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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芒砀斩蛇,吕雉送粮识天机 芒砀斩蛇 ...

  •   连夜赶路,天明时分,芒砀山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芒砀山其实是一群山,主峰高不过三百余丈,但在广袤的豫东平原上,已经算是不得了的地标了。山上林木茂密,沟壑纵横,藏百八十个人根本不在话下。
      刘季带着樊哙、卢绾、周勃、夏侯婴,加上六个愿意跟随的徒役,一共十一个人,天亮之前摸进了山里。
      这地方刘季以前没来过,但他知道历史上刘邦在这里待了好几个月,后来还从这里出兵夺了沛县。史书上说,刘邦躲在芒砀山里的时候,吕雉经常来看他,每次都能找到他,刘邦很奇怪,问你怎么总能找到我?吕雉说,你头顶上有云气,跟着云气走就能找到你。
      这个故事当然是后来编的,是为了给刘邦造势。但吕雉经常来给刘邦送吃的,应该是真的。
      想到吕雉,刘季心里又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这个历史上的毒后,现在还是他两个孩子的母亲。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也像历史上的刘邦一样,在富贵之后疏远吕雉,宠幸别人。但他知道,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他必须做得比历史上的刘邦更好,历史上刘邦犯的错误,他不能再犯。
      "季哥,前面有个山洞!"夏侯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刘季抬头一看,果然,前面不远处的山壁上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半掩在灌木丛中,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走过去拨开灌木,发现山洞比想象中大得多,入口虽窄,里面却很宽敞,足有三丈见方,而且干燥通风。
      "好地方!"樊哙第一个钻进去,在里面转了一圈,兴奋地喊道,"后面还有个小洞,能通到山后!"
      刘季走进去,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山洞简直是天生做藏身之所的:隐秘、干燥、有后路。而且山洞的位置在半山腰,从洞口能俯瞰山下的动静,有人上来能提前发现。
      "就这儿了。"刘季拍板,"以后这就是咱们的根据地。"
      "根据地?"卢绾没听过这个词。
      "呃就是大本营的意思。"刘季连忙打补丁。
      接下来的几天,十一个人在山洞里安顿下来。周勃去打猎,樊哙和夏侯婴去砍柴,卢绾负责生火做饭,刘季带着六个徒役在山洞周围修了一道简易的栅栏。日子虽然清苦,倒也太平。
      但刘季知道,这种太平不会持续太久。
      他在等。等一个信号。
      等秦始皇的死讯传遍天下。等陈胜吴广在大泽乡举起反旗。
      历史上这两件事发生的时间非常接近。秦始皇死在沙丘是在公元前210年七月(秦历),陈胜吴广起义是在公元前209年七月。也就是说,大概还有不到一年。
      这一年,他必须在芒砀山里熬过去。
      但"熬"不是他的风格。既然要躲,那就不能白躲。
      从第三天开始,刘季开始做一件所有穿越者都会做的事:训练。
      "列队!"他站在山洞前的空地上,学着军训教官的语气喊了一声。
      六个徒役和樊哙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列队"是什么意思。
      刘季叹了口气,连比带划地示范了几遍,总算让他们排成了歪歪扭扭的两排。
      "从今天开始,你们不叫徒役,也不叫兄弟,你们叫,兵。"
      "兵?"樊哙挠头,"季哥,咱们才十一个人,算什么兵?"
      "十一个人怎么了?"刘季瞪了他一眼,"十一个人也是兵!当年孙武练吴王阖闾的宫女,一开始也是歪歪扭扭的,后来不也练成了?"
      "孙武是谁?"樊哙更懵了。
      刘季一拍脑门,对了,这时候孙武已经死了两百多年了,但《孙子兵法》在民间还不算特别普及,樊哙这种杀狗出身的糙汉,不知道也正常。
      "反正你记住,从今天开始,每天早上起来跑步、练拳、练习队列,下午学习。听清楚了没有?"
      "学习?"这下连卢绾也愣住了,"学什么?"
      "认字、算数、基本的兵法。"刘季说得理直气壮。
      他是个穿越者,他知道一支有文化的军队和一支文盲军队之间的差距有多大。虽然现在只有十一个人,但基础必须从一开始就打。
      樊哙叫苦连天,说他是来当山大王的,不是来当学生的。但刘季不为所动,每天晚上吃完饭,就借着篝火的光,在地上划字,教他们认。从"天"字开始,到"人"字,到"刀"字,到"兵"字,再到"胜"字。
      "这个字念什么?"
      "胜。"
      "对。胜利的胜。记住它,因为以后你们会经常见到这个字。"
      山中的日子过得极慢。
      白天打猎、训练、砍柴、做饭,晚上认字、聊天、看星星。日复一日,单调而充实。人数也渐渐从十一个变成了三十多个,有些是走投无路进山讨生活的人,有些是犯了事逃进山的亡命之徒,听说芒砀山里有个"刘亭长",就慕名来投。
      刘季来者不拒,但有一条铁规矩:来了就得听他的,不想听可以走,但一旦留下来就得守纪律。不许欺负百姓、不许偷抢、不许内讧。
      这天傍晚,刘季带着几个人下山寻些吃食,走到山脚下的小路上,忽然听见前面的草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什么东西?"樊哙拔出杀狗刀,低声道。
      话音未落,草丛中猛然蹿出一条大蛇,足有手腕粗细,六七尺长,通体雪白,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冷光。蛇头昂起,吐着信子,朝着众人发出嘶嘶的警告声。
      "我的妈!"几个跟着的人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刘季也吓了一跳,但他很快冷静下来。白蛇不算特别罕见,但这么大的白蛇确实少见。他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剑,这把剑是他当亭长时县里配发的,虽然不锋利,但应付一条蛇应该够了。
      然而就在他摸到剑柄的一刹那,一个念头闪电般掠过他的脑海。
      斩白蛇。
      这是刘邦起义最著名的故事之一。《史记》里记载得清清楚楚:刘邦在芒砀山里,路上遇到一条大蛇,他拔剑把蛇斩成两段。后来有人看见一个老妇人在蛇死的地方哭,说"我的儿子是白帝子,化为蛇,被赤帝子杀了"。这个故事成了刘邦"赤帝子"身份的重要依据,为他后来称帝提供了天命所归的合法性。
      史学家们对这件事的真实性一直有争议。有人认为是后来编造的神话,有人认为确有其事。但现在,一条真真切切的白蛇就在眼前,刘季忽然意识到,也许这件事是真的,只不过不是神话,而是一次成功的政治宣传。
      他必须斩杀这条蛇。
      不是因为蛇挡了路,而是因为这个象征意义太重要了。这条蛇不死,赤帝子的传说就不会诞生。
      刘季深吸一口气,抽出腰间长剑,迈步向前。
      "季哥!小心!"樊哙在身后喊道。
      刘季没有理会。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但他的脚步很稳。
      白蛇似乎感受到了威胁,蛇身弓起,做出了攻击的姿势。月光洒在白色的蛇鳞上,泛着一种不真实的银光,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历史,"刘季在心底默念,"从这里开始加速。"
      他举剑、劈下。
      剑光在月光下一闪而过。
      蛇断为两截。
      白色的蛇身在草地上扭动了几下,便不动了。蛇血溅在刘季的衣襟上,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
      四周一片寂静。
      刘季拄着剑站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刚才那一剑几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看着地上的蛇尸,忽然觉得有一些恍惚。
      就这么斩了?
      这条蛇,在后世的史书里,被写成"白帝子",而他刘邦,被写成斩杀白帝子的"赤帝子"。从这一刻起,他就是天命所归的真龙天子。
      但此刻,他只是一个杀了条蛇的逃犯。
      "季哥!"樊哙第一个冲上来,上上下下打量他,见他没受伤,才松了口气,然后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蛇尸,咧嘴笑道,"好家伙,这么大的蛇,够咱们炖一锅了!"
      刘季忍不住笑了。这个樊哙,什么时候都惦记着吃。
      "别碰它。"刘季拦住正要伸手去捡蛇尸的樊哙,"把它留在这里。"
      "留在这儿?"樊哙迷惑不解,"多好的蛇肉,浪费了多可惜?"
      "我说留下就留下。"刘季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自有他的打算。这条蛇尸必须留在这里,因为按照历史的情节,后面会有人经过这里,看见蛇尸旁边哭泣的老妇人,听到"白帝子被赤帝子所斩"的话。
      但问题来了:他现在去哪儿找一个老妇人?
      刘季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传说的形成需要时间,他不可能也不应该现在就安排人来做这件事,太刻意了反而露出马脚。不如先留下蛇尸,让偶然经过的人自己发挥想象力。在秦末这个迷信盛行的时代,一条大蛇无缘无故被斩在路中间,本身就是一桩怪事,一传十十传百,自然就会衍生出各种版本的故事。
      想到这里,刘季收回思绪,对众人说:"走吧,回山。"
      回山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月光在芒砀山的树梢上镀了一层银边,虫鸣声此起彼伏,远处的山谷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低沉而悠长。
      刘季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那把沾着蛇血的长剑,心底涌起一种奇怪的情绪。
      他来这个时代六年了。六年里,他一直在等这一天。
      不是等斩蛇,而是等一个"开始"。
      穿越者最煎熬的不是受苦,而是等待。你知道历史的进程,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在事情发生之前,你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等秦始皇死,等陈胜吴广起义,等天下的棋盘开始重新洗牌。
      这种等待,比什么都折磨人。
      但现在,等待结束了。
      他刚刚杀了一条蛇,但某种意义上,他也杀掉了"刘季"这个身份的最后一点犹豫。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一个带着现代知识的穿越者,不再是一个混日子的亭长,不再是一个在历史夹缝中小心翼翼求生存的人。
      从今往后,他就是刘邦。
      那个要和项羽争天下、要建立四百年大汉王朝的刘邦。
      "季哥。"身后忽然传来卢绾的声音。
      "嗯?"
      "你刚才砍蛇前,嘴里在念叨什么?"
      刘季脚步微微一停,随即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地说:"没什么。"
      "我好像听见了'历史'两个字。"卢绾追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刘季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卢绾的脸半明半暗,神色若有所思。
      "卢绾,"刘季忽然说,"你信不信命?"
      卢绾一愣,然后摇了摇头:"不信。我信你。"
      刘季笑了,拍了拍卢绾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一行人继续往山上走。夜风拂过芒砀山的树林,吹动万千枝叶,发出海浪般的声音。
      刘季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今天是七月十四,月亮已近乎圆满,但也因此,它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残缺。
      像这个千疮百孔的帝国。像即将到来的天下大乱。
      也像他此刻的心,圆满中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缺憾,那是属于一个穿越者独有的、无人可以言说的孤独。
      月光如洗,山风如涛。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诗,是两千多年以后一个伟人写的。那诗里有一句,和此情此景莫名契合,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从头越!”刘季握紧了手中的剑,迎着猎猎山风,大步向山巅走去。身后,是十一个沉默的人影。身前,是无边无际的夜色。而在夜色尽头,在那个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一轮红日正在酝酿。它还要等三百个日夜才会跃出地平线,但它已经在地平线下积蓄着光芒,等待着那个属于它的时刻。
      是属于刘邦的时刻,也属于这片土地上所有不甘被命运摆布的人的时刻。
      斩蛇后的第七日,吕雉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赶着一辆驴车,车上装着两袋粟米、一坛腌菜和几件厚衣服。找到山洞的时候,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说了句:"你们这地方,还真不好找。"
      刘季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她怎么找到这里的,但忽然想起史书上吕雉说的那句"你头上有云气",便把话咽了回去。
      "孩子们还好吗?"他问。
      "好。"吕雉一边卸车一边说,"肥儿问你去哪儿了,我说你出远门了。盈儿还小,不会问。"
      刘季"嗯"了一声,帮她把东西搬进山洞。
      进了山洞,吕雉环顾四周,看见墙上用炭灰写的字,"天""人""兵""胜",看见地上用石块画的简易地图,看见角落里堆着的竹简(那是刘季让卢绾从山下弄来的),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你当真要反?"她突然问,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子。
      刘季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为什么?"吕雉问。她的语气不是质问,而是真的想知道。
      刘季看着她,看着这个在历史上被称作"毒后"、被后世无数人唾骂的女人,忽然觉得有些话也许可以对她说。
      "因为这个天下,"他缓缓说道,"需要一个不一样的人。"
      吕雉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刘季完全没有想到的事。
      她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苦涩的笑,而是一种近乎释然的笑。
      "你知道吗,"吕雉说,"我等你说这句话,等了六年。"
      刘季愣住了。
      "六年前你从河里被人捞上来,醒过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吕雉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出来的,"别人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你说话的方式,你想事情的方式,你看人的眼神,全都变了。变得不像刘季了。"
      刘季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但我没说。"吕雉继续道,"因为我不知道你变成了谁,也不知道这个变化是好是坏。今天你告诉我你要反秦,我反而放心了。"
      "为什么?"这次是刘季问的。
      "因为六年前的那个刘季,没有这个胆子。"吕雉说,"他最多做个亭长,混一辈子吃喝等死。你不一样,你心里藏着天大的事,只是从来不说。"
      刘季无言以对。
      他忽然意识到,吕雉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不是因为感情多深,而是因为这个女人天生有一种洞察人心的本事。她能在史书上留下那样的名声,靠的绝不仅仅是狠毒。
      "那你"刘季犹豫了一下,"支持我?"
      吕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刘季手里。
      刘季打开一看,里面是钱。虽然不多,但足够他们这三十几号人撑上一阵子了。
      "家里就这些了,"吕雉说完便转身向外走,"下次再给你送。照顾好自己。"
      "吕雉。"刘季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将来,"刘季说,"如果有一天我成了事,我会记得今天。"
      吕雉沉默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外走,走到洞口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你要记的不是今天,是自己的心。"
      她走了,驴车的吱呀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刘季站在洞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月光依旧明亮。芒砀山的夜依旧深沉。远处有狼嚎声隐隐传来,衬得这山林越发寂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是吕雉给的钱袋,右手是那把沾过蛇血的长剑。
      一个负责活命,一个负责搏命。
      他将两样东西都握紧了。
      然后他转身走回山洞,坐到篝火旁,对正在烤肉吃的樊哙说:"明天开始,加大训练量。一天跑三趟山,练枪练剑各一个时辰。"
      樊哙嘴里的肉差点掉出来:"季哥,你疯啦?"
      "没疯。"刘季拿过一块肉,咬了一口,嚼得咯吱响,"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
      篝火映照下,他的眼睛里跳动着两簇小小的火焰。
      那是野心。是信心。是穿越两千年时光积淀下来的、此刻终于开始燃烧的信念。
      他知道陈胜吴广的起义近在眼前。他知道沛县很快就会派人来请他回去。他知道萧何曹参会想办法让他杀掉县令。
      他知道的太多了。
      但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而此刻,芒砀山的夜风中,这个名叫刘季的男人,不,这个叫刘邦的男人,终于迈出了跨越千山万水的第一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芒砀斩蛇,吕雉送粮识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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