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薯日记一只橘色猫的日常记录》麻薯喵儿

24、手机里的小盒子 有一回我跳

　　有一回我跳上床头，那屏幕亮着，他侧躺着，那手指在那上面划。屋里只那一点蓝白光，把他脸照得半明半暗，睫毛的影投在脸颊上。我凑过去的时候，那屏幕上有个方方正正的东西，那东西是黄的，那东西小，看不真切，边角还缀着个小蝴蝶结的影。

　　他一扭头看见我，赶紧按灭了。他说：别偷看。

　　我退开，我没刨根问底。猫的好奇是有限的，他不让看，我便不看了，趴回枕边，把那点黄影记在鼻子以外的地方。

　　其实他藏东西不是头一回。早先他藏过我偷叼走的发圈，藏过不想让我闻的快递盒，都藏得马虎，我鼻子一闻就着。这回藏得深，连味都压住了。我蹲在床头看他，没戳穿。猫懂得给人留一点自己的角落，那角落不归我管。

　　他后来又看过几回。那几回都是半夜，那几回他都侧着身，那被子蒙着半个脑袋，那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那脸是亮的。我半夜睁眼，总能看见那一点光，在黑里小小的一团。他看那东西的时候那手指不划，他就那么看着，看着看着那嘴角就动了。不是笑，是那种抿着、又松开的动，像心里有什么被轻轻按了一下。

　　有一回我离得近，那屏幕光里隐约是两枚圈，一金一银，并排着。我看不真，只知是圆的、亮的。圆的是好的，我心里这么判。猫分不清金价，只分得清亮和不亮。

　　那动了，他就把那屏幕按灭。按灭了那屋里就黑了，他躺那儿，半天不动。那半天里，我听见他的呼吸从浅变长，才知他没睡着，只是在想。

　　他收手机那动作，那手指有点抖。那抖他自己知道，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我没再凑近那手机。我卧在他枕边，看他把那手机翻过来，看一眼，再翻过去，看一眼，确认那屏幕黑了，才放下。他翻那两下，那两下是多余的。那手机他又没盖儿，翻过来翻过去都一样。可他翻，像是翻完，那事才算收好。

　　有一回他翻完，手指停在屏幕边上，没放下，停了很久。我凑过去，用脑袋把他的手轻轻顶了一下。他低头看我，眼神是散的，像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顶完那一下，他才把手放下，反手摸了摸我脑袋，说，睡。那一下摸得比平时重一点，是带着人的重量的。

　　他放手机那一晚睡得晚。我趴在他枕头边，听他翻了两次身，第三次翻身之后他就不动了，那呼吸慢慢拉长。我以为他睡了。结果他又说了一句，那声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内容我没听清，那语气我听清了，那语气是定了的。

　　第二天他起得比平时早。他出门前在镜子前头站着，那站的时间比那两秒还长。他换了两件衬衫才定下一件。头一件那领口他翻了又翻，翻了两回，到底换了下来。第二件他穿好，低头看了看领口，没再翻，像是终于顺了。

　　他走的时候，那鞋在门口穿了半天，一只穿好了，另一只提了两次才提上。我蹲在床尾看他，我不催。猫等人是常事，他慢，我就多蹲一会儿。看着看着，我想起那晚那黄盒子。我心里隐约明白了点什么。明白了，就把脑袋搁下，接着睡我那回笼觉。

　　白天他跟小满说话时，话比平时少，眼神偶尔飘向手机搁的那边。小满没察觉，我察觉了。猫对视线的飘移，比人敏感。

　　那小盒子后来再没出现过。有一回我半夜醒了，他那手机搁在枕头边，那屏幕朝下扣着。我凑过去闻了闻，那上面只有他手心的味，有点汗，有点他常用的那管护手霜。我那时候卧在旁边，听着他那呼吸，那呼吸一长一短。那一夜我也在。

　　那黄盒子后来真亮出来的那天，是另一章的事。这章只记它藏着的那些夜，和他翻来翻去的两下。其实我有点替他急，那黄影明明是好的，他偏要藏。可转念一想，藏也是他的一种认真。他连藏都藏得比谁都较真，那认真，我认。那一下，我知道，有什么要来了。

　　其实那黄盒子的事，我没跟小满透半个字。猫的嘴，比谁都严。她后来有回半夜起来喝水，路过床头，随手把那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什么也没说。我蹲在枕边，把那一下收进耳朵里。有些事，一个人藏着，一个人碰过，都不说破，可那屋里的气，已经朝着同一个方向，慢慢热了。我趴着，看着他俩一个睡沉一个还醒着，觉得这屋要变的那个变，不是轰的一声，是像水烧开了之前，先冒着细小的泡。

　　有一回他翻完手机，手垂下来，正好搭在我背上。那手温温的，带着一点傍晚的乏。我没躲，把脑袋往他手心里埋了埋。他像是被这埋动了动手指，轻轻挠了挠我后颈。那一下，和藏盒子无关，是纯粹的、人的手，落在猫身上的安。我呼噜了一声，很轻。他大概听见了，嘴角又动了动，这次是真笑了。

　　那黄盒子的事，就记到这儿。它亮出来那天，另算一章。这章只记它藏着的那些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