头灯漫射的暖黄色灯光中睁开眼，她缓慢坐起身，倚靠在床头，神情怔忡。

　　她是怎么回到家来着？

　　谢秋用手指揉着眉心，翻转记忆的沙漏——

　　今天下午的述职汇报非常成功，不仅取决于自己的稳定发挥，更让她没想到的是竞争对手竟然漏洞百出。

　　职场浸淫数年，老板在结束语时甚至懒得提赵毅成，谢秋哪里不明白这次晋升名额的胜利已是板上钉钉。而张山最后给自己发来的消息更是将这一切坐实。

　　紧绷在脑内数月的弦倏然张开，谢秋下午坐在工位，头一次感觉屏幕上的代码难以凝聚自己的注意力。

　　没多犹豫，谢秋合上电脑，决定今天准点下班。

　　小茅的脸在她脑海里晃来晃去，谢秋总觉得他最近有些古怪。

　　或许是青春期的孩子有自己的心事和秘密，谢秋也不愿意做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强制家长，但是多和他聊聊总没错，为了准备这个项目，她近几个月太忽略小茅了。

　　谢秋准时下班，把车停在小区楼下，又走出小区，在老街的蛋糕店里挑了一个谢茅最喜欢的口味，就当是提前庆祝自己晋升成功。回来的时候，马路对面却出现了谢茅的身影，他急匆匆地往一家古色古香的门店里跑。

　　谢秋跟着谢茅抬头的动作，抬眸将门店的招牌纳入眼眶。

　　他去这家典当行做什么？难道小茅认识了什么坏人？

　　谢秋的心颤了颤，一连串糟糕的幻想画面组合成短片飞速在她脑海里完成播放。

　　她当时很紧张，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就要穿过马路找谢茅，好像完全忽略了路上飞驰的车辆。

　　直到货车迫近掀起的风裹挟着谢秋，她才好像懵懵懂懂地想起来自己做了什么。当时已经来不及了，小茅这孩子居然狂奔到自己身边，试图把她从危险里拽走，谢秋只记得自己最后对他说，“别过来”。

　　然后发生了什么？

　　货车猛刹时的“吱嘎”声几乎要刺破她的耳膜，前视窗里司机已经绝望地阖上眼睛，不愿意面对即将发生的人命惨案。

　　谢秋不由晃晃脑袋，记忆的沙漏全部落下，脑海里一片空白，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姑姑，你醒了。”

　　门把转动，谢茅走进卧室，他轻轻坐在床边，盯着谢秋，黑玉似的瞳孔中布满担忧，“感觉有哪里不舒服吗？”

　　谢秋慢吞吞地摇头，语气犹疑，“我现在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小茅，今天晚上是怎么回事来着？我好像有点记不清了。”

　　“姑姑，你过马路的时候差点被撞到。”谢茅深吸一口气，“你最近的精神状态太差了，幸好我把你拉开，不然……后来你晕倒，我就把你背回家了。”

　　他犹豫着没说完，半张脸在昏黄的光线里隐没，只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谢秋不得不承认，她的举动确实让谢茅这孩子受到了不小的心灵伤害。

　　“姑姑跟你说声抱歉，最近确实太专注在工作上了。不过，我好像看见你要去对面的典当行。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谢秋小心地忖度着谢茅的反应。

　　谢茅表情一僵，连忙掩饰性地垂头给谢秋掖了掖被角，“姑姑，你看错了，我没有要去典当行。我想去旁边的奶茶店买奶茶，我们好久没喝了。”

　　真的吗？

　　谢秋下意识觉得谢茅在撒谎，只是她脑海里实在混沌，终究还是没有揭破谢茅的谎言。

　　沉默片刻，谢秋转而笑道，“哎，最近确实有点累，不过好消息是，我应该马上就能升职加薪了。还买了个蛋糕想跟你一块儿庆祝，蛋糕呢？”

　　谢秋作势便要下床，谢茅赶紧把她按了回去，“蛋糕已经碎掉了，我扔了。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吧，最好明天也请假休息。姑姑，算我求你了，你一定要好好的。”

　　他黑润的眼睛里露出哀伤，像被抛弃的小狗，“我不在乎你能赚多少钱，求求你，姑姑。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

　　车祸给谢秋带来的惊吓并不像她表面上那般无所谓，谢茅知道姑姑在强装镇定，只是不想让他担心。

　　看着谢秋眉头紧蹙，在梦中不安地颤动眼球，谢茅安静坐在床边，紧紧抓住谢秋的手，用自己的体温慢慢融化姑姑冰凉的手心。

　　不知过了多久，谢秋终于陷入安眠，呼吸悠长沉静。谢茅这才轻轻抬起脚，从卧室退出来，合上门扉。

　　回到自己的房间，灯未开，黑暗流动着裹住谢茅。抬脚从歪斜倒在地板的书包上跨过，谢茅重重坐在床边，无力地捂住脸。

　　今天在分会办公室，黄糯米并没有食言，他很快从师父留下的手记里翻找到一种符咒，可以暂时封存住谢秋的灵魂不被吸食能量。

　　“所谓的气运，其实是灵魂的一种能力。通俗易懂得讲，如果完全封闭潜意识里对危险的感知力，那么一个人必然会因为忽略身边种种危险的信号，陷入各式各样的倒霉事件里，最终丧命。反之，如果一个人的感知力越强，潜意识对于周遭隐藏的信息格外敏感，他就可能会越幸运，尽管他的表意识并不会发现。”

　　黄糯米一边给谢茅解释，一边卖力地在一张银色符纸上挥洒笔画。

　　秃毛笔蘸了数次朱砂，在表面泛着淡淡光华的符纸上卖力划动，黄糯米绿豆大小的眼睛凝聚神采，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成了！不愧是师父花了五年心血制作的符纸。”

　　黄糯米眼中异彩大盛，随即就将新鲜出炉的符咒贴到谢秋眉心。银光闪过后，符咒消失在谢秋惨白的脸上，露出她额头上还没消退的淤青。

　　黄糯米对于符咒的娴熟运用完全取得了谢茅的信任。

　　不过最重要的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名叫糯米，谢茅实在难以对他提起什么怀疑的力气。

　　谢茅沉默地听黄糯米继续说，“谢秋的灵魂暂且无事，符咒会护住她，如果诅咒再次发动，符咒会伪造出她灵魂虚弱无力的假象。不过维持不了多久，时间太长幕后之人也会起疑的。”

　　“你们所说的灵力，是我看到的那种吗？”谢茅出声问。

　　他形容自己多出一种“视觉”后所看到的画面，迦梨的绿瞳盯紧他，小三角一样的耳朵竖起。

　　“没错，灵力充斥着整个世界，尽管这里的浓度只能算稀薄。”

　　迦梨听完后竖起尾巴在书案上走来走去，“你既然已经可以感知到，接下来便开始每日修炼吧。至于调查线索，就看小狐妖的表现了。”

　　刚才勉力画符似乎耗尽了黄糯米的力气，他歪倒书案后的木几上，召来一杯茶，咕噜噜全部饮下，才舒了一口气。

　　看着书案上显得有些焦虑的迦梨，黄糯米捻动胡须，眼中一闪而过狡黠，“迦梨大人，莫要焦虑。”

　　“胡说！你哪儿看出来我焦虑了？”

　　“哦？那您为什么一直走来走去呢？”

　　迦梨一屁股坐下，拍飞几张符纸，“我是担心这小子，他现在太弱了。喂，除了你刚才说的能看到灵力，还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吗？”

　　谢茅只犹豫一瞬，便摇头否定了。

　　“行，那我现在先把你和谢秋送回家。晚上到合适的时间会教你修炼。”迦梨未做他想。

　　他威严地伸出猫爪在地上一按，空气中凭空出现几道金色光纹。

　　谢茅只觉得空气中隐隐打开了看不见的通道，下一秒，他和谢秋双双出现在自己家里。谢秋仍然是昏睡的状态，无声躺倒在地板上，谢茅连忙把她抱上床。

　　安置好谢秋，谢茅才反应过来，他震惊地看向表面平平无奇的橘猫，对方的外形简直就跟小区里的流浪猫没什么区别，“迦梨，这就是你的能力？”

　　尽管黄糯米一直尊称他大人，并说他是强大的妖精，但迦梨除了像玩魔术一样在屋子里闪来闪去，从来没有展现出其他特殊之处。

　　“算是我的能力之一吧，官方名称应当叫灵术。当然，以后你也可以跟我学。”

　　然后迦梨用碧瞳瞪着他，“臭小子，你该叫师父。”

　　谢茅装作没听见，起身去浴室用温水打湿毛巾，然后坐在床边轻轻给谢秋拭去脸上的脏污。

　　迦梨鼓起胡子，甩下一句“晚上再来，你给我等着”后消失不见了。

　　回忆戛然而止，谢茅的眼神中混杂着迷茫和痛苦。

　　他对迦梨撒谎了。

　　他还看见了其他东西。

　　整个世界充满了“五颜六色”的能量，灵力如同所有能量的氧气一般，被轻轻吐出后又奔赴下一处。谢茅下意识地被灵力吸引，身体像是与生俱来般渴求着捕获灵力。

　　于是他顺从身体的指引，尝试锁住它们。他的尝试自然会失败，没有规律的“吐纳”和“固灵”——是的，他不知道为何自己的意识中突然多了这两种概念——之后，他眼睁睁地看着灵力如竹篮打水般四散而去。

　　不甘心的执念油然升起，谢茅伸出意识的触角，强行“困住”了一小块灵力，把它往自己的身体里送。他顺着灵力的视角进入自己的身体，钻进了自己灵魂的深处。

　　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谢茅疑惑的用意识力碰了碰它，那东西很不高兴地露出真容。

　　是一个纯黑色的茧，表面有细微的金色一闪而过。茧被谢茅的意识力晃得厉害，不耐烦地对他喷出一段属于他自己，而他却从不知晓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