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侠夺关》欧阳惠林

1、密诏北来 楔子

　　楔子

　　残阳如血，将金陵城外的乱葬岗染成一派凄艳景象。几只秃鹫在低空盘旋，发出刺耳的鸣叫，为这荒凉之地更添几分肃杀。
　　周伯通懒洋洋地靠在一座荒坟旁，手中拎着个酒葫芦，醉眼朦胧地指着刚刚显现的星辰：“朱重八，你瞧见那颗星没？”他打了个酒嗝，继续说道：“帝星飘摇，光芒黯淡，偏偏被一道紫气给压制住了……有趣的是，这道紫气不在庙堂，而在江湖啊。”
　　朱元璋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滞，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周伯通那张醉意盎然的脸。他仰头饮尽杯中酒，辛辣的滋味在喉间蔓延，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江湖……”朱元璋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漆黑的山野。那里，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让他这个即将登临九五之尊的人，也感到一丝不安。
　　周伯通浑不在意地又灌了一口酒，嘿嘿笑道：“你这江山坐得稳不稳，还得看那些江湖人乐不乐意。老叫花子我活了这么些年，可是头一回见到如此旺盛的江湖气运。”
　　朱元璋沉默不语，只是缓缓摩挲着手中的酒杯。夜色渐深，四周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却掩不住他心中翻涌的思绪。那一夜后，皇觉寺的密室中，便多了一卷名为《制武策》的密档。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洪武十五年。
　　南京城的午朝门前，三根高杆巍然矗立，上面悬挂着三具尸首，皆作武林豪客打扮。烈日当空，将他们的身影投射在城门之上，形成一道诡异的剪影。
　　朱元璋凭栏远眺，玄色龙袍在风中微微摆动。他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眼前的三具尸体不过是三件寻常的物事。
　　“江湖太大，”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垂手而立的锦衣卫指挥使毛骧耳中，“朕的江山，容不下这许多侠客。”
　　毛骧躬身应道：“陛下圣明。这些江湖草莽，目无王法，确实该好生整顿。”
　　朱元璋微微颔首，目光却飘向远方。那里是连绵的群山，是浩荡的江河，是他一手打下的万里江山，却也是那些江湖人盘踞的地方。
　　没有人知道，就在当夜，毛骧的书案上多了一张字条，上面是七个人的名字。烛火摇曳，将墨迹照得清清楚楚。为首者，正是远在关外的“雪域龙王”萧寒山。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
　　一场细雨刚刚停歇，金陵城笼罩在一片朦胧水汽之中。突然，沉重的哀钟声从皇宫深处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如同沉闷的雷声，滚过长江两岸，最终消弭于北平燕王府重重的飞檐斗拱之间。
　　钟声所到之处，百姓纷纷驻足，面露惊惶之色。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驾崩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座京城。
　　几乎在同一时刻，关外长白山的万丈雪崖上，一位青衣男子缓缓放下手中的棋子。他看上去约莫四十来岁，面容俊朗，唯独两鬓已染白霜。
　　萧寒山指间的黑子悬在棋盘上空，久久未落。山风凛冽，卷起他额前的几缕散发，露出一双深邃如星海的眸子。
　　“师父？”坐在他对面的年轻弟子陆青梧忍不住轻声唤道。
　　萧寒山恍若未闻，只是望着中原方向，良久才轻声叹道：“龙归大海，星移斗转。这盘棋，现在才真正开始。”
　　棋盘上，黑白棋子纠缠不休，形成一幅错综复杂的局面。就像那远在千里之外的大明江山，暗流涌动，危机四伏。
　　年轻弟子似懂非懂，却见萧寒山忽然起身，衣袖拂过棋盘，棋子顿时乱作一团。
　　“去把你八位师兄都叫来。”萧寒山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告诉他们，时候到了。”
　　陆青梧领命而去，雪崖上只剩下萧寒山独自伫立。他望着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直抵那座刚刚失去主人的金陵皇城。
　　“朱重八啊朱重八...”他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你终究还是先走一步。只是你留下的这盘棋，又要掀起多少腥风血雨？”
　　远处，一轮残阳缓缓沉入雪山之后，将天边的云霞染得猩红如血。

　　第一章密诏北来

　　洪武三十一年的寒冬来得格外早。才入十月，关外长白山已是万里冰封，鹅毛大雪连日不休，将连绵的山峦染成一片苍茫。
　　雪域龙王萧寒山独坐观星亭中，任凭风雪掠过身旁。他手中握着一封密信，信纸已然泛黄，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可辨。这是三日前，由八弟子慕容雪拼死送来的。
　　"师尊亲启：燕王举兵，北地尽陷。朝中无人可用，侄臣孤立无援。忆昔父皇在世，常言先生义薄云天。今社稷危殆，恳请先生念及故人之情，施以援手……建文泣笔。"
　　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可见写信之人当时心境之乱。萧寒山的指尖轻轻抚过"建文"二字的落款，目光深邃如渊。
　　亭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陆青梧捧着暖炉走近，轻声说道："师父，大师兄他们都在凌霄殿等候了。"
　　萧寒山微微颔首，却仍端坐不动。他的目光投向南方，仿佛要穿透这重重风雪，望见那座危在旦夕的金陵皇城。
　　"青梧，你去过金陵吗？"
　　少年一怔，摇头道："弟子自幼在长白山中长大，最远只到过山海关。"
　　"那是座很美的城池。"萧寒山的声音带着几分追忆，"秦淮河的画舫，紫金山的烟雨，还有午朝门外的市井喧嚣……只可惜，如今都要卷入战火了。"
　　陆青梧静静侍立在一旁，看着师父将密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走吧，莫让你八位师兄久等。"
　　凌霄殿内，八道身影肃然而立。这便是名震关外的"北斗九曜"——只是今日唯独少了护送密信未归的慕容雪。
　　大弟子楚天雄率先开口："师父，建文皇帝的求救信，您意下如何？"
　　这位号称"破军星"的汉子年近四十，是九曜中最早追随萧寒山的。他身材魁梧，背负一柄玄铁重剑，眉宇间自有一股威严。
　　萧寒山缓缓走上主位，目光扫过众弟子："燕王朱棣，反了。"
　　短短五个字，却让殿内气氛陡然一紧。
　　二弟子"武曲星"云逸轻摇折扇，沉吟道："朱棣手握北平精兵，又得道衍和尚辅佐，确实不容小觑。只是建文皇帝毕竟是正统，我们若是插手……"
　　"二师兄此言差矣。"三弟子"廉贞星"岳擎天声如洪钟，"师父与先太子有旧谊，如今故人之子有难，岂能坐视不理？"
　　众弟子议论纷纷，唯有七弟子"瑶光星"沈墨言始终沉默。这位以智谋著称的年轻人，此刻正凝视着殿外风雪，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寒山轻轻抬手，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三十年前，我遭仇家暗算，重伤流落金陵。是太子朱标救了我，不仅请来御医诊治，更在父皇面前力保，让我得以全身而退。"萧寒山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他站起身，走向殿门。远处雪峰连绵，如剑指苍穹。
　　"如今太子早逝，其子有难。于公于私，我们都该出手相助。"萧寒山转身看向众弟子，"只是此行凶险，你等若有人不愿涉这趟浑水，现在便可离去。"
　　九弟子陆青梧第一个跪倒："弟子愿追随师父！"
　　紧接着，其余七人也齐齐跪地："愿追随师父！"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长笑："如此热闹，怎能少了我慕容雪？"
　　但见一道白影掠过风雪，翩然落入殿中。八弟子"洞明星"慕容雪风尘仆仆，却依然掩不住眉目间的英气。她向萧寒山行礼道："师父，弟子幸不辱命，已将密信送到。另外，还带回来一个消息。"
　　"说。"
　　慕容雪神色凝重："朱棣已经攻破居庸关，朝廷派去征讨的老将耿炳文……兵败身亡。"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耿炳文是朝中宿将，他的败亡意味着朝廷军队已经难以抵挡燕军兵锋。
　　萧寒山长叹一声："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数月后，南京皇宫。
　　谨身殿内烛火摇曳，建文帝朱允炆独自站在巨大的疆域图前，眉宇间满是忧色。地图上，代表燕军的红色小旗已经插满了北半疆域，正逐步向南推进。
　　"陛下，夜深了。"内侍轻声提醒。
　　朱允炆恍若未闻，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的济南府："铁铉还能守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他转身走向书案，案上堆满了奏章。最上面一份是兵部呈报的军情：燕军骑兵已出现在徐州一带，金陵城岌岌可危。
　　年轻的皇帝颓然坐倒，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忽然，他的目光被书架角落的一卷古籍吸引。那是他昨日翻阅《永乐大典》编纂资料时，无意中发现的一本残卷。
　　《桃花秘阵考》。
　　他好奇地展开残卷，但见上面绘着奇特的阵图，以金陵山水为基，借江雾林霭为障。书中记载，此阵一旦布成，可化百里为迷境，纵有千军万马也难以逾越。
　　"此阵或可解南京之围！"朱允炆眼中重燃希望，立即传召心腹大臣入宫。
　　然而当齐泰、黄子澄等重臣赶到时，却都给皇帝泼了一盆冷水。
　　"陛下，此阵精妙，非寻常将士所能领会。"齐泰仔细研读阵图后，摇头叹息，"况且布阵需要九位内力相通的高手协同，如今京城之中，恐怕……"
　　黄子澄接话道："而且燕军细作无处不在，如此庞大的阵图，想要安然送至京城，难如登天。"
　　朱允炆却不死心："若是将阵图分作九份，由九位高手分别护送呢？"
　　众臣面面相觑。一直沉默的方孝孺忽然开口："陛下可还记得，先帝在位时，曾经提及关外有位雪域龙王？"
　　萧寒山！朱允炆眼前一亮。是了，这位宗师座下正好有九位弟子，而且据说都身怀绝技。
　　当夜，朱允炆亲自手书阵图要诀，将其分作九份。又命工匠特制九个机关金匣，以火漆密封。最后，他取来一块紫檀木，亲手刻下一个"急"字，然后运起内力，将其劈成九片。
　　"传朕旨意，选派九位大内高手，即刻出发前往关外。"
　　长白山中，萧寒山同时收到了建文皇帝的圣旨和九个金匣。
　　宣旨的密使浑身是伤，将物品交到萧寒山手中后便气绝身亡。陆青梧仔细检查，发现密使背后中了三支毒箭，伤口已经溃烂。
　　"是锦衣卫的淬毒弩箭。"慕容雪检查后得出结论，"看来燕王已经掌控了部分锦衣卫。"
　　萧寒山默然不语，只是轻轻抚摸着那个刻有"急"字的紫檀木块。九块木片形状各异，但拼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急"字。
　　"急……"他喃喃自语，"金陵古城，陛下比我们更急啊。"
　　楚天雄沉声道："师父，既然朝廷有旨，我们这就动身吧。"
　　萧寒山却摇了摇头："此事关系重大，须得从长计议。"他转向沈墨言，"墨言，你怎么看？"
　　一直沉默的七弟子缓缓抬头："师父，弟子以为，九个金匣不必同时运送。"
　　"哦？细细说来。"
　　沈墨言走到大殿中央："我们可以将九份阵图分开护送，每份由一位师兄负责。九路并进，纵有一两路失手，也不至于全盘皆输。"
　　云逸点头赞同："七师弟说得在理。况且我们还可以故布疑阵，混淆视听。"
　　岳擎天拍案叫好："这个主意妙！我愿为先锋，护送第一份阵图！"
　　萧寒山沉思片刻，终于点头："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定了。不过……"他的目光扫过众弟子，"此行凶险异常，你等务必小心。"
　　他拿起第一块木片，递给楚天雄："天雄，你负责第一程，从山海关入京。"
　　接着，他将第二块木片交给云逸："云逸，你走海路，自天津登岸。"
　　一块块木片分发下去，每个人都领到了自己的任务。最后，萧寒山将第九块木片握在手中："这最后一段路……就由老夫亲自走一遭。"
　　众弟子大惊："师父！"
　　萧寒山抬手制止众人的劝阻："我与朱棣之间，也该做个了断了。"
　　殿外，风雪更急。陆青梧望着师父坚毅的侧脸，忽然明白，这场关乎天下命运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远在金陵的朱允炆，此刻正站在宫墙上，遥望北方。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块母木，上面刻着完整的"急"字。只是这个字，如今却显得如此沉重。
　　"萧先生，大明的江山，就托付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