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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小不点认了门 那阵子家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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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阵子家里多了四只脚的小家伙。小不点来的头几天,整间屋子都是它认门的气味地图。它先闻玄关,鼻子贴着地砖缝,一闻就是半天,闻得耳朵一下一下抖。再闻客厅,绕着我的地毯走,走三步退两步,像要把每块砖都记进鼻子里。我蹲在三步外,尾巴压平,看它忙。它那副认真样,跟我当年刚来时一个样,鼻子贴着地板,一寸一寸地,把这屋的气味描进脑子里。我那年描得慢,它这回描得更慢,走两步还要回头看我一眼,像是怕我走掉,又像是确认我还在原地守着。
它认门的办法笨得很。撞翻了矮凳脚边的书,书啪地倒下,它吓一跳,耳朵立成两片小叶子。又撞了阳台的花盆,盆沿碰出一声闷响,它缩成团,半天不敢动。小满听见响,跑过来,没骂,只把花盆扶稳,又蹲下揉了揉它的脑袋。它从她指缝里探出脸,看看我,又躲回去。我冷眼看着,没动。新来的,先不凑上去,横竖跑不了。那本书摊在地上,封皮那股油墨味散开来,混着它刚才惊出来的那点汗味,我远远闻着,只觉得这小家伙认门认得莽撞。
它还去探过卧室。大人的拖鞋摆在床边,它凑上去闻,闻得眯起眼,像在记一种新味道。小满的毛衣搭在椅背上,它用爪子拨了拨,拨下几根绒,沾在鼻头上,它打了个喷嚏。我远远看着,没过去。它把屋里的边边角角都闻一遍,我也当年这么干过,一笔一笔,把这屋的气味描进鼻子里。它从卧室出来,鼻头上还粘着那根绒,走两步甩一下头,甩不掉,就用爪子去挠,挠完那根绒挂到了胡须上,它干脆不管了,抖抖脑袋继续往前。
白天的光从东边窗挪到西边墙,它就顺着光挪,光到哪儿它认到哪儿。厨房它不敢久待,地上凉,还总有水流的声音吓它。它只在门口探半个脑袋,闻闻饭菜的香,闻完缩回去。有一回它闻到厨房飘来的鱼腥,迈着小碎步就要往里闯,被小满笑着拦在门口。它不死心,把两只前爪搭在门框上,探着脑袋往里看,尾巴尖一翘一翘,像在跟那股腥味较劲。我蹲在三步外看着,尾巴压平,没去拦,由它馋那一眼。
它最爱玩躲猫猫。钻进沙发底,只露一截尾巴尖在外面抖。我走过去,用爪子拨了一下那截尾巴,它嗖地缩回去,又从另一头探出脑袋,鼻头湿漉漉的。有一回它钻进了衣柜底下,半天没声。小满趴地上唤它,唤了三声,它才慢吞吞挪出来,身上沾了一撮灰。小满把它拎起来,吹了吹毛,笑说这小东西认门认到衣柜里去了。它挂在小满手上,四脚悬空,也不挣,就歪着脑袋看我,那眼神里有点得意,像在说你看我藏得深不深。
午后那点光落在它背上,它趴着不动,把自己晒成一小团暖的,连耳朵尖都透着光。我盯着它看了会儿,它忽然扭头,拿湿鼻子蹭了蹭我的前爪,蹭完立刻缩回去,像怕我恼。我没恼,由它蹭了。那一下蹭上来,凉凉的,带着它身上那股被太阳晒暖的奶味。我低头,用下巴把它那团毛轻轻按了按,它便不动了,眯起眼,把脑袋往我爪子上靠了靠。
夜里它不安分。灯一灭,它就踩着我的背想往上爬,爪子勾住我肩上的毛,勾得我睁开一只眼。我没推开。它爬到我颈窝边,团成一团,呼吸吹得我耳尖一颤一颤。屋里的气味,从两种人的,变成两种人加两团毛的。我这团大,它那团小,叠在一起,倒也不挤。它认完了门,最后认的是我。有一天它不再绕着我走,径直过来,用脑袋撞我的前爪,撞一下,停一停,再看我一眼。我没收爪子,它就当准了,从此我的地毯边上,多了一小团爱乱撞的毛。
它认门那几日,连喝水都成了大事。它趴在茶几边,看大人的杯子冒热气,伸出爪子想去拨,被小满轻轻拍了下脑门,说这个烫。它缩回爪子,歪着头看那热气往上飘,看了半晌,像在琢磨那白烟是什么来路。我卧在不远处,看它那副认真样,尾巴尖悄悄抬了抬。
有一回它顺着墙根溜进厨房,鼻子贴着地砖一路嗅到冰箱脚,正要往上扒,被大人一把捞起来,举到耳边说,这儿没你的事。它挂在大人手里,四脚悬空,也不挣,就歪着脑袋看冰箱门上的贴纸。小满在后面笑出了声,说它跟麻薯一样,哪儿都要巡一遍。我由她比,没反驳。
有一晚它睡熟了,呼噜细细的,把我的尾巴尖当枕头,压得我动一下,它又往里拱。我由它压着,眯着眼听这屋两团呼吸。那四团影子在灯下慢慢叠成一团暖。大人的呼吸最长,小满的次之,小的那道最细,我的最沉,四道呼吸各按各的拍,却都落在这屋同一个夜里。我听着,把眼睛闭上,鼻尖那点奶味和洗衣液味缠在一块儿,比白天更浓了些。新来的认完了门,认准了我,我便也由着它贴着。一个家添了只小的,是先添了一屋子的陌生味,再添了一屋子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