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光》苜梓雨文

5、落雨的声音 小雨道出过

　　我想补上小雨不愿细说的那一段过往。有些事情，是她后来慢慢讲给我听，拼拼凑凑，我才拼出她完整的少年。
　　小学的时候，她并不是现在这样安静到近乎透明。那时候的她，也曾是个爱笑的孩子。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声音清脆；下课在走廊里和同学跳皮筋，笑声飞扬。可是她说话有些结巴。每当紧张，一句完整的话，总要在喉咙里磕磕绊绊好半天。
　　小孩子对异类格外敏感，也格外残酷。有一回课堂上，老师提问她，她站起来，憋红了脸，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词。后排一个男生学着她结巴的样子，哄堂大笑。从那以后，课堂上的她，再也没有举起过手。
　　她渐渐明白，开口，是会招来笑话的。那根无形的刺，就这样悄悄扎进她的少年里。她学会了把自己藏起来，藏在人群里最不起眼的角落，藏在沉默里。别人越是喧闹，她越是安静。仿佛只要不发出声音，就不会有人注意到她，也就不会有人再笑她。
　　初中，结巴被她在心里用无数遍默念压制下去，外人听不出端倪。可阴影还在。她仍然不敢主动和人说话，不敢第一个开口。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把一切心事咽回肚子里。她像一粒被风遗忘的种子，落在教室的角落，静静发芽，又静静枯萎。
　　“老师，我知道其实没有人真正欺负我。”有一天她这样对我说，“他们只是不和我玩。可这比打我，更让人难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没有眼泪，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我心口发紧。一个孩子要攒下多少失望，才能把“被冷落”这件事，说得这样波澜不惊。
　　家里面，父母常年在外。记忆里，和爸爸最亲近的画面，是每年春节他回来，把她举过头顶转圈，买回来一大包五颜六色的糖果。可那样的日子一年只有几天。更多的时候，她是一个人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数着檐下的雨滴，等妈妈电话里那句“妈妈想你了，乖乖的”。
　　她不是缺爱。她只是觉得，自己大概不值得被人那样惦记。那些偶尔得到的温暖，反而成了她自我否定的证据：别人对我这样好，我一定还不起，一定是负担。
　　“我会让所有人都失望的。”这是她在那间昏暗卧室里，反复对我说的一句话。我听了整整一个小时，也记了整整一个小时。
　　我想起苏慧老师说过的一句话：“少年人的自我否定，往往不是因为他们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曾经被那样对待过。”我那时似懂非懂。如今看着小雨，我懂了。她不是一无是处，她只是太久没有被人认认真真地看见过。
　　在那个深夜里，当她终于愿意掀开被角，露出半张脸，第一次正视我的时候，我知道，她其实一直都在渴望——渴望有一个人，愿意穿过她所有的沉默和抗拒，走到她面前，轻轻对她说一句：“我看见你了。”
　　那一束花，是她给我的回答。而她愿意开口，是她给自己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