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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归途风波 离开山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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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山坡,轿子沿着回城的路缓缓前行。
华阳靠在轿中,手边还放着那只盛药墨的木盒。隔着轿帘,偶尔能看见路旁掠过的树影,风吹进来,仍带着草木的清气。
她想起亭中几句玩笑,唇边不觉又有了些笑意。
嬷嬷挨着她坐在旁边,见她今日兴致好,先说了几句路上的事,渐渐便将话转到如意身上。
“夫人往后同二夫人来往,也该有些分寸。”
华阳的笑意淡了。
“什么分寸?”
“平日走动,尽了二爷和同僚间的情面便好,倒不必这样亲近。”嬷嬷压低声音,“二公子虽立过军功,到底伤了身子,如今领着这份差遣,又有舅父照应,安稳度日自然不难。可往后还能有多大前程,谁说得准?何况又不是承家的长子。”
华阳没有接话。
嬷嬷只当她听进去了,又道:“那位二夫人,更是不大讲究。听说从前是个侍女?恕老奴说句不好听的,这不就是丫头攀上了主子的床,才有了今日的体面么?既已做了侯府少夫人,在外头便该顾着身份,怎好当着旁人的面,同夫君拉拉扯扯?”
华阳眉心渐渐蹙起。
“嬷嬷,这话不妥。”她道,“二公子病中,她费了多少心血照料,咱们未必尽知。何况她是禀过长辈、明媒正娶的妻子,不能这样议论。今日也不过是替二公子拂去些草叶,哪里便说到那些去了?”
“拂衣理袖,自有下人去做。”嬷嬷仍道,“衣裳脏了,唤随从上前便是。少夫人有少夫人的身份,总不能从前做惯了什么,如今还照旧。夫人若同她走得太近,旁人看着,也未必——”
“我知道了。”
华阳忽然截住话头,声音不高,却已没了方才解释的耐心。
嬷嬷顿了一下,随即放缓语气。
“那位少夫人的人品老奴不知道,可是毕竟出身不同,有些规矩终究欠些教导。夫人自幼学的礼数,不能因同她熟了,便也跟着随意起来。”
华阳望着垂下的轿帘,没有应声。
她方才已替如意分辩过了。嬷嬷大约只当她嫌那几个字难听,换了个委婉些的说法,便又接着劝下去。
华阳慢慢闭上眼。
方才在亭里,如意替宗勉拂去袖上的草屑。他笑着侧了侧身,让她把领边那片碎叶也拈下来,嘴里还说着刚才跑马的事。如意拈了叶子,随口接他一句,两人谁也没停下来瞧一眼旁人的脸色。到了嬷嬷嘴里,这点亲近倒成了有失体统。
偏偏是这一点,她从未有过。
曹傅待她一向敬重。她若替他理一理衣领,他定会停下话,等她理妥了,再温声道一句“有劳夫人”。有时他谢得这样郑重,倒叫她也跟着客气起来,原本随口想说的话,便忘了说。那声“夫人”他叫得极妥帖。可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仿佛是来曹家作客的,连伸手替他拈片叶子,也值得主人道一声谢。
她无心再争,只道:“我有些乏了。”
嬷嬷这才住口。
轿子又往前行了一段,路渐渐窄了,轿夫也放慢了脚步。忽听前头一阵吵嚷,有人高声喝道:“站住!谁许你们走的?”
轿身一顿。华阳睁开眼,外头已响起一个妇人的哭喊。
“官府验过契,准我们离开了!凭什么还要带我们回去?”
“头人说有人冒认典身,官府发下的文书还得重验。是不是你们,回寨问过便知道!”
华阳掀开窗帘。前头是一道小石桥,几名佩刀的寨丁堵在桥口,拦着两户人家。两只包袱已被扯开,旧衣裳散了一地,一只小布鞋滚到石栏边。说话的妇人一手攥着文书,一手搂着个孩子。孩子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脚踩在泥里,缩在母亲身边不敢出声。
曹府的护卫上前交涉了两回。寨丁只说奉了头人的命,非要查清楚才肯让路。偏偏桥两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起初还能容一人侧身过去,后来连轿子想退回岔口,也腾不出地方。
这一等,竟生生等了近一个时辰。日头已偏到桥栏下,华阳听见那孩子哭了两回,后来连哭声也听不见了。她实在坐不住,便掀开轿帘,想问护卫能不能另寻一条路。
挤在轿旁的两个闲汉恰好瞧见她。一人盯着她看了片刻,拿胳膊肘碰了碰同伴,笑嘻嘻地往前凑。护卫伸手将他拦住,他便扬声嚷道:“后头挤得这样厉害,你拦我做什么?”
话音未落,他已借着身后的人一拥,偏过肩头,重重撞在轿杠上。前头的轿夫踩着一块松石,脚下一滑,轿子顿时斜了下去。华阳伸手去撑,腕子狠狠磕在轿门上。嬷嬷扑过来拉她,也被带得跌坐在地,额角擦过石沿,顷刻便渗出了血。
护卫刚揪住撞轿的人,旁边便有人嚷道:“打人了!”人群随之一阵推搡,险些连扶着轿杠的轿夫也挤倒。华阳捂着手腕,正要叫人先扶嬷嬷起来,忽听桥外一声喝令:
“都往后退!桥边站不稳,别再往前挤!”
她认出了金童的声音。
金童沿溪绕了一段路,回来得迟,恰在此时赶到桥头。他翻身下马,命随行军士从两侧疏开人群,腾出空地,又叫人扶稳轿身。撞轿的闲汉想趁乱溜走,被曹府护卫一把扭住胳膊,押到了路旁。
金童走近,认出是曹府的轿子,隔着半垂的帘子问:“曹夫人,伤着哪里了?”
“手腕磕了一下。”华阳用另一只手托着腕子,侧身让开些,“劳烦将军先看看嬷嬷,她额上见了血。”
金童忙叫人取来干净布巾,交给侍女按住嬷嬷的伤处,又吩咐护卫扶两人到路旁歇息。
华阳刚站稳,便回头望向桥口。人群虽散开了些,那妇人仍紧紧护着孩子,手里的文书攥得皱成一团。几名寨丁站在不远处,还没有离去的意思。
“任将军。”
她叫住正要转身的金童。
“方才我听见那妇人说,官府已经验过契,准他们离开了。可那些人仍要把他们带回寨里。”
金童顺着华阳的目光望过去。那妇人见有人看她,下意识将文书往怀里藏了藏,搂着孩子的手却没有松开。
“这事交给我。”金童道,“我先问清他们是哪一寨的人,再去告诉杨大人。夫人和嬷嬷都伤着,还是早些回去,请大夫瞧一瞧。”
他说着,拨了两名军士护送曹家的轿子。华阳临上轿,又回头看了一眼。金童已走到那妇人面前,弯腰拾起石栏边的小布鞋,递给了她身边的孩子。
回到曹府,天色已暗。曹傅听说轿子回来得迟,亲自迎到廊下,一眼瞧见嬷嬷额角的血,又见华阳托着一只手腕,着实吃了一惊。
“怎么伤成这样?”
他忙叫人去请大夫,又吩咐丫鬟打来温水,先替嬷嬷清理伤处。等华阳坐下,他俯身看了看她的手腕。方才还只是一道红痕,这会儿已肿起一块。
“先别动,等大夫来。”
华阳点了点头,将桥上的事说给他听。说到那妇人手里分明拿着官府发下的文说到那妇人手里分明拿着官府发下的文书,寨丁却仍执意要将人带走,曹傅只略一点头。
“那份文书送到我手里时,我便看出了疑处。杨宗勉既要追查到底,少不得触动几个头人的利益。他们在王府跟前答应得再好,回了寨子,也自有应付的办法。”
他说得平淡,仿佛桥上那场纷乱,原就在意料之中。
华阳抬起眼,看了他片刻。
“原来你早就料到了?那为什么不提醒二公子?”
曹傅这才转过脸来。
“各人有各人的职分。文书如何驳回,疑处如何查证,都该由通判斟酌。我与杨大人是同僚,他未开口相询,我便先去指点他该怎么办,他又会怎样想?”
“那桥上的两户人家呢?”华阳道,“他们拿着官府的文书,险些还是叫人拖回去了。”
“今日既有任将军在,他自会把话带到。杨大人知道了,也该有所处置。”曹傅说完,见她手腕仍悬着,便将手边的软垫推过去些,“搁在这里,省得你一直托着。”
华阳把手放了上去,没有再说话。
嬷嬷由丫鬟扶着坐在下首,额角还按着布巾,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
“要依老奴说,今儿若不出门,哪会有这些事。二爷也是太由着二夫人了。这地方偏远,民风又野,连好端端坐在轿里都能叫人撞伤。往后没有要紧事,还是少出府的好。”
华阳望过去。嬷嬷按着伤口的手还在发抖,鬓边沾了些泥,她原本想问一声疼不疼,听见末了那句,又把话咽了回去。
曹傅只道:“大夫到了,先让他给嬷嬷看。”
丫鬟应声扶人出去。屋里静下来。
金童送来口信时,宗勉和如意才回府不久。听说桥头的寨丁还守着不肯散,宗勉当即让来人回话。
“请任将军先稳住桥头,把那两户人带到有人照应的地方,别叫寨丁再把人领走。双方的姓名、哪一寨派来的人,都先记下。我去一趟曹府,回来便看他的口供。”
如意在旁听见华阳伤了手腕,转身进屋取了药。出来时,宗勉已叫人备好车,两人便一道往曹府去。
曹傅迎到前厅,宗勉见了他,先拱手赔礼。
“今日是我相邀,回来时又没同嫂夫人一道走。听说她与嬷嬷都伤着了,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大夫怎么说?”
“大夫看过了,手腕没伤着骨头,嬷嬷额上的血也止住了。”曹傅让他落座,“路上遇见这等事,谁也料不到。你们跑这一趟,倒叫她心里更不安。”
里间,华阳正靠着引枕,受伤的手搭在软垫上。见如意进来,她抬了抬手,原想叫她坐近些,不防牵动了伤处,眉头便皱了一下。
“你别动。”如意自己挪了凳子过去,将一只青瓷药瓶放在她手边,“这药是家里常备的,治跌打伤。大夫若说用得,我再把用法告诉你。”
她说完,又低头看了看华阳的手腕。
“早知如此,我就该同你一道回来。桥头过不去,咱们还能商量着绕路。便是走不了,我也能陪着你,怎么会叫你一个人掀帘去看?”
“你同我一道回来,多半也是两顶轿子一齐堵在那儿。”华阳笑了笑,“说不准还是我劝你掀帘,看看前头究竟在吵什么。”
如意这才略松了口气,却仍坐着陪她说了会儿话。直到前厅遣人来问,她才起身。临走又回头道:“明日我再来看你。你若夜里没睡好,叫人回我一声,我晚些来。”
华阳应了一声,听着如意的脚步渐渐远了,才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拿起药瓶。
瓶颈缠着两匝褪色的红线,线结紧紧贴着瓶口。她方才便觉得眼熟,这会儿用指腹轻轻一摩挲,才想起当年在天门阵前,宗保和宗勉的行囊里都备着这样的药瓶。
破青龙阵那回,宗保负了伤。宗勉从行囊里翻出药来,就有这个。不过她自小怕见血,一瞧见宗保衣上洇开的那一片红,便远远站住了。想问一句伤得重不重,偏又不敢走近。隔着几步,倒把宗勉手里那只青瓷瓶看得分明。
她低头又摸了摸那枚线结。那时隔着几步也能瞧见的一点红,如今已经褪得很淡了。
她的手指还停在线结上,嬷嬷已伸手将瓶子拿了过去。
“这个可用不得。”
华阳抬起眼。嬷嬷额上新裹了布,脸色还有些发白,却已将药瓶搁到了自己那一侧。
“杨夫人也是没眼色,您如今正调养着身子,盼着有喜,活血化瘀的药岂能随便往身上用?便是今儿大夫开的那一帖,也得先拿方子去问过给您调理的大夫。依老奴看,叫丫头每日拿热帕子敷一敷,轻轻揉一揉,也就好了。”
“她说了,要先问大夫。”华阳道。
“老奴知道她是好意。可夫人身上的事,终究得咱们自己上心。”嬷嬷说着,便要唤丫头将药瓶拿出去。
“放下吧。”华阳伸出手,“她送我的东西,我自己收。”
嬷嬷顿了顿,到底将瓶子放回榻边。华阳等她出去,才拉开手边的小屉,把药瓶收了进去。腕子还疼,塞子也还紧紧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