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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试为吏,亭长任上露锋芒 泗水亭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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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刘季自那日沛县城中"醉斩"地头蛇、又在吕公宴上以"万钱虚贺"博得满堂彩后,名声在沛县已是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他是无赖泼皮,有人说他是胆色过人,更有那萧何、曹参等县中干吏,私下里已将这昔日的刘家老三另眼相看。
然而名声归名声,肚皮归肚皮。刘太公虽对这三儿子多了几分忍耐,却终究不能让他整日在家吃白饭。恰逢县中出缺,泗水亭亭长一职,原任老亭长年迈告老,正需补人。
这泗水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按秦制,十里一亭,十亭一乡,亭长掌治安缉盗、迎来送往、征发徭役诸般杂务,官虽不入流,却是帝国最基层的"螺丝钉"。寻常百姓看来,做个亭长已是光耀门楣;但在正经官吏眼中,这不过是个跑腿受气的差事罢了。
萧何时任沛县主吏掾,掌一县文书考课,对这补缺之事颇有话语权。他想起那日刘季在吕公宴上谈吐不俗、气度非凡,虽外表浪荡,内里却似有丘壑,便有心拉他一把。
"刘老三,泗水亭有个缺,你愿不愿去试试?"这日萧何于县衙门前截住刘季,开门见山。
刘季心中一动。别人不知,他岂能不知?历史上的刘邦正是从泗水亭长起步,一步步走上那条翻天覆地的道路。但他如今不是"历史上的刘邦",而是穿越而来的秦汉史研究生刘霁,他脑子里装着从秦末农民起义到汉初布衣将相格局的全部剧本。
既来之,则安之。
"萧大哥抬举,俺刘季岂敢推辞?只是"刘季故意挠头作犹豫状,"这亭长要怎么当,您得教俺。"
萧何见他应得爽快,笑道:"你且先去试试,若有难处,我与你周旋便是。"
刘季走马上任泗水亭长,头一日便闹了个不大不小的笑话。
他穿着新领的皂衣公服,说是公服,不过是件粗布短褐,腰间系一条黑绶,头上戴顶小冠,晃晃悠悠来到泗水亭。这泗水亭说是"亭",实则不过三间土屋:一间办公理事,一间堆放杂物,一间歇脚住宿。院子里一棵歪脖子枣树,几块青石当凳,亭卒三五人正懒洋洋地靠着墙根晒太阳,见新亭长来了,眼皮都没抬。
"起来起来,都起来!"刘季拍手招呼。
一个四十来岁、满脸褶子的老亭卒慢吞吞起身,拱手道:"见过亭长。不知亭长有何吩咐?"
刘季打量他一番,问:"你叫什么?"
"小人周昌。"
"周昌?"刘季心头一跳,这名字他熟。历史上的周昌,后来可是做了汉朝的御史大夫,封汾阴侯,以"期期不奉诏"闻名。但那是后来的事,眼前这位,还是个窝在亭里的老卒。
"都过来,"刘季在歪脖子枣树下站定,对那几个亭卒招手,"俺今天头一日上任,有些话得说在前头。"
几个亭卒懒洋洋聚拢过来,看新亭长能说些什么花样。
刘季环顾一圈,忽然笑了:"你们是不是觉得,新来的亭长不过是个混混泼皮,跟着他没甚出息?"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答话。
"俺刘季也不跟你们说虚的,"刘季在青石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泗水亭这地方,管着十里方圆,百姓数千。上头要征发徭役,下头要缉捕盗贼,中间还要迎来送往,苦差事,对不对?"
周昌点头道:"亭长说得是。往年的亭长,哪个不是应付了事?能交差便算本事。"
"应付了事?"刘季摇头笑道,"那是从前。从今天起,咱泗水亭得变一变。"
刘季的"变法",头一条便是整顿亭卒。
他上辈子读秦汉史,深知秦朝基层治理看似严密,实则漏洞百出。各地亭长良莠不齐,亭卒多是混饭吃的闲汉,真正有事时跑得比兔子还快。但他不一样,他脑子里装着两千多年后现代管理学、情报学、组织行为学的全部知识,虽说放在秦末有些"屠龙之术",但其中可用的法门,足够他把一个小小的泗水亭经营得铁桶一般。
首先,刘季将五个亭卒各自分工。周昌年纪最大、人面最熟,专管迎来送往、打探消息;另有一个机灵的少年,名叫审食其,刘季听到这名字时又暗自心惊,这位可是日后吕雉身边的重要人物,专管文书传递、跑腿联络;还有三个壮汉,分片巡查、缉捕盗贼。
其次,刘季立下规矩:每日卯时点卯,酉时方散,不得无故缺勤。但有违反,轻则扣减口粮,重则报县革职。
头几日,亭卒们颇有怨言。然刘季自己也卯时即至、酉时方归,事事亲力亲为,众人见他如此,怨言渐消。
最关键的是第三招,刘季在泗水亭建立起了一套简易的"情报网络"。
他让周昌利用迎来送往之便,将过往商旅、游方僧道、闲散游民的言行举止记录在案;让审食其在十里之内各村各里安插"耳目",不过是些贪图小利的闲汉少年,但有异常动静,即刻回报;又命那三个巡查的亭卒,每日将巡查所见,谁家来了生人、谁家多出粮车、谁家夜间有异动,,记录,汇总到他手中。
初时众人不解其意,只觉得这新亭长花样多、事多。直到半月后,事情来了。
那日,泗水亭辖下一个叫"东里"的村子,夜里丢了三头耕牛。耕牛在秦时是重器,民间有"盗牛者死"的说法,失主急得跳脚,一早便报到亭中。
依往年惯例,这种事多半是敷衍了事,亭卒下去转一圈,写个"查无实据"的文书往县里一交,算完事。但刘季不这么办。
他翻开这些日子汇总的记录,一页页细看。审食其站在一旁,心中嘀咕:这新亭长不会真能从这些鸡毛蒜皮的记录里找出什么名堂吧?
"有了。"刘季忽然指着一处记录道。
审食其凑过去看,只见那是三日前一名亭卒的巡查记录,上写:"东里张屠户,夜有牛鸣声。"
"东里村就三户养牛的,张屠户不养牛,夜里哪来的牛鸣?"刘季一拍桌案,"你带人去张屠户家中查看,尤其是后院的地窖。"
审食其将信将疑,带人去了。不到一个时辰,消息传回,果然在张屠户后院地窖中找到了丢失的三头耕牛,牛腿上还绑着绳索,显是正准备宰杀。
此事传开,泗水亭上下无不震动。那记录在案的亭卒更是对刘季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自己随手记下的异常,竟成了破案的关键。
周昌私底下对审食其叹道:"这新亭长,看着吊儿郎当,心里比谁都亮堂。咱们跟对人了。"
然而刘季的盘算,远不止破几桩盗牛案。
他深知,秦末大乱将起,自己若要在这乱世中抓住机遇,单凭一个亭长的身份远远不够。他需要在沛县织就一张真正的关系网,与萧何、曹参这些未来的"布衣将相"建立真正的信任;与吕公家族达成战略联盟;更重要的是,为自己的野心积蓄第一桶金,不是金银的"金",而是人望和势力的"金"。
这日,萧何来泗水亭巡查。他本是想看看刘季能否胜任,却不料看到的景象令他大吃一惊。
亭中窗明几净自不必说;亭卒各司其职、井然有序;更令他惊异的是,桌上摆着一摞摞记录文书,往来客商登记册、每日巡查记录、各里异常报告,分类清楚、归档整齐。萧何从吏多年,见过不知多少亭长,能把文书做到这地步的,刘季是头一个。
"你这是"萧何翻着那些记录,竟不知从何问起。
"萧大哥,"刘季笑嘻嘻地凑过来,"俺这泗水亭,还能入您的法眼不?"
萧何放下文书,看了刘季半晌,忽然正色道:"刘老三,你跟我说实话,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季心中一凛,知萧何这是动了疑心。他在吕公宴上侃侃而谈,在泗水亭雷厉风行,这一切,都太不"刘季"了。
"萧大哥,"刘季收起嬉笑,认真道,"俺从前确实混账了些。但人总要长大的。如今上有老父、下有家小要顾,再浑浑噩噩下去,这辈子就完了。俺不过是想做点正经事罢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倒也说得情真意切。萧何看了他半晌,终是点头道:"好,好。你若真有此心,我自当助你。"
刘季心中一喜,趁机道:"萧大哥,俺还有个不情之请,县中有没有空缺?不是为俺,是为俺手下一个叫周昌的,人老实本分、办事得力,若能到县中历练"
萧何笑道:"你倒会做人情。行,我回去查查看。"
送走萧何,刘季站在歪脖子枣树下,望着泗水亭那三间土屋,忽然觉得胸中有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他到这时代已有些时日,从一开始的惶恐不安、到后来的随遇而安、再到如今的主动布局,他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接近那个不可言说的目标。
但在此之前,还有一桩大事要办,那便是与吕家的联姻。
此事说来话长。那日在吕公宴上,刘季以"贺万钱"虚张声势,吕公非但不怒,反将他引入内室,说出要将女儿许配给他的意思。刘季当时心中百转千回,他当然知道吕雉是谁,知道这个女人日后将在大汉历史中扮演何等角色。但此刻的吕雉,还只是个待字闺中的少女。
若是历史上的刘邦,大约会欣然接受,白得一个富家千金做老婆,何乐不为?但刘季不是刘邦。他想的不是"白得一个老婆",而是"如何将这段婚姻变成自己的战略筹码"。
吕家在沛县是外来户。他家原在单父,因避仇迁居沛县,虽有资财,却无根基。吕公与沛县县令是旧交,靠这层关系在本地立足,但终究是客居身份。把女儿嫁给刘季这样的本地人,即便刘季名声不甚好听,对吕家而言,是一步扎根沛县的棋。
刘季想的却是另一层:吕公这人有眼光、有魄力,能在众人之中一眼相中自己,绝非等闲之辈。两个女儿吕雉和吕媭,都是不甘平庸的角色。这样的家族,若能与自己结成牢固的同盟,日后行事,便多了一分底气。
但关键在"牢固"二字。
他不能让这段婚姻只是吕公的一厢情愿,也不能让自己像个被挑选的货物一样被动接受。他要主动出击,让吕家,尤其是吕雉,明白,嫁给他刘季,不是下嫁,而是联盟。
这日,刘季备了一份薄礼,托萧何引荐,正式登门拜访吕公。
吕公住在沛县城东一处三进宅院,虽不甚豪奢,却也整洁雅致。刘季到时,吕公正在堂中与人对弈,见刘季来了,含笑搁下棋子。
"刘亭长,稀客稀客。"吕公起身拱手,"自那日宴中一别,老夫时常想起你那'万钱空贺',真正是胆识过人、不拘一格。"
刘季笑着还礼:"吕公谬赞。那日俺是酒后胡言,让吕公见笑了。今日登门,一是赔罪,二是,"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吕公,缓缓道:"想听听吕公的真心话。"
吕公一怔,随即抚须大笑:"好,好!老夫就喜欢这般爽快人。来,书房说话。"
二人在书房坐定,吕公命人上茶。刘季也不绕弯,开门见山道:"吕公那日说要将令爱许配给俺,若这话是玩笑,俺刘季今日喝了这杯茶便走,绝不再提;若这话是当真的,那俺有些丑话,要说在前头。"
吕公眼中精光一闪,道:"你说。"
"第一,俺刘季一穷二白,泗水亭长俸禄微薄,养家糊口尚可,若要富贵荣华,眼下是给不了的。"刘季掐着手指,一条条说,"第二,俺名声在外,不是甚好人选。吕公若要寻个老实本分的女婿,俺不是那块料。第三,"
他停了一停,沉声道:"俺刘季娶妻,不是娶回来供着就完事的。俺要的,是能跟俺一起过日子、一起扛事的女人。令爱若嫁过来,吃苦受累是难免的。吕公舍得吗?"
这番话说完,书房中一时静了下来。
吕公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眼中神色变幻不定。良久,他放下茶盏,缓缓道:"刘亭长,你可知道老夫为何放着沛县无数青年才俊不要,偏偏看中了你?"
刘季摇头。
"因为那些人,"吕公指着窗外,"都太'正常'了。他们规矩本分,一辈子不会有甚么大出息,也不会闯甚么大祸。老夫在单父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在沛县又见了一批。但阁下不同。"
吕公盯着刘季的眼睛:"那日宴会上,你空手而来,却敢喊出'万钱',这不是莽撞,而是胆色。你被引入内室,面对老夫不卑不亢,这不是无礼,而是气度。老夫活了大半辈子,看人还是有些眼力的。你不甘于平庸,老夫知道;你有抱负,老夫也看得出来。至于我那女儿,"
吕公微微一笑:"老夫的两个女儿,都不是寻常女子。雉儿自幼读书识字、通晓事理,性情刚毅,常有男子所不及的见识。寻常夫婿,只怕委屈了她。"
刘季心中暗惊,吕公这话,倒与史书中对吕雉的记载不谋而合。那位日后以太后之尊临朝称制、杀伐果断的女人,果然从少女时代便已显峥嵘。
"吕公的意思,俺明白了。"刘季起身拱手道,"但俺还有一个请求,可否让俺与令爱见上一面?"
吕公微微一怔。在这个时代,男女婚前见面虽非绝无可能,但像刘季这般直截了当提出来的,实在少见。
"这"吕公沉吟片刻,忽然笑道:"好!老夫便破例一回。"
吕公命丫鬟去后堂请大小姐出来。少顷,珠帘微动,一个身着青衣、身材修长的少女缓步走入堂中。
刘季抬眼看去,心中不由一动。
吕雉比史书记载的更年轻、更鲜活。她约莫十六七岁,面若银盘、眉似远山,一双眸子沉静如水,不卑不亢地向刘季行了一礼:"刘君长。"
"吕姑娘。"刘季还礼。
二人各自落座。吕公在一旁含笑旁观,并不插话。
刘季想了想,开口道:"吕姑娘,俺今日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不是客套话,是实在话。"
吕雉微微抬眸,目光清亮。
"你爹有意把你许配给俺,"刘季直截了当,"但俺觉得,这事儿不能光听你爹的。你是嫁人,不是卖货,你自己的意思才最要紧。"
这话放在秦末,可说是惊世骇俗。吕公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却见吕雉神色平静,竟点了点头:"刘君长说得是。那雉儿便斗胆一问,刘君长为何想娶我?"
刘季一愣。他本以为吕雉会害羞回避,没想到她竟反问回来,而且问得如此直接犀利。
"因为,"刘季想了想,决定说真话,"因为俺需要一个能跟俺一起走远路的女人。不是那种只会做饭生娃的寻常女子,而是能帮俺撑起一个家的人。俺听令尊说,你读书识字、通晓事理,"
"刘君长错了。"吕雉忽然打断他。
刘季一怔。
吕雉淡淡道:"读书识字是真,通晓事理不敢说。但雉儿想问的是,刘君长所说的'远路',究竟是通往何处?"
这一问,当真如刀出鞘。刘季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女子,太不简单了。她分明是在问他的野心何在、志向几何。
刘季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吕姑娘,"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俺说的远路,不是做一辈子泗水亭长。至于是什么,"
他抬眼直视吕雉,目光中有一种毫不掩饰的锐利:"俺现在不能说。但姑娘若肯信俺,总有一天,你会知道。"
四目相对,堂中气氛一时凝固。
吕雉看了他许久,忽然轻轻一笑:"刘君长的胆子,果然不小。"
她起身向吕公行了一礼:"爹爹,女儿愿意。"
这番对话,吕公虽未尽数听清,但见女儿应允,自是喜出望外。当下便与刘季定下了纳采、问名诸般仪程。
刘季出了吕府大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站在沛县的街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商贩,耳畔响着秦腔楚调的叫卖声,一时竟有些恍惚。
他娶了吕雉,不是历史上那个被动的、被安排的"刘邦娶吕雉",而是他主动布局、亲自上门、当面交锋后达成的联盟。他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定义了这段婚姻。而这,不过是他布局的开始。
后世的史书上会怎么写这一段呢?大约还是那句"吕公奇其貌,因妻以女"吧。但唯有他自己知道,在这平淡如水的记述背后,藏着怎样一番刀光剑影的试探与博弈。
回到泗水亭,天色已暮。周昌和审食其还在整理当日文书,见刘季回来,二人起身相迎。
"亭长,今日有两桩事要禀报。"审食其翻开记录,,念道,"第一桩,东里村王老大家的围墙塌了半截,压死了一头猪;第二桩,西亭驿留宿了两个外地的客商,说是从大梁来的,带着不少货物,天色晚了便在驿中歇下了。"
刘季一边听,一边在脑中筛选信息。围墙塌了、压死猪,小事,明日派亭卒去查看即可。大梁来的客商大梁是魏国故都,秦灭魏后设砀郡。从大梁来沛县做生意的客商倒是常有,但,
"那两个客商,明日一早走了没有?"刘季问。
"不曾。据说要在驿中住上三五日,说要采买沛县这边的麻布。"
"派人盯着,"刘季道,"不用惊动他们,就暗中留意他们的行踪、和谁说过话。"
审食其点头记下。
周昌在一旁忍不住问:"亭长,不过是两个客商,有甚可疑的?"
刘季笑了笑:"不是可疑,是小心。这世道,"他望向窗外的暮色,声音低沉下去,"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周昌和审食其对望一眼,都不明白亭长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但他们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别问太多,照做便是。因为自从这位新亭长上任以来,他的每一步,都走在所有人前面。
暮色四合,泗水亭的油灯亮了起来。
刘季坐在案前,翻开一本空白竹简,提起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他在想:吕雉已经到手了,萧何和曹参的关系也在逐步拉近,泗水亭的情报网络初具雏形。下一步呢?
他在竹简上缓缓写下几个字,
"待时而已。"
然后将竹简塞入怀中,吹熄了灯。
窗外,秦时明月照九州。泗水亭三间土屋在月光下静默如山,而屋中那个穿越了两千年的灵魂,正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他的棋局,才刚刚开局。而这座小小的泗水亭,便是他落下的第一枚棋子。
此后数月,刘季在泗水亭长任上愈发得心应手。他破获的盗案越来越多,处理的纠纷越来越顺手,底下的亭卒们对他既敬畏又亲近,连带着泗水亭在县里的名声也一日好过一日。
萧何好几次在县令面前提起刘季,赞他"虽外似疏狂、内实精干"。县令起初不信,后来亲自到泗水亭巡查一次,见诸般事务井井有条,回来便对萧何叹道:"这刘季,果然可用。"
曹参与刘季的交情,则是在一桩公事中真正建立起来的。
那日县中征发徭役,要修葺沛县城墙。曹参时任狱掾,负责监督工程。偏偏有一段城墙工程进度缓慢,曹参连催数次,负责那段城墙的民夫队长只是叫苦。曹参大怒,要按律责罚。
恰好刘季来县中交文书,见此情形,凑到曹参耳边说了一番话。曹参将信将疑,依计而行,让民夫队长将属下民夫分成三班,轮流上工,每班只做四个时辰。又许诺提前完工者,可分得额外口粮。
这一招下去,那段城墙的进度反而成了最快的。曹参大奇,问刘季这法子从何而来。刘季笑道:"人不是牛马,不能往死里赶。给点甜头、留点余地,反而干得快,这叫'积极性'。"
曹参咀嚼良久,深以为然。自此以后,凡有难办的公事,常常向刘季请教。二人关系日渐深厚,远非寻常同僚可比。
而吕家那边,婚事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纳采已毕,问名已过,婚期定在来年开春。刘季每隔三五日便去吕府拜望,名为探望岳丈,实则是与吕雉多所交流。
几次见面下来,刘季对这位未来的妻子愈发刮目相看。吕雉不仅读书识字,对天下大势也颇有见地。她曾问刘季:"秦灭六国,天下一统,君长以为这天下能太平多久?"
刘季当时心中一惊,这问题太大胆了,若被人听见,足够问个"心怀异志"的罪名。
他斟酌着答道:"太平不太平,不在天,在人。"
吕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但刘季从她眼中看到了一种了然,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也知道他在回避什么。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
转眼入秋,泗水两岸的芦苇白了头。一日傍晚,刘季独坐在泗水亭外的歪脖子枣树下,望着天边云霞,忽然想起后世有一首诗,正是写泗水亭刘邦的: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那是刘邦称帝后还乡所作的《大风歌》。如今的刘季,还远不到唱这首歌的时候。但那些词句在他胸中翻涌,竟让他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既是在重走刘邦的路,又是在走一条与刘邦不同的路。
历史上的刘邦,在泗水亭长任上确实也结交了萧何、曹参等人,也确实娶了吕雉。但那些都是顺势而为、随波逐流的结果。他刘霁不一样,他的每一步都是精心算计、主动出击的结果。
"亭长,天晚了,该回去了。"审食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季回神,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走吧。"他说。
走进泗水亭那间土屋之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天边的云霞,云如火,霞如血。
这天下,快要变了。而这一次,操盘手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