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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花间约笔墨 夜雨落得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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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落得细密,檐下滴水声断断续续。
曹府东厢还亮着灯。窗扇合拢,案角一炉香已燃过大半,细烟绕着灯罩缓缓散开。曹傅披着外衣坐在案前,将这些日子的见闻重新理过,才提笔落纸。
写给官家的这封信,与平日呈送的公文不同。有些话不宜见于众人传阅的案牍,却又不能不说。
他先叙云南山川道路、诸部往来,再写王府近来的几项事务。写到两位公子时,笔下略停了停。
承岳待人谦和,言语间少见争执,即便心中另有计较,也往往留足余地,不肯先露锋芒。只是几次往来下来,曹傅已不敢将这份温厚全当作性情。他善于察看人心,也知道何时该说、何时该退。
曹傅斟酌片刻,写道:
“承岳外示谦谨,遇事多所持重,喜怒不轻形于色。然母族势单,所凭多在王爷眷顾与府中旧属。”
若由承岳承继,因缺少足以自立的母族势力,或许更须倚仗朝廷,不易骤生向外经营之心。可反过来说,一旦诸部不服、云南生变,他手中能用的人与兵,也未必足以镇定局面。
曹傅将这层顾虑写明,却没有就此断言谁可立、谁不可立。
至于承璋,性情比兄长直露,议事有决断,也颇有将门子弟的气概。只是事涉颜面,便容易先有意气;旁人若能顺着他的心思进言,往往比据理陈说更易奏效。
他母族握有兵力,与诸部又多有牵连,眼下是臂助,将来却也可能成为另一重牵制。倘若兵权、人望渐归一身,是否仍肯谨守臣节,此时尚难看清。
曹傅写到这里,起身走到窗前,听了片刻雨声,又回来逐句看过。
他将其中两处过于笃定的措辞改去,添上一句:
“臣到任日浅,所见未周,未敢遽断。谨录其情,伏候圣裁。”
随后才提及宗勉。
关于那份领回人口的文书,他写得简短:初阅时因来历记载不明,暂缓署押;其后调取原契,传问牙人与当事人,分别核明私奴、典人与子女身份,已更正名册,准典期届满者离部。
没有赞其明察,也没有说他不通地方情势。曹傅只是将先后经过记下,又添了诸部近期已有陈情、后续处置尚待察看的情形。
写完,他搁笔晾墨。
窗外一阵风起,雨点斜斜打在窗纸上。曹傅将信又读了一遍,正要折起,门边传来轻轻的叩声。
“进来。”
小丫头掀帘进屋,低着头,站在灯影外。
“大人,嬷嬷请奴婢来问,今夜的事可忙完了?”
“还有些收尾。何事?”
那丫头迟疑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
“嬷嬷说,今日的日子好,夫人还在等着大人。”
曹傅看了一眼案边的漏刻。
“知道了。请夫人不必久候,我收好便过去。”
小丫头应声退出。
他将信折妥封好,收入匣中,又把明日须交代的差事记在另纸上。待洗净手上的墨迹,才起身往正屋去。
华阳已经卸了钗环。
妆台上留着一支未收好的玉簪,铜镜映着灯火,也映出她垂落肩后的长发。她坐在镜前,身上换过的寝衣是嬷嬷方才挑的,说料子柔软,颜色也好。
药碗已经端走了,口中却仍有一点苦味。
“少爷那边回话了,一会儿便来。”嬷嬷从外间进来,将床边的帐幔理顺,“夫人也别再看书了,仔细熬了精神。”
华阳没有应声。
嬷嬷又看了看窗缝,吩咐人添水、掩门,将一应东西逐件查过。待都妥当,才满意地退到外间。
这些事,她已经做得极熟。
哪日该服什么药,哪日须早些歇息,哪日要遣人去书房请曹傅,都记得清清楚楚。华阳有时甚至觉得,自己不必记得什么,只须依着吩咐起身、用饭、喝药,到时坐在这里等便是。
她最厌烦的,就是这样的等。
成亲之前,她也曾想过夫妻相处会是什么模样。未必日日有新鲜事,却总该有些只属于两个人的亲近,或是一句随口的话,一个不必向旁人解释的眼神。
可如今连这样的夜晚,都有人算着时日,隔着门来提醒。
曹傅并非完全不体贴,只是婚后这两年,他对夫妻间的亲昵似乎始终淡淡的,少有兴之所至,也不常流露眷恋。母亲有所叮嘱,嬷嬷有所安排,他便认真照办,正如对待家中其余应尽的礼数。
她说不出他哪里不好。
也正因如此,连厌烦都难以说出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华阳抬眼,见曹傅掀帘进来。
“等久了?”
“没有。”
曹傅走近,见她肩上只搭着一件薄衣,便取过架上的外衫,替她披好。
“夜里凉,怎么不往里坐?”
“刚坐下。”
他点点头,在一旁落座,几句话过后,屋里便静下来。外头嬷嬷正低声催丫头撤去闲杂器物,那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听得分明。
华阳忽然问:“是嬷嬷叫你来的?”
曹傅抬眼看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何这样问。
“不是说你还没歇,在等我?”
她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道:“若她不叫人去,你今夜是不是便歇在书房了?”
“信才写完,原也该过来。”曹傅顿了顿,“你若困了,往后叫人早些告诉我,不必硬等。”
这话并无不妥,华阳却忽然不想再问。
她想听的,原也不是他如何将时辰安排得更周全。
曹傅见她不语,以为她等得乏了,便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是我回来迟了。”
华阳低头看着他的手。掌心温热,动作温和,连赔不是的语气都挑不出错处。
她却仍觉得屋里站着许多人。婆母的叮嘱、嬷嬷记下的日子,还有那些迟迟未见成效的药,仿佛都隔着帘子,等着这一夜过去。
“明日别让嬷嬷派人去催你了。”她轻声道。
曹傅略一迟疑,点头应下,起身去掩灯,回来时顺手将那支玉簪收入妆匣,又扶她往榻边去。外间的嬷嬷听见动静,轻手轻脚退出,连门也替他们合得严实。
灯光暗了,窗上的雨痕便看不清了。
华阳躺下时,仍听得见檐前滴水,一声接着一声。她闭上眼,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若有今日真如众人所愿,有了孩子,不知这样的等待,会不会便能结束。
清晨的雨已经停了。
华阳醒来时,帐中透着淡淡的光。她侧过脸,身旁的枕头空着,被褥也已凉了。
曹傅什么时候走的,她竟一点也不知道。
也许天未亮便去了外院,又或许夜里想起奏陈中尚有未尽之处,索性回书房添了几笔。他做事一向如此,心里若记着,便非办妥不可。
她望着帐顶,唇边浮起一点苦笑,没有唤人去问。
侍女听见动静,进来挂帐、备水,问今日穿哪一件衣裳。华阳随口应了,便由着她们梳发、更衣。铜镜里的人眉目依旧,鬓边簪好一支玉钗,端端正正,仿佛同昨日、前日都没有分别。
早饭用罢,管事送来几张单子,她看过,交代了几句,便又无事可做。
窗外枝叶还沾着雨,廊下却已有日光照进来。
华阳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如意。
“备车吧。”她起身道,“去杨府坐坐。”
如意正同管花木的仆妇说话,听说华阳来了,忙放下手里的册子,迎了出去。
“夫人今日怎么得空?快请进。”
华阳见她迎得这样急,也笑了。
“临时起意,连帖子也未送,莫怪我不请自来。”
“怎么会?”如意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我早想请你过来,只是怕你府里事多,又怕留得久了,嬷嬷等着你回去……”
说到这里,她才觉失言,忙抬眼看了看华阳。
华阳唇边的笑意稍淡,却仍温声道:“今日无妨,出来时已经交代过了。”
如意这才放下心,吩咐人备茶,又含笑道:“先不忙进屋,我带你看样东西。”
她挽着华阳往后院去,脚步也比平日轻快。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新近整出的小花园。雨后的泥土尚带着湿意,几畦花木才种下不久,枝叶疏落,有些还只是细细的苗,乍看并不起眼。
如意却已忍不住抬手,指给她看。
“这里种了几株山茶。先前住的王府别院里也有,花开时,宗勉总爱过去看。搬来以后,他还念叨过一回,我便请人挑了几株,只是眼下还小,须慢慢养。”
如意领着华阳沿石径往里走。
“墙边是杜鹃,也是照着旧院子里的颜色寻的。他说那一丛开起来最热闹,隔着窗子便看得见。这里正对着书房,往后他抬眼,也能瞧见。”
华阳顺着望去,果然能看见书房半开的窗。
“池边还种了些报春花。”如意又道,“管花的人说,这边稍阴些,土也润,应当养得住。别院里原先生在石头旁,一小簇一小簇的,还是宗勉散步时指给我看的。”
眼前多半只是新叶与细枝,她说起来,却仿佛已经看见那些花在这里次第开了。
华阳听了片刻,忽然问:“你种的都是他喜欢的,那你自己呢?喜欢什么花?”
如意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他喜欢的,我都喜欢。”
她答得自然,见华阳仍望着自己,便又指了指池边。
“从前我只顾着他咳嗽有没有好些,胸口还闷不闷,后来又看他走得稳不稳,哪里留意过这些。当他指给我看时,才知道不起眼的石缝里,也能开出这样好看的花。如今想着将它们种在这里,我自己也日日盼着看呢。”
华阳轻轻点头,目光又落回那些新苗上。
“所以,这些都是你安排的?”
“我只说想种什么,真要养好,还得听懂行的人。”如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原想着照旧院子的样子挪过来便成,后来才知道,日头、水土都须留意,不能只挑个看着顺眼的地方。”
她在一畦新苗前蹲下,轻轻拈去落在叶上的枯叶,起身时,裙角沾了一点湿土,自己却未察觉。
“他近来回来得晚,还没仔细看过。等养稳了,再带他来,省得刚看着欢喜,过两日却叫我养坏了。”
华阳也笑了笑。
如意转过脸,兴致未减。
“等花开了,夫人一定再来。到时咱们将茶摆在这里,坐上半日也好。”
华阳轻轻点头。
如意望着那片尚显稀疏的花地,又有些惋惜。
“只可惜我不会画。若能将它们开得最好的时候画下来,往后翻出来看看,也有意思。”
“我倒会一些。”华阳道。
如意眼睛一亮。
“夫人会画花?”
“学过花卉,也画过些旁的,算不得精通。”华阳含笑看她,“二夫人若不嫌弃,我便毛遂自荐,做一回先生,可好?”
“当真?”
“这有什么好哄你的?你若愿意,得空我便教你。”
如意欢喜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过了片刻,才笑道:“那可太好了!前些日子,我还同宗勉提过,说我小时候只跟着娘识得几个字,后来为了生计,学了裁剪,替人做些简单的衣裳褂子,旁的便没机会学。他就说,我若有兴致,可以寻位女先生,教些书画诗词,或是弹琴。只是找了几日,还没有合适的。”
她说着,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
“如今想想,哪能样样都会?能先学一样,我便很高兴了。”
华阳轻声问:“他当真遣人去寻了?”
“寻了。只是这里各处言语不同,既通汉话、又肯入府授课的女子,一时不容易寻着,再要兼通这些,便更难了。”如意道,“他还说,实在寻不到,就写信请郡主在汴梁替我留意。若有人肯远来,无非是束脩与盘缠多备些,总不好叫人家吃亏。”
她垂眼笑了笑。
“我不过随口一提,倒叫他费了许多心思。”
华阳望着她,唇边仍含着笑,心里却慢慢泛起酸意。
宗勉从前便是这样。她无意说过想要什么、想看什么,他当时似乎并未放在心上,过后却往往记得,忽然便送到她眼前。那些细小的欢喜,隔了这样久,竟仍记得分明。
只是如今,他留心记着的,已是如意随口说过的话。
她也替他欢喜。熬过那场重病,有人相伴,能够安稳成家,还能为往后的日子作这样细致的打算,实在很好。
可如意说起花木,便想到他爱看;说起学画,又提起他如何替自己寻访先生。那个人就这样自然地在她的话里,既不必避讳,也无须掩饰。
华阳听着,胸中那点怅惘便久久散不开。“夫人?”
如意见她片刻不语,以为自己说得太多,忙道:“若是教我费工夫,也不必勉强。我学得慢,只怕——”
“不勉强。”
华阳回过神,握了握她的手。
“何必舍近求远?我既在这里,先由我教你便是。琴我也略懂些,往后你若有兴致,再慢慢试。”
如意这才笑开,随即拉她去书房,看现有的纸笔是否合用。
华阳随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新种的花地。
有几株苗被昨夜的雨压得微斜,仆妇正蹲着扶稳。如意已经同她约好,待第一朵花开,便遣人来请。
她忽然也有些想等着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