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荒岛》快乐自由的鸣

1、不问 不分手

　　海大九月一开学，八月底，返校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
　　宋望舒自幼在福利院长大，无父无母，暑假没有家可回。
　　男友江聿川在暑假前为她租了一套房子，付了三年房租，为的是让她大学的每个假期都有地方可去。
　　自从江聿川家出事以后，宋望舒已经有半个月没见到他了。
　　海城的雨连绵不绝，下了快半个月，湿气裹着淡淡的霉味浸在空气里。
　　宋望舒最讨厌这种天气，这段时间，她窝在家里，几乎没怎么出门。
　　她趴在窗口，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叹了口气，眉头紧皱。
　　昨晚，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宋望舒，男朋友依然是江聿川。
　　变故同样发生在大一暑假。
　　江聿川的父亲江景山帮多年客户兼挚友担保，对方跑路，留下一大笔债务，全部压在江父身上。
　　母亲沈婉柔见大势已去，悄悄收拾走不少值钱物件，仓皇抛下这个家，一走了之。
　　江景山一边要应付断裂的资金链以及巨额债务，另一边还要承受着妻子抽身离去的打击，日夜奔波，心力交瘁，急火攻心，没几日便撒手人寰。
　　往日温馨热闹的家，如今只剩下江聿川一个人，孤苦无依。
　　梦里的她见此情景，犹豫不定，加上宿舍好友的连番劝说，她选择在这个节点和江聿川分手。
　　江聿川干净利索，并没有纠缠她。
　　再后来江聿川逆风翻盘，重新站上人生顶峰。
　　而宋望舒急于过上安稳、舒适的生活，被出手阔绰的富二代迷惑，最后学业荒废、名声尽毁，潦倒半生，最后落了个被车撞死的结局。
　　宋望舒挣扎着从梦里醒过来，身上的睡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天光漫上来的时候，她依旧清醒着，梦里的片段在脑海里循环往复，酸涩和惶惧缠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室友的劝告一直在耳边盘旋，那些话戳中她最深的软肋，她太懂漂泊不定的苦楚，安稳是她从小到大拼命渴求的东西。
　　这些日子，她不是没有动心过、犹豫过，想象过抽身离开，不必跟着背负未知的重担。
　　可只要一想到和江聿川分开，她的心口便揪着疼。
　　渴望安稳的私心，和不愿割舍的喜欢，在心底来回拉扯，熬了她一整夜。
　　漫长的权衡之后，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宋望舒迈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很久，打了删、删了打，最后敲出一行字，发送出去。
　　【江聿川，现在有空吗？来我这边一趟好不好，我想和你见一面。】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放在桌面。
　　垂落的手悄悄攥成松松的拳，指甲轻轻掐着掌心。
　　宋望舒脊背绷得平直，目光无意识黏在手机上，又很快移开，落在满是水痕的窗上。
　　半个月没有碰面，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在忙些什么，会不会不愿过来。
　　空气里潮湿的霉味挥之不去，雨声一层叠一层，压得人心头发闷。
　　没过多久，对话框跳出他的回复，字很短：【好。晚点到。】

　　傍晚，雨越下越凶。
　　风裹着雨丝撞在窗户上，哗哗作响，闷雷远远滚过，潮湿的雨气顺着窗缝钻进来，屋子里更闷了。
　　“咚、咚。”两声低沉的叩门声，力度不重，却穿透满室嘈杂的雨声，落进宋望舒耳朵里。
　　宋望舒快步走到门边，凑近猫眼一看，是江聿川，她立刻拉开门。
　　冷雨裹着湿气扑面而来，他身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深色的衣服浸得发沉。
　　“快进来。”宋望舒连忙侧身，往旁边退了半步，目光落在他湿透的肩头。
　　她快速跑进浴室，拿了自己的米白色卡通图案的浴巾出来，递给江聿川，“快擦擦，别感冒了。”
　　“谢谢。”江聿川换下拖鞋，伸手接过浴巾。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冷意顺着她的皮肤窜上来，宋望舒下意识顿了一下。
　　他垂着眼，抓过浴巾覆在头顶，指尖微微用力，缓慢地揉搓着湿漉漉的黑发。水珠顺着发梢滚落，滴在他的衣领上。
　　他动作很静，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下颌线绷得很紧，整个人裹在一层淡淡的沉郁里。
　　宋望舒转身走进厨房，很快端出一杯热水，轻轻放在茶几上。
　　“快过来，喝点热水。”
　　江聿川抬眸看了一眼，顺从地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好。”
　　他走过来，在沙发边坐下，指尖搭在温热的杯壁上，暖意慢慢驱散方才浸透骨头的寒意。
　　“你找我，有什么事？”沉默了半响，江聿川抬眼看向她，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宋望舒心口发紧，手不自觉扣住沙发边缘。
　　她好几次抬眼，和他视线一碰，又慌忙躲开，原本想好的话堵在喉咙里，迟迟落不出口。
　　长久的沉默里，宋望舒一直低着头，迟迟没有开口。
　　江聿川看着她躲闪的模样，指尖轻轻摩挲温热的杯壁，先一步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太多起伏：“你叫我过来，是想跟我说分手？”
　　宋望舒猛地抬头，瞪圆了眼睛，睫毛急促地颤了颤，连忙摇头：“不是，不是这个。”
　　江聿川动作一顿，摩挲杯壁的手指停住了。
　　他微微一怔，眼底那层提前备好的、漠然的平静裂开一道细缝，有些错愕地看向她。
　　“不是？”
　　他低声重复，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像是没料到会听见这个答案。
　　“我没有要分手。”
　　宋望舒咬了咬下唇，目光终于稳稳落在他脸上。
　　话音落下，空气静了一瞬。
　　江聿川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眼底翻涌着诧异，还有一丝不敢相信的茫然。
　　宋望舒眨了眨眼睛，深吸一口气攒足勇气，继续开口：“我没有要分手，叫你过来，是想问问你家里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
　　江聿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怔了很久。
　　掌心杯壁传来的温度仿佛忽然淡了，他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掩住里面翻涌的情绪，声音低哑：“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望着眼前的江聿川，宋望舒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勇气。她站起身，走到他身旁坐下，伸手轻轻覆在他微凉的手臂上，抬眼看向他，语气坚定地又说了一遍：“江聿川，我喜欢你。”
　　他手臂一僵，被她触碰的地方像落了一点温热的火。
　　江聿川缓缓抬眼，眼底还蒙着一层湿意，混杂着错愕、惶然，还有一点不敢触碰的柔软。他看了看搭在自己手臂上那只纤细的手，又抬眼望向宋望舒，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自嘲，“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家没了、爸爸没了、妈妈也走了。”
　　窗外的雨还在猛烈地敲打着玻璃，哗哗的雨声填满房间的缝隙。
　　宋望舒放在他手臂上的手微微用力，掌心贴着他发凉的布料。
　　她心口发酸，昨夜梦里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可她没有躲开，目光稳稳落在他脸上。
　　“你还有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我还在你身边，我会陪着你的，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面对。”
　　江聿川静静望着她，潮湿的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水光。
　　他迟疑了很久，才慢慢抬起手，覆上她的手背。
　　他的掌心冰凉，轻轻收拢，小心翼翼地，像是抓住一场稍纵即逝的梦。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冰箱里还有西红柿和面条。”
　　半个月不见，江聿川瘦了好多，下颌线锋利得近乎尖锐，脸颊微微凹陷，肩背看着单薄不少。
　　宋望舒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又硬生生忍住。眼下不是脆弱的时候。
　　“嗯。”江聿川轻轻点了点头。
　　宋望舒转身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目光扫过里面寥寥的食材，心里暗暗盘算着，等明天不下雨的时候，要出去多买点东西。
　　她取出一把挂面、两个西红柿、三个鸡蛋，打算做一碗西红柿鸡蛋面，这是她最拿手的。
　　她回头，才看见江聿川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厨房门口，视线紧紧锁在她身上，一刻也没有移开。
　　“怎么突然过来了？”宋望舒眨了眨眼睛，瞳仁乌黑透亮，“你要不要先去洗个澡？”
　　“不要。”江聿川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牢牢落在她身上。
　　看着他这副模样，宋望舒忽然想起从前在福利院养过的一条小白狗，取名小白。
　　每次喂小白吃饭的时候，它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宋望舒接了一锅清水，开火等着水烧开。
　　她把西红柿放在水龙头下冲干净，拿小刀划开十字刀口，烫去皮，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
　　鸡蛋在碗沿轻轻一磕，蛋液滑进碗里，筷子快速搅散，打出细密的蛋花。
　　锅里的水慢慢冒起细密气泡，滚出一圈圈沸腾的水花，她拎起挂面，散着放进锅里，面条遇热软下去，在沸水里舒展漂浮。
　　她拿长筷子轻轻拨散，防止粘在一起。
　　另一边起了小锅，倒少许油，油热之后倒入蛋液，滋滋一声，金黄的蛋块迅速蓬起来盛出。
　　最后把切好的西红柿块倒下翻炒，炒出酸甜的红汁，兑上一点清水，把煎好的鸡蛋倒回去焖一会儿。
　　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酸甜的香气慢慢漫开，混着挂面清淡的麦香。
　　江聿川就靠在厨房门框上，安安静静看着她，目光一直没有挪开。
　　面煮好以后，宋望舒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平时用来盛汤的大碗，这是她特地去超市买的，质量好。
　　盛好面，淋上红彤彤金黄黄的浇头，一碗热气腾腾、香喷喷的西红柿鸡蛋面就做好了。
　　宋望舒端着大碗转过身，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好了，可以吃了。”
　　她小心捧着面走到茶几边放下，又回身拿了一双筷子递给他。
　　江聿川走上前，视线落在那碗冒着白汽的面上，红彤彤的西红柿汤汁裹着金黄的蛋块，酸甜的香气直往鼻尖钻。
　　他接过筷子，动作轻轻的，像是怕碰碎这份难得的暖意。
　　江聿川拉开椅子坐下，没有立刻动筷，只是垂着眼，安静看着碗。
　　“怎么了？”宋望舒在他旁边坐下，轻声问，“不想吃这个吗？”
　　江聿川摇了摇头，抬眼望向她，眼底温柔：“没有。”
　　“那你快吃吧，”宋望舒关切地说，“感觉你都瘦了好多，得多吃点饭。”
　　他眼眶湿润，喉间微微发紧。
　　这是江聿川这半个月来吃的第一顿热乎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