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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结识樊哙,屠狗之交定终身 结识樊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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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狗屠市中少年郎,铁臂铜躯气宇昂。
谁料今朝一拜后,鸿门宴上定存亡。
却说刘季自那日与卢绾密议之后,心中便存了一桩大事,他要在沛县这方寸之地,将他记忆中那些青史留名的豪杰,一个一个地网罗到身边来。
这日清晨,天光未大亮,刘季便从榻上一骨碌翻起身来。他娘赵媪正在灶下烧火,见他破天荒不用三催四请便自己起了床,惊得手中拨火棍都掉在了地上。
"季儿?你可是病了?"赵媪伸手要来探他额头。
刘季侧身避过,嘻嘻一笑:"娘,孩儿好得很。今日要去市中办一件要紧事,晚了便赶不上了。"
赵媪狐疑地看着他,嘴里嘟囔:"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十岁的娃娃说什么要紧事"
刘季也不分辩,抄起一件半旧的麻布短衣套上,又从灶上抓了两个黍米饭团揣在怀里,一溜烟出了门。
他要找的人,姓樊名哙。
若按原来的历史,刘邦与樊哙的结交,大约要到他成年之后、在沛县厮混的日子里。那时候樊哙已经是市中出名的屠狗壮士,因娶了吕雉的妹妹吕媭,才与刘邦成了连襟,从此死心塌地跟随左右,直到鸿门宴上闯帐救主,直到最后被诬以"谋反"之名冤死狱中。
刘季走在沛县高低不平的夯土路上,脚下是千年之前的大地,头顶是千年之前的天空,心中却翻涌着两千年后的记忆。
《史记·樊郦滕灌列传》载:"樊哙者,沛人也,以屠狗为事。"《汉书》亦云:"哙以屠狗为事,与高祖俱隐于芒砀山泽间。"司马迁和班固的笔墨何其简省,寥寥数语便打发了一个盖世猛将的一生。可刘季读博时专门做过一篇论文,题目就叫《樊哙与汉初政治格局之演变》,光是参考文献就列了一百三十七条。他太清楚了,樊哙这个人,勇能闯项羽营帐、生啖彘肩而面不改色,忠能在刘邦病重时排闼直入、涕泣谏言,功可在砀郡攻城先登、斩首数十级,堪称汉初武将中的第一等人物。可最后呢?最后却是刘邦临死前说了一句"哙以吕后女弟吕媭为妇,其党于吕氏",便命陈平、周勃前往军中斩之。
幸而陈平留了个心眼,只将樊哙押回长安,途中断了刘邦驾崩的消息,这才保住了樊哙一条性命。可等到汉惠帝六年,吕后还是寻了个由头,将已经赋闲在家的樊哙
想到这里,刘季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
"这一世,这些都不会发生。"他在心中一字一句地说道。
此时约莫是卯时三刻光景,太阳刚从东边的山梁上探出半个脑袋,沛县市集却已热闹起来了。卖粟米的、贩麻布的、编竹器的、打铁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杂着土灶的烟火气、牲畜的粪臭味、蒸饼的麦香气,还有一股浓烈的、不容忽视的血腥味。
循着那血腥气走,刘季便找到了他要找的地方。
市集最西头的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搭着一个简陋的棚子。棚子下面是一张厚木案板,案板被经年累月的血水浸润得乌黑发亮,上面横七竖八地扔着几把屠刀。棚柱上挂着七八条剥了皮的狗,赤红的肌肉在晨风中微微颤动,苍蝇嗡嗡地绕着飞舞。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凝着斑斑驳驳的黑红色血渍。
一个少年正蹲在棚子边磨刀。
说是少年,其实也不甚准确。这人看着不过十三四岁年纪,身形却壮得像一头小牛犊子。他穿一件无袖的粗麻短褐,露出两条臂膀,那臂膀粗得像寻常人家孩子的腰身,肌肉虬结,青筋隐隐,仿佛随时要破皮而出。他蹲在那里,脊背弓起,肩胛骨像两面小盾牌般凸起着,随着磨刀的动作一上一下地起伏。
"嗤,嗤,嗤,"
磨刀石和铁刃摩擦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少年磨得极专注,连刘季走近了都没察觉。
刘季站在三步开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个未来的舞阳侯、左丞相、食邑四千六百户的列侯,心中百感交集。
就是这个人,在鸿门宴上,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之时,披帷西向而立,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就是这个人,闯入项羽营帐,项羽赐他一大斗酒,他一饮而尽;又赐他一只生猪腿,他把猪腿搁在盾牌上,拔剑切而啖之,将项羽都吓得变了颜色。就是这个人,在刘邦攻入咸阳、躺在秦始皇的龙床上贪恋秦宫美色时,第一个站出来谏言:"沛公欲有天下邪?将欲为富家翁邪?"
可此刻,他只是沛县市集中一个屠狗的少年,满身血腥,无人问津。
刘季深深吸了一口气,换上一副笑嘻嘻的面孔,凑上前去。
"这位兄长,好大力气!"
樊哙抬起头来。
刘季这才看清他的面容,阔面重颐,浓眉大眼,鼻子又高又直,嘴唇厚实,下巴方正,皮肤是太阳晒出来的古铜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双眼睛,眼白多、瞳仁小,乍一看有些凶相,但仔细端详却透着一股质朴憨厚。
樊哙打量了刘季两眼,见是个十来岁的瘦高少年,便不甚在意,低头继续磨刀,瓮声瓮气地说:"你是哪家的娃娃?到这儿来做甚?这里是屠狗的地方,不是你耍的。"
刘季也不恼,蹲下身子,指着他手中的屠刀道:"这刀磨得不好。"
樊哙一愣,停下手来:"你说什么?"
刘季指指刀刃:"你看这刃口,磨得倒是亮,可是角度不对。你磨刀的时候手臂太僵,刃面贴着磨石的角度太大了,磨出来的刃虽锋利却不耐久,杀个三五条狗就要重新磨过。"
樊哙瞪大了眼睛。这个看起来比他矮了半个头的少年,说起话来却老气横秋,偏偏又句句在理,他磨的刀确实不耐用,这个困扰他好久了,他师傅教他的法子就这些,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
"你怎么会懂这些?"樊哙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慎重。
刘季当然懂。他前世读研时跟过一个田野考古项目,在河南永城芒砀山一带发掘汉墓群,跟当地的老屠夫混了整整一个夏天。人家祖祖辈辈杀了两千年猪羊,磨刀的功夫是家传的,据说可以上溯到西汉。他那时候为了写论文解压,竟然跟着学了全套的磨刀和屠宰手艺,没想到穿越之后竟派上了用场。
"我见过咸阳来的大商贾家的屠夫,人家就是这么磨的。"刘季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咸阳的屠夫,那可是一天杀几十头猪的,刀不好用怎么行?"
樊将信将疑,但还是把刀递了过来:"你试试?"
刘季接过屠刀,手一沉,好家伙,这刀至少有七八斤重,刀背厚得像小指头,刀身比他的小臂还长。他双臂抱着刀,走到磨石边,扎了个马步,将刀刃以大约二十度的角度贴在磨石上,手腕放松,以肩带肘、以肘带腕,一下一下地磨了起来。
"嗤,嗤,"
声音果然不同了。先前樊哙磨刀的声音是闷的,刘季磨刀的声音却是脆的,像用筷子敲击玉磬。
磨了大约一刻钟,刘季将刀举到眼前,对着阳光仔细看了看刃口,满意地点点头。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已经被压扁的黍米饭团,用刀轻轻一划,饭团无声无息地分成了两半,切口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樊哙看得目瞪口呆,接过刀来自己试了试,一根粗麻绳搁在刃上,轻轻一碰就断了。
"好手段!"樊哙猛地站起来,眼里的凶光全都变成了敬佩,"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刘,名季,在家中排行老三,人都叫我刘季。"刘季把刀还给樊哙,拍拍手上的碎屑,"家就住在中阳里,离这儿不远。"
"刘季"樊哙在嘴里念叨了两遍这个名字,忽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那个私塾里把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刘季!"
刘季哈哈一笑:"想不到我的名声都传到市集上来了。"
樊哙也笑了,露出两排白牙,憨厚中透着几分滑稽。他这一笑,脸上的凶相就全没了,倒像一个寻常的半大孩子。
"我叫樊哙。"他说,"我爹死得早,跟着我叔父学屠狗。叔父上个月也去了,这棚子现在就归我一人管。"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刘季却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极力掩饰的落寞。十三四岁的少年,无父无母,在这血腥肮脏的市集中独自谋生,这里面的苦楚,他虽不说,刘季岂能不懂?
"樊兄,"刘季忽然正色道,"我今日来找你,是有正事的。"
樊哙愣了愣,见刘季面色郑重,不由自主地也收敛了笑容:"什么事?"
刘季在他对面盘腿坐下,随手捡了根干草叼在嘴里,缓缓道来。
"我听说沛县市集中有个少年屠夫,力大无穷,一只手能按住一条疯狗,三拳能打死一头壮牛。我原本不信,今日见了樊兄,才知道传言不虚。"
樊哙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也没有那么厉害疯狗是能按住,壮牛还没打过。"
刘季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合着你真能按住疯狗啊?
他定了定神,继续往下说:"樊兄,你有这样的本事,难道就甘心一辈子在这棚子底下杀狗卖肉吗?"
樊哙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不甘心又能怎样?我一不会种地,二不会做买卖,三不会读书认字。我爹活着的时候就跟我说,咱樊家的人,祖祖辈辈就是屠狗的命。"
"放他娘的屁!"刘季忽然骂了一句。
樊哙吓了一跳,愕然看向他。
刘季霍地站起身来,指着樊哙的鼻子道:"谁说你一辈子只能屠狗?谁说屠狗的就不能出将入相?春秋时百里奚不过是虞国一个放牛的,后来做了秦国大夫;管仲当年是个做买卖的小商贩,跟鲍叔牙合伙做生意还要多分钱,后来做了齐国的相国。他们难道天生就是贵人?他们难道就甘心听天由命?"
他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像一阵狂风骤雨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把樊哙彻底浇懵了。
刘季说的是真心话。他前世研究秦汉史,最痛心的就是樊哙的结局。为刘邦出生入死几十年,攻城先登、陷阵却敌、排闼直谏,功勋赫赫、忠心耿耿,最后却成了一个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而且是被自己豁出性命去保护的那个人下令处死的。这样的冤屈,史书上甚至没有一句感叹,只有"勃、平乃奉诏斩哙"七个冷冰冰的字。
想到这里,刘季的眼眶竟然有些发热,他赶紧别过脸去,假装看棚子外面那些挂着的一条条狗肉。
樊哙怔怔地看着他,过了好半晌才开口道:"刘家兄弟,你你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看见我,不是躲着走就是嫌我身上腥臭。你倒好,不但不嫌弃,还跟我说这些这些从来没人跟我说过的话。"
樊哙的声音有些发涩,眼眶也微微红了。
刘季转过身来看着这个魁梧的少年,心里忽然流过一阵酸楚的暖意。他想起了吕后,吕雉将来要害樊哙,明面上是因为樊哙的妻子吕媭是吕氏一党,暗地里其实是因为樊哙功高震主,手握兵权,又跟刘邦情同手足,是吕后专权路上最大的障碍之一。可这一世,刘季暗下决心,绝不会让吕后再有那样的机会。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平摊在樊哙面前。
"樊兄,我们结拜吧。"
樊哙愣住:"结结拜?"
"对,歃血为盟。"刘季的目光又亮又坚定,"从今天起,你我便是异姓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刘季绝不负你。"
樊哙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个从小就独自在市井中摸爬滚打的少年,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话。他低下头去,肩膀微微颤抖着,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但神色却异常郑重。
"好!"
他转身从案板上取过方才刘季磨的那把屠刀,又从棚柱上扯下一只刚刚剥好的狗,手起刀落,在狗腿上剜下一块肉来。他将狗血滴进一只破陶碗里,又往碗中倒了半碗浊酒。
刘季接过屠刀,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食指上划了一道小口,将血挤进碗中。樊哙也照做了。
两只粗糙的陶碗举在半空,两个少年的血在浊酒中慢慢洇开,融成一片。
"苍天在上,后土在下,"樊哙的声音低沉而庄重,"我樊哙今日与刘季结为兄弟,从此生死相随,绝不背弃。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刘季端着碗,心中默念的却是另一番话。
"樊哙兄弟,上一世我负你,不对,是那个刘邦负了你。他忌惮你的功劳,猜忌你的忠诚,最后把你当成了政治赌博的筹码,随手就丢了出去。可这一世不一样了。这一世,站在你面前的是我,一个读了两千年史书的人,一个清清楚楚知道谁是忠臣、谁是奸佞的人。这一世,我绝不会让吕后害你,绝不会让你再含冤而死。鸿门宴上,你该闯还是要闯;项羽给你生猪腿,你该吃还是要吃,但这一次,我会站在你背后护着你,就像你当年护着我一样。"
他将碗举到唇边,一气饮尽。腥甜的血酒顺着喉咙流下去,又涩又辣,烧得他龇牙咧嘴。樊哙也一仰脖子干了,然后啪地将碗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两人对望一眼,忽然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少年的笑声在屠狗棚子下回荡,惊得老槐树上的乌鸦呱呱叫着飞走了。旁边的摊贩纷纷侧目,看见一个瘦高的半大孩子和一个壮得像牛犊的屠狗少年抱在一起又叫又跳,都摇着头嘀咕:"中阳里刘家那个不成器的老三,又不知道在闹什么幺蛾子。"
笑声渐歇,刘季拉着樊哙坐到棚子下面的干草堆上,开始跟他说正事。
"樊兄,从今天起,你不要再叫我刘家兄弟了。"
"那叫什么?"
"叫我三哥就行。"刘季一本正经地说,"虽然你比我大三四岁,但咱们结拜不论年岁,论的是气度。"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叫我三哥,将来我叫你妹夫,咱们各论各的,不耽误。"
樊哙一头雾水:"妹夫?什么妹夫?"
刘季连忙打哈哈:"没什么没什么,以后你就知道了。"
他心里却暗道:吕雉的妹妹吕媭,那可是你的原配老婆。不过这桩婚事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吕公这会儿说不定还在单父县当他的富家翁呢,还没避仇迁来沛县呢。一切都要等到那个著名的"吕公设宴"事件发生。到时候萧何在那里收贺礼,他刘季一个大子儿不掏,高喊一声"贺万钱",直接坐了上席,然后就被吕公一眼相中,把吕雉许配给了他。
想到这里,刘季不禁有些走神。吕雉啊吕雉,这位未来的吕后,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临朝称制的女主,手腕之狠辣、意志之坚韧、政治之老练,堪称千古一后。他上一世读《史记·吕太后本纪》时,既佩服得五体投地,又觉得脊背发凉。这样一个女人,这一世就要做他的妻子了,想想真是又期待又忐忑。
"三哥?三哥!"樊哙的大嗓门把他拉了回来。
"啊?哦,说到哪儿了?"
"你说要带我干大事,"樊哙挠着头,"到底是什么大事?"
刘季定了定神,从干草堆上站了起来,走到棚子边缘,负手望着远处的天际。晨光已经完全亮了,天空又高又蓝,几缕白云懒散地飘着。极远极远的地方,隐约可以看到芒砀山的轮廓,像一匹伏在大地上的青色巨兽。
"樊兄,"刘季缓缓说道,"如今天下虽安,始皇帝虽然统一了六国,但严刑峻法、赋役繁重,民怨如水,积而不发。这天下,迟早是要变天的。"
樊哙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两个字,"变天"。
"三哥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刘季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将来若有一日,天下有变,你我兄弟二人,绝不能只在这沛县做一个任人宰割的蝼蚁。我要你跟着我一起出去闯,去搏它一个封侯拜相、光宗耀祖!"
樊哙被他说得热血上涌,霍地站起来,两只拳头握得嘎嘣作响:"三哥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樊哙虽然粗笨,但有力气、不怕死!三哥指哪儿我打哪儿,绝不含糊!"
刘季拍了拍他的肩膀,因为身高差距,他得踮起脚来才能拍得自然些,笑道:"不急不急,眼下咱们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你这屠狗的营生也不要丢,好好干着,攒些家底。等时候到了,我自然会来找你。"
樊哙用力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皱眉道:"三哥,你今天来找我,又跟我结拜,家里大人知道吗?"
刘季嗤地一笑:"我爹?他要是知道我今天做的事,非得抄起扁担追我三条街不可。"
"那"
"怕什么?"刘季一挥手,"我爹那个人就是太老实,只知道土里刨食。我不是说他不好,我这辈子最敬佩他,可他的路子不适合我。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他说这话时,神情中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沧桑和坚定。樊哙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少年,忽然觉得他背后好像站着一个很高很大的人影,只是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那是两千年前汉高祖刘邦的影子?还是两千年后那个秦汉史研究生的影子?谁也说不清楚。也许两者都有,也许两者都不是。
日头渐渐升高了,市集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棚子外面探头探脑,吆喝着要买狗肉。樊哙应了一声,对刘季说:"三哥你坐一会儿,我去招呼客人。"
刘季点点头,看着樊哙大步流星地走到案板前,一手抓起屠刀,一手按住半片狗肉,手起刀落,啪啪啪几下就剁成了整整齐齐的肉块。那动作干脆利落,有一种粗犷的美感。
买肉的是一对中年夫妇,女人一边挑肥拣瘦一边嫌贵,男人蹲在一旁抽旱烟一言不发。樊哙耐着性子跟他们讨价还价,最后以七枚秦半两钱成交,还多送了一根骨头让女人回去熬汤。
刘季在一旁看得暗暗点头。樊哙这个人,看着凶悍粗野,实际上心地纯厚,对谁都不愿亏欠。也正因如此,他日后才会对刘邦忠心到那种程度,那不是愚忠,而是一颗赤子之心的自然流露。
一直坐到日头偏西,刘季才起身告辞。樊哙死活要留他吃饭,说今日刚宰了一条肥狗,正好炖一锅狗肉汤,再去找隔壁酒肆打两角浊酒。刘季推辞不过,便又坐了下来。
于是两个少年就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守着那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狗肉汤,就着浊酒,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樊哙说他小时候跟父亲去山里猎野猪,碰见过一只花斑大豹子,他父亲一箭没射中,豹子扑过来,是他抄起一根木棒跟豹子硬碰硬地干了一架,结果当然是打输了,背上到现在还有三道长长的爪痕。
刘季听得哈哈大笑,笑完了却肃然道:"豹子算什么,将来你要打的,是比豹子厉害一万倍的东西。"
樊哙问:"什么东西?"
刘季端起酒碗,望着碗中晃荡的浊酒,悠悠地说道:"天下。"
樊哙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三哥,我不懂天下是什么。但我知道,你懂。你比我聪明,比我有见识。往后你说什么,我做什么就是了。"
刘季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连忙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掩饰过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刘季别了樊哙,独自一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傍晚的沛县十分安宁,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炊烟,空气中漂浮着饭菜的香气。偶尔有狗在巷子里叫两声,又被主人的呵斥声压了下去。
刘季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事情。
今天这一步棋,他走得很满意。樊哙这个人,他收得早、收得对。眼下虽然只是结拜了兄弟,在别人看来不过是两个孩子闹着玩罢了,但刘季心中清楚,这颗种子的根须,将来会深深地扎进大汉王朝的基石之中。
他又想起樊哙的妻子吕媭。按照原来的历史轨迹,吕公迁来沛县之后,将大女儿吕雉嫁给了刘邦,将小女儿吕媭嫁给了樊哙。这样吕家就和刘家、樊家结成了牢固的联姻关系。这一世,这个联姻还是要成的,不但要成,还要成得更好、更牢靠。只要他能牢牢掌控住吕氏的势力,不让吕后坐大,樊哙就不会成为她和功臣集团之间的牺牲品。
"吕后啊吕后"刘季喃喃自语,仰头看着夜空。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倒是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盘打翻了的金砂。
他当然知道吕雉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聪明、果决、隐忍、残酷,这些形容词放在她身上全都合适。司马迁说她"为人刚毅,佐高祖定天下",又说她"所诛大臣多吕后力"。这是个双刃剑一般的女人,用得好是利器,用不好就是凶器。
可是知道归知道,有些事情终究是要面对的。他总不能因为未来的吕后会害樊哙,就干脆不娶她了吧?且不说吕家的政治资源对他有多重要,就凭吕雉本人的才能,那也是一个顶十个的贤内助,至少在刘邦活着的时候,她确实是忠诚的、尽责的、为他承担了无数压力的。
"关键在我。"刘季在心中对自己说,"只要我压得住她,平衡得好功臣和外戚之间的关系,她就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想通了这一节,他的脚步忽然轻快了许多。前方不远处,中阳里刘家老宅的灯火已经在望了。他加快了脚步,走到门前正要推门进去,却听见院子里传来他爹刘太公的咆哮声。
"那个不肖子!又在外头野了一天!等会儿回来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刘季缩了缩脖子,绕到后院,翻墙进去了。
他猫着腰溜进自己那间小破屋子里,往草席上一躺,心里却在想:爹啊爹,您要打断腿的这个人,将来可是要当皇帝的。您那一手扁担功夫再厉害,还能打断真龙天子的腿不成?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捂住嘴,在黑暗中无声地笑得浑身发抖。
这一个晚上,刘季睡得很沉、很香。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座极高的山上,山下是万里河山、锦绣如画。身侧站着许多人,有樊哙、有卢绾、有萧何、有曹参、有夏侯婴,还有许多他暂时还没见到的面孔。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等着他发号施令。
而在梦的最深处,他似乎还看到了那个真正的刘邦,那个两千年前从沛县走出去、最终登上皇帝宝座的泗水亭长。两人的目光在时空中遥遥相望,对方微微一笑,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历史深处,再不见踪影。
刘季在梦中大声喊道:"你放心!这一世,我替你把它做好!"
喊完之后他就醒了,发现窗外已经天光大亮,鸡叫了三遍,他娘又在灶下烧火了,他爹又在院子里骂人了。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而那个远在市集屠狗的少年樊哙,此刻也已起身磨刀。他磨刀的时候,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笑意,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中生根发芽,暖洋洋的、沉甸甸的,让这个孤独了许久的少年头一次觉得,活着,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正是:
市井相逢两少年,一腔热血许云天。
他年若遂凌云志,不负鸡坛歃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