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掠过的城》白菜炒饼

8、埋下的隐患2 做燃气

　　做燃气工程设计，本身就是风险与工资不对等，提拔的时候没有你，担责任的时候你首当其冲。我时常感到累，是心累，是对当牛马的累。也想过调个岗位吧，调个没有责任的岗位，可这小小的燃气公司哪有那么多好岗位啊，什么都不好干，我越来越想离开设计这个岗位了。
　　手机在裤兜里轻轻震动了一下，嗡鸣的声响不算刺耳，却很突兀，打破了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我掏出手机点亮屏幕，是赵潇潇发来的消息，问我工人那边联系得怎么样，商铺燃气改造的事能不能尽快一些。
　　看着屏幕，我迟迟没有回复，心里翻来覆去纠结，一股说不出来的烦闷萦绕心头。自打昨天和赵潇潇聊完商铺改造的事情之后，这件事就像一块石头，沉沉压在我的心底，挥之不去。我心里清楚，这不是普通的维修，属于违规改造。公司有一套完整严苛的审核流程，但凡涉及商铺燃气管道改动，所有方案必须上交，图纸、现场勘查记录、安全评估，一项都不能少，层层审批通过之后，才能够安排施工人员进场作业。
　　以赵潇潇这间商铺的现状，按照正规流程提交申请，百分之百是通不过的，不出事的时候万事大吉，你好我好，皆大欢喜；即使改造我不参与，我太了解我们单位这些人了，一旦出了事，连路过的蚂蚁都要供出来。
　　一旦哪里出了纰漏，燃气泄漏、管道隐患，随便哪一桩爆发出来，那就是麻烦，牵扯其中的每一个人都脱不开干系。我不由得暗自懊悔，昨天一时心软，给她出了主意。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总想着帮别人省去麻烦，一心想着省时省力，却忽略了背后的风险。好心未必办好事，现在摊子铺开来，我反倒把自己也卷进去了。当初她说拆除设备，我就应该一口答应，全盘肯定，现在回想起来悔不当初。
　　李晓东问我：“赵潇潇朋友那里你怎么弄？”
　　我说道：“让她自己找人私底下改造吧，不然咋弄？”
　　他想了片刻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她不自己都说了不用了。”
　　我笑着说道：“这不是哄鬼呢，不用了留下干啥，为了纪念啊？”其实大家都是装着糊涂。
　　“管她呢，她想咋弄就咋弄，跟你也没啥关系。”师父看着我，点燃了一根烟。
　　我无奈的说道：“问题是她现在让我给她找人，她说不知道该找谁，跟谁也不熟悉。”
　　师父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烟雾，缓缓说道：“这就看你跟她的个人关系了！”
　　“我自己看吧。”
　　我在工位上坐了许久，脑子里反复权衡利弊。事已至此，赵潇潇那边已经把希望全部寄托在我的身上，我若是撒手不管，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可正规渠道走不通，就只能找私下敢接这种私活的人。维修组那么多人，大多数人都守着规矩，怕担责任，不会触碰红线。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他了 : 李瑞。
　　说实话，我打心底里并不感冒这个人，她就是吴燕的老公，个子低、文化素质更低。别人不敢碰的活，只要价钱到位，他二话不说就敢往上冲。本事没多少，人是油腔滑调，平日里阿谀奉承见风使舵，遇到有权有势的人，讨好的模样几乎要写在脸上。跟这种人打交道，真心是恶心，你永远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为了利益捅出娄子，可眼下，除了他，我实在找不到第二个人选。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通讯录，找到李瑞的号码，还是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听筒里传来几声嘟嘟的等待音，很快就被接通。
　　“忙什么呢？”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随意自然，像是普通同事闲聊。
　　“不忙，怎么了博哥？” 电话那头传来李瑞的声音。
　　“是这么回事，我有个朋友，有间商铺，燃气管道需要改一改，你抽空过去帮忙弄一下。”我刻意说成是朋友的活，不想直接把赵潇潇的名字摆上台面。
　　李瑞答应得十分痛快，几乎没有半点犹豫“行，没问题。”
　　我们在电话里敲定了时间、地址。挂断电话，我立刻给赵潇潇回消息：下午我跟李瑞过去，你商铺那边安排个人守着，方便对接现场。
　　没过几秒，消息提示音再次响起，是赵潇潇的回复：我亲自过去吧。
　　看到这句话，我眉头微微一皱，心里生出几分顾虑，敲字回复过去：你就不怕李瑞知道，这商铺是你的？
　　很快她便回过来：应该没事吧，李瑞看着嘴挺严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只是怕别人知道大哥，至于商铺只不过是个幌子。
　　我盯着屏幕，沉默了片刻，没有继续反驳。转念一想，我差点忘了，吴燕就在财务，两个人平日里在办公室抬头不见低头见，本来就有不少接触。李瑞又是那一副擅长讨好逢迎的性子，肯定对赵潇潇平日里多半没少刻意的讨好。
　　很多亏，都是吃在自以为是上。世间万事，皆有因果，现在看着相安无事，早晚有一天，总会落到自己身上。我在心里暗自感慨，只希望赵潇潇不要日后栽在这个人上面。
　　我对李瑞实在没有什么好感，行事没有底线的人，做人也不会有底限。私底下没少接各类不合规的私活，早晚要给自己惹出天大的乱子。可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换人也没有合适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李晓东说道：“你找李瑞了？”
　　“不然呢，也没合适的人了。”我回复道。
　　“问题是他这个人不靠谱，你尽量远离这件事情吧。”师父有些无可奈何。
　　没过多久，赵潇潇又发来消息：走吧？
　　我收起手机，往单位停车场走去。一排排车辆安安静静停放着，远远就看见她已经坐在车里等候，车窗半降。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坐她的车。走到车旁拉开车门，车身底盘比我想象当中要高不少，抬腿坐进去的时候，我心里还暗暗感慨了一句。
　　我拘谨地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轻轻带上车门。车厢内部收拾得干干净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好闻的香氛味道，中控台、出风口位置摆着好几件小巧可爱的卡通摆件，软乎乎的玩偶挂件垂在挡风玻璃下方。看着这些小东西，我心里暗自想着，外表干练利落的赵潇潇，内心深处一定藏着一份柔软，保留着难得的少女心性，心底还留着一份纯粹的童真。
　　我扣好安全带，身体下意识伸出手，攥住了车顶上方的安全拉环。这个动作几乎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看见我这个举动，赵潇潇侧过头，嘴角弯起一抹笑意，打趣开口：“怎么？对女司机这么不放心啊？”
　　我连忙摆手解释：“没有没有，真不是不放心你。我平时出去干活总坐单位那台破旧的面包车，那车减震差，跑起来颠得厉害，坐上去就习惯性抓这个把手，成条件反射了，坐什么车都忍不住要拉一把。”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车子引擎轻轻轰鸣一声，缓缓驶出停车场。一路上赵潇潇开车十分平稳，方向盘握在她手里，游刃有余。窗外的街景不断向后倒退，只有轻柔的香氛萦绕在四周。
　　没过多久，车子便抵达了目的地。李瑞已经早早等在路边，斜靠在电动车边上，看见我们车子停下，直起身子迎了上来。
　　等我们推开车门下车，李瑞目光扫过商铺门面，又看向赵潇潇，嘴角扯出一副了然的笑容，开口说道：“我一猜，这就是你的。”
　　果然不出我所料，来的路上赵潇潇就跟我说，在找我帮忙之前，她也问过科室里别的同事，所有人都说这种改造项目，只能来找我。我转头看向身旁的赵潇潇，低声跟她说：“你看吧，就算你今天不亲自过来，李瑞心里也一清二楚，知道这是你的铺子。”
　　赵潇潇倒是没有显得意外，只是浅浅一笑，朝着李瑞说道：“那就麻烦你了，多帮帮忙，把这点营生做好。”
　　李瑞拍着胸脯，一副大包大揽的模样：“放心好了，都是自己人。”
　　我抬手拍了拍李瑞的肩膀，对着他们两个人说道：“都是自己人，咱们先进屋，看看现场实际情况。”
　　商铺的门没有锁死，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赵潇潇快步走上前，伸手一把将门推开，我们三个人一前一后迈步走进屋内。我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把整个店铺扫视了一圈，心里下意识地在寻找大哥的身影，却并没有看见大哥。
　　我心里藏着疑问，便借着这个机会，转头看向赵潇潇，装作随口闲聊的样子发问：“你这门平时都不锁的吗？”话面上问门锁，实则是想打探大哥今天有没有来过这里。
　　赵潇潇随口答道：“最近不是一直在收拾店面嘛，工人、师傅一拨接一拨过来干活，钥匙就那么几把，来回交接太麻烦。店里也没什么值钱物件，索性就暂时不锁门了。”
　　我轻轻应了一声：“哦，这样啊。”
　　屋子里面空荡荡的，桌椅都堆放在墙角，地面落了薄薄一层灰尘，到处都是准备翻新收拾的痕迹。我们径直走到燃气表安装的地方，我把现场的改造思路、需要改动管道的位置、要避开的风险点，一一跟李瑞交代清楚。没有图纸，全靠口头描述，我反复确认了两遍，确保他完全领会整套方案，不会出现理解偏差。
　　确认李瑞完全明白施工要求之后，我把赵潇潇和李瑞两个人一并叫到跟前。现场把工钱这件事摆到台面上，丑话说在前面，免得后续生出人情纠葛。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活算不上有多复杂。但是兄弟们干活，总不能白白出力。赵潇潇人也在这里，李瑞，你直接报个价。” 我语气郑重地开口。
　　李瑞听完，摆了摆手，一副十分豪爽的姿态：“都是自己人，谈什么钱。要不是李博开口，这活我压根不会接，谈钱就见外了。”他这番话，明面上是卖我的面子，把人情全部扣在了我的头上。
　　我心里清楚，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有人情就有牵连。我连忙接话：“话不能这么说，该给钱就得给钱，总不能让兄弟们白白出力搭材料。”
　　站在一旁的赵潇潇也跟着附和：“是啊，你直接说价钱就好，怎么能让你白忙活。”
　　见我们两个人一再坚持，李瑞也没有继续硬推，换了个说辞：“那行，等活干完再说吧，到时候看看实际消耗多少材料，最后再算总账。”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好继续逼迫他，只能点头：“行，那就等全部完工之后，统一结算。”
　　赵潇潇也跟着叮嘱：“千万不能让你往里贴钱，到时候该多少就是多少。”
　　一番互相推让拉扯后，我们又简单核对了几处施工细节，交代完安全上需要留意的地方，便把李瑞送走，让他回去准备工具材料，择日进场施工。送走李瑞之后，店铺里只剩下我和赵潇潇两个人。空旷的屋子安安静静，我转头看向她：“咱们也回去吧。”
　　走出店门，重新坐回赵潇潇的车上。车子点火启动，发动机传来一阵霸道浑厚的轰鸣声，引擎运转的力量感扑面而来，启动瞬间，甚至能感受到一股淡淡的气浪。车厢里那股好闻的香气再次将我包裹。我侧过头，目光不经意落在赵潇潇的侧脸上。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的面庞，勾勒出清晰柔和的轮廓，手握方向盘的姿态干脆利落，眉宇之间带着一股飒爽英气。
　　李瑞这个人，最擅长玩人情这套把戏，今天嘴上说不要钱，后续未必不会拿这份人情说事。车子一路行驶，很快回到单位停车场。车辆熄火，发动机安静下来。我没有立刻推开车门，转头看向身旁的赵潇潇。
　　“先别急着下车，我有几句话要跟你再叮嘱一遍。”我认真开口。
　　“我在这家单位待的时间比你久，里面这些弯弯绕绕我看得多。李瑞这边，工钱你一定要实实在在给到他手上，千万不要想着领他的人情。这份人情，你还不起的，记住钱一定要给。”我把这番话反复强调，语气郑重。
　　赵潇潇脸上露出几分疑惑，皱起眉头看向我：“那如果他死活不肯收，我该怎么办？”
　　“就算他死活不肯收，你也必须想办法把钱给到。记住我的话，这种便宜，我们万万捡不得。”我的语气十分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赵潇潇低头思索片刻，眉头依旧微微蹙着，继续问道：“万一他就是不肯开口报价，死活不说多少钱，那我到底给他多少合适？”
　　我脑子里快速盘算了一下，抬手解开自己身上的安全带，安全带的织带还没有完全收回，松松垮垮垂在我的手边。“一千块钱。就这点工程量差不多就是这个价位。这个数目，不会让他白白吃亏，刚刚好。”
　　“嗯，那就听你的，就按一千来处理。”赵潇潇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说完这番话，我们两个人一同推开车门走下车。双脚刚落到地面，脚下踩到一块凸起的小石头，脚下一滑，身子猛地一晃，差点直接摔在地上。这狼狈的一幕，直接把赵潇潇逗得开怀大笑，清脆的笑声在停车场回荡。
　　她捂着嘴，眉眼弯弯：“看你平时一副精明稳妥的样子，没想到也有这么不小心的时候。”
　　我稳住身形，有点尴尬，嘴上不服气地回怼：“行了，还好没摔下去，真要摔了我可就直接讹上你了，谁让你停车选这么个坑坑洼洼的位置。”
　　玩笑话说完，笑声渐渐消散。大家都是成年人，该提醒的我已经全部说到，利弊风险，人情隐患，我剖析得明明白白。如果话说到这个地步，她依旧听不进去，那或许就是她本身性格独断专行，或是看待事情欠缺考量。道理已经讲透，剩下的，只能交给她自己去判断取舍。人的理智永远清醒通透，可现实却总是骨感残酷。这世间人海茫茫，形形色色的人，做着形形色色的选择，发生着数不清的故事。或许，从头到尾，都只是我思虑过重，想的太多，杞人忧天罢了。
　　我的心底还藏着另外一桩心事。今天来到商铺，自始至终，我都没有见到大哥。我心里一直按捺不住好奇，无数次在心里猜测，这个大哥到底是什么来头？是她的男朋友？我可是昨天看了她未婚。我无数次脑补，那个样貌普通，甚至算得上有些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究竟是怎么和赵潇潇走到一起的。
　　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或许那个大哥身上，有着旁人看不见的闪光点，只是外表普通，内在自有过人之处。好几次，话都已经涌到嘴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我硬生生全部咽了回去。有些真相，一旦戳破，只会带来难堪与伤害，不如就保留这份模糊的未知。不管未来还会生出多少波折。至少今天，我实实在在坐上了赵潇潇的车，亲眼见过她手握方向盘，飒爽动人的侧脸。这份独属于我的细碎的悸动，收藏在了我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