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光》苜梓雨文

2、夜色归途 小雨随老师

　　收拾妥当，背包挎在肩头。小雨沉默地跟在我的身后，走出那间密闭的卧室，走出小院。
　　夜晚的风迎面吹过来，深秋晚风带着刺骨凉意。她身上穿得单薄，肩膀微微蜷缩。
　　陈叔站在院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欲言又止。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化作一句低声叮嘱：“在学校听老师的话，难受就跟老师说。”
　　小雨没有回头，没有回应。
　　我们坐上车子。我让小雨坐在后座，苏慧老师也坐到后排，陪在她的身边。我坐到驾驶位，发动汽车。车灯再次亮起，车子驶离东河村，向着县城高中的方向返程。
　　车厢之内气氛安静。车窗外，无边黑夜飞速向后掠过。路边村庄零星灯火一闪而过。
　　苏慧老师尽量找温和松弛的话题，慢慢和小雨交谈。不去追问她在家的痛苦，不去说教大道理，也不反复描绘高中的学业压力，只是聊一些细碎平和的小事：食堂的饭菜、校园里的桂花树、宿舍的热水、傍晚的晚霞。
　　我们反复轻声告诉她：“不用逼迫自己马上适应高中的一切，心态放平，先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够。你身上有很多闪光点，你是很优秀的孩子，试着多看见自己，慢慢建立一点自信。不用逼自己立刻变得开朗。”
　　小雨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很少回话。偶尔轻轻“嗯”一声，算作回应。
　　漫长的路途，就在这样低沉安静的氛围之中度过。
　　车子驶入县城，街道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不多时，县三中的围墙出现在视野之中。铁门，教学楼，宿舍楼，熟悉的校园轮廓隐在夜色里面。
　　刚好赶上高一晚自习放学的时间。
　　校门口、宿舍楼下，到处都是放学的新生。成群结队，喧闹的说笑声，打闹声，充盈整个空间。十五六岁少年人的鲜活热闹，扑面而来。
　　推开车门，踏入这片喧嚣之中。
　　骤然涌入人多的陌生环境，小雨明显受到惊吓。本来就紧绷的神经瞬间绷紧。周围几个同班的女生，刚好从旁边路过，看见陌生的小雨，十分诧异，好奇地围拢上来。
　　“你是我们班的新同学吗？”
　　“你也是高一（7）班的？”
　　几声问话响起。
　　一瞬间，小雨浑身一颤，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猛地往后退，慌乱躲闪，飞快躲到宿舍门后的墙角位置，身体紧紧贴着墙壁，整个人瑟瑟发抖，脑袋埋下去，不愿意面对任何人的目光。
　　看见她应激的反应，我心头一紧，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面向围过来的学生。
　　“大家不要围过来，这位同学身体不太舒服，先不要多问，让她安静休息。”
　　我的语气平和，但是带着明确的示意。孩子们心思单纯，察觉到气氛不对，便不再继续上前，三三两两散开，各自回宿舍。
　　喧闹散去，宿舍楼下重新安静下来。
　　我扶着情绪还没有平复的小雨走进女生宿舍。宿舍是四人间，另外三名室友已经入住。我提前和宿管简单沟通，先安排她住进预留好的床位。我叮嘱室友，今晚不要过多追问她的来历，不要反复搭话，让她好好休息。明确告诉所有人，她暂时还没有正式进班上课。
　　我看着她简单洗漱，铺好床铺，看着她躺到床上。
　　离开宿舍之前，我专门找来本班的女班长。把班长拉到走廊僻静的角落，压低声音交代事情。
　　“我们班有一位新同学小雨，今晚刚刚过来，心理状态很不稳定，暂时不会进教室上课。接下来一段时间，麻烦你多留心。不用刻意过度打扰，平时如果在校园碰到她，发现她情绪异常，一定要第一时间过来找老师。同时和班上其他同学打好招呼，不要好奇议论她，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
　　班长是个心思善良稳重的姑娘，郑重地点头记下全部嘱托。
　　交代完所有事情，我走出宿舍楼。
　　夜色深沉，校园归于寂静。教学楼灯火熄灭，只有路灯散发出昏黄光晕。
　　我回到教师公寓，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夜晚发生的一幕幕，在脑海之中反复回放。昏暗卧室里面蜷缩的身影，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打算明天死一下”，她苍白颤抖的脸庞，回到校园看见人群之后惊恐躲闪的模样。
　　担忧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涌上来，将我淹没。
　　我不断在心里复盘。今晚的处理，有没有哪里做得不妥当？强行把她从家中接回学校，会不会造成反向伤害？风险是否已经真正解除？危险念头会不会依旧盘踞在她心底？一个还没有真正开启高中生活的孩子，能不能扛过这一关？无数个问题盘旋在脑海。
　　我彻夜辗转，一夜难眠。
　　黑暗漫长的深夜缓缓流逝，天边一点点泛起鱼肚白。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慢慢想明白，那一夜我其实并不孤单。在这座县城里，在这座县中的每一间办公室里，在无数个深夜里，还有千千万万个和我一样的普通老师，正做着同我一样笨拙而执拗的事情。他们打着一通通没人接的电话，敲开一扇扇紧闭的门，驱车穿过一条条没有路灯的乡道。我们都不算伟大，只是不愿意在孩子坠落的那个深夜里，闭上眼睛。
　　教育者与少年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纽带，往往就是在这样的深夜里，一寸一寸系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