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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这座城 ...

  •   这座城市四季分明,但除了夏季,全是风。
      北方的秋来的时候没感觉,走得很仓促,一夜之间,风便卷走了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这座煤炭之上的县城,整个冬季天似乎都是灰蒙蒙的。煤炭滋养了这里一代又一代人,城市的命脉紧紧捆绑在煤矿中,城里大多数人的生计,都和能源息息相关。你有想象过没,一座城市里面三分之二的人口做着与煤相关的营生,一座大型煤矿可以养活十万人,没听错,这就是实实在在的真实案例;可时代浪潮席卷而来,政策调整,煤矿改革,资源枯竭,昔日风光无限的企业也会悄无声息地走向落幕,曾经捧着铁饭碗的人,也要面对分流、调动,重新寻找生活。
      我叫李博,在一家隶属于省国资委下面的燃气公司做设计。日子过得还行,挣的不多,够活,偶尔有一些其他收入,但我懂分寸不越界。我的工作不算繁重,手上的设计任务按时完成,剩下的时间都可以自己支配。没事的时候,爱和同事瞎聊。可我也不愿意掺和过多感情,同事之间要保持一些边界感。
      “今天煤运公司又来了一批人。” 我的好同事兼好师父李晓东走到我身旁,随口说了这么一句。我抬起头问道:“来了多少人?”
      他也许是没听到,或是也不清楚,没有回答。我没有再多追问,煤运公司改制解散,大批职工分流安置到我们单位,这段时间陆陆续续总有人过来报到,早已算不上什么新鲜事。转身抬脚,顺着楼梯往楼下走,准备出去溜达一圈。
      就在我刚踏出楼梯口的那一刻,一道身影猝不及防撞进我的视线。
      后来赵潇潇自己提起这一天的时候,总笑着自嘲,说那时候的自己浑身上下都像是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黑气。原先工作的煤运公司部分解体,一纸通知下来,要求她第二天就到燃气公司报到。接到消息的那个夜晚,她整夜辗转无眠,半分睡意都没有。新的环境全然陌生,心里压着的是焦虑与不安,精神垮了大半,不止脸色暗沉,整个人的状态都透着一股的丧。
      那日的阳光算不上炽烈,是北方初冬特有的日光,淡淡铺洒开来。可对一夜未睡的赵潇潇来说,这点光亮依旧刺眼,她眯起双眼,适应光线。她就安安静静站在签到机旁边,等着综合办给她录脸。身上套着一件粉色的北面羽绒服,鲜亮的粉色本是很讨喜的颜色,此刻穿在肤色暗沉的她身上,却反倒格格不入。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脑子里想着:这么黑,还穿颜色这么鲜亮的衣服。脑子里的想法还没来得及按住,脱口而出:“真土。”
      话音落的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周遭的声响仿佛瞬间被抽离,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周遭来往的人影、脚步声全部变得模糊虚化,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我心里咯噔一下,尴尬如同潮水一般瞬间将我淹没。我懂得为人处世的分寸,与人相处向来看破不说破,就算心里有评判,也绝不会当众戳别人的短处,总要给旁人留几分体面。可我竟然就这样把心底的腹诽直接说了出口。
      慌乱瞬间攫住了我,我不敢去看她的神情,强迫自己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脚步放快,急匆匆从她身侧走了出去。一路往外走,心脏砰砰狂跳,心底自我安慰着自己:她又不知道我在说她。
      我不知道赵潇潇有没有听见那句话。彼时她低着头,没有抬眼看向我。可我心里已经开始胡思乱想,暗自揣测,此刻她心里会不会在暗自觉得,这个人怎么如此无礼,实在让人厌恶。
      擦肩而过的刹那,还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萦绕心头。我总觉得眼前这张面孔,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可绞尽脑汁去回忆,脑海里却寻不到半分对应的记忆。我忍不住暗自疑惑,世间普通人太多,有些相貌自带相似感,不算好看的模样,也会带来这种似曾相识的错觉吗?
      一阵寒凉的风掠过,路边枯树上残存的黄叶被风卷落,叶片在空中打着旋,飘飘扬扬漫天飞舞。又是一年深秋向初冬过渡的时节。
      命运总是充满了惊喜,有些人擦肩而过,就算擦破肩膀,也不会回头。有些人,只是轻轻一瞥,难以忘怀。
      头顶的天空灰蒙蒙一片,云层厚重,把太阳的光揉得柔和暗淡。
      我们的初次见面,就这样潦草仓促地画上句号。没有客气的问候,没有寒暄客套,没有自我介绍,就如同千千万万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甚至说不清,到底是懒得开口,还是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怯懦,连一句简单招呼都舍不得递出去。
      下午三点,到了我 “下班” 的时间。我是公司仅有的两名设计师之一,说起来也算技术岗位,薪资待遇却甚至比不上刚入职的小姑娘,她们有女工费。唯一能够让我心理平衡的,便是充裕的空余时间,不用被无休止的加班裹挟。
      我走向停车场,远处传来汽车发动机轰鸣的声响,一辆白色普拉多十分飘逸,一个利落的转弯,稳稳停在了我的面前。
      抬眼看去,又看见了那个上午在签到机旁的土包子。她的脸色依旧暗沉,身上还是那件和肤色格格不入的粉色北面羽绒服,推开车门,径直从车上走了下来。
      看到这辆价值不菲的越野车,我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念头:原来还是个富婆。紧接着心底又冒出几分世俗的揣测,傍上什么大款才有这样的座驾?或是暴发户,怪不得打扮的如此之土。
      县城里所谓的时髦,大抵就是如此,一件北面羽绒服,挑了惹眼的粉色。
      我们公司与煤运公司算是同宗同源,都属于省国资委旗下的产业,我们也成为了煤运公司的分流安置点,我们单位顺理成章的接收了这座城市的煤运公司人员,很荣幸,赵潇潇成为了我的新同事。
      我们的目光交汇在一起,那一刻,四目相对无语,谁也没有说话,周围出奇的安静,冬日下午的阳光不再耀眼,把对方看的清清楚楚,棱角分明。
      赵潇潇的个子不算太高吧,大概1.63m左右,在北方这个地界中等,身体偏瘦,一头长发,扎着马尾辫。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她确切有多高,说起来鼻子一酸,爱了两年,竟然没问过她的身高,或许她说过,我没有记住。
      人的记忆就是这般奇怪,有些事情转瞬就被遗忘,可有些过往,无论如何都跨不过去,牢牢刻在心底。就像当初我脱口而出那句 “真土”,她记了很久很久,往后的日子里,再也没有穿过那件粉色的北面羽绒服。
      真正值得被人好好珍藏的人与时光,多半都是心底主动选择铭记;其余的过往,要么是为未来做铺垫,要么,就是用来慢慢遗忘。可关于赵潇潇的一切,我始终做不到放下遗忘,那些初识的片段,永远定格在了这个初冬的岁月。
      初冬,本身就自带一层朦胧萧瑟的滤镜,万物凋零枯萎,仿佛是逃不开的定局。我偶尔也会胡思乱想,倘若很多年之后再度相逢,我们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是局促不安,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还是可以坦然从容,简简单单说一句 “你好”。
      关于爱情,十年如一日,我爱的每一个人都是奔着结婚去的。
      就在这样沉默对望的时刻,李晓东从办公楼走了出来,打破这份短暂的宁静。
      听见脚步声靠近,赵潇潇微微低下头,抬手简单理了理身上的衣服。方才两个人之间那几秒失神的对峙,就此戛然而止,说来也没多长时间。
      和赵潇潇一同过来办理手续的同事看了看我们二人,好奇开口问道:“你们认识?”
      赵潇潇语气干脆,没有半分迟疑,直接答复:“不认识。”
      师父转头,目光落在我的身上,也跟着问: “你认识?”
      我迟疑片刻,随口说道:“好像在哪见过。”这一天就胡说八道。
      太多相逢,大抵都是如此,好像在哪里见过,只是记不清具体的时间地点。我甚至偶尔会恍惚,会不会是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面,我们早就有过交集。很多时候我做事情,总会生出一种强烈的既视感,仿佛眼前的一幕,从前已经经历过一遍。
      那个时候,我对赵潇潇的了解少得可怜。我们几乎没有近距离交谈相处的机会,可她的一举一动,都不自觉落入我的眼里。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悄悄在心底生根。我曾经那样真切地喜欢过她,无数次做梦,都期盼着能够和她走到一起。
      曾经特别喜欢你,做梦都想跟你在一起。
      今天,永远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样子的。人都在瞎活,尤其是这样的小县城,女的忙于傍大款,男的忙于出轨。麻将桌一年四季没有停过,牌桌上烟雾缭绕。这就是北方县城。总结就是生活枯燥,人们都在各找各的乐趣。
      值不值得都不要紧,重要的是爱过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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