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入锦衣,无花只有寒》叁人忘

9、第 9 章 二进侯府

　　隔日戚怀松是从薛府出来前往南椿树家的，行至半路之时，他叫停马车，更换方向，转至又前往码头，他在马车中整了整穿戴的十分规整的服饰。方靖今日没有跟在身侧，戚怀松一大早就令人去寻一物去了。

　　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大多都是敞开衣襟干活的糙汉子，唯独这群汉子之中有一抹永不消散的霞光在人群里、货物中流窜。

　　南椿树是听到旁的几人议论，扛着粮袋顺着视线望去码头渡台方向。戚怀松如冬日雪松那般不寒而栗的站在那，海风吹拂着他的白袍下摆，两人的视线就这样透过人群紧紧的锁住彼此。

　　来不及疑惑，肩上的重量迫使她移开视线继续干活。
　　货物卸完已然过了两炷香的功夫，南椿树这才看到戚怀松还在渡台处，她拍了拍身上的飞灰前往渡台，走近后便行礼问安：“见过大人。”椿树纳闷，自个儿明明跟方靖交代了，容她缓两日安置好码头和家里的事情。

　　戚怀松依旧看着海面，道：“听方靖说，你承应了？”戚怀松明知又在故问。
　　“是的，大人。”

　　笃定且丝毫不犹豫的回答，戚怀松偏头扫了一眼微低着头的南椿树，又重新傲娇的看向前方，缓缓道：“这次的计划我乃奉皇命暗查，查案一事所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能再让其他人知晓，你能做到？”

　　你知？我知？把方靖放哪里去了，所以方靖是知还是不知？

　　“放心吧，大人，我做这些并不是想要赢得什么大义无私，大善人的名头，我只是为自个儿的内心所做。”南椿树巴不得如此，这样她的母亲和关怀她的那些人也不会为此担心，前路凶险，不知结果，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牵挂在里头。

　　戚怀松被这番回复挠得心颤了一瞬，他转身过来面对着椿树，轻声道：“你且安心，银子按我说的一天二十两，提前预支你一个月的银数，便于你安顿好家里的事情。”

　　停顿了几秒，随后又补了一句：“我不会让你出事。”这句话说得虽声轻、语淡，但传到椿树耳朵里，能品出这话的分量，认真。

　　南椿树为此抬起了低着的头，二人视线交合。她没挪开，直视着戚怀松，眸子又黑又亮。她只是点了点头，算做回应对方的这番话，继而又道：“大人，银子你就按每天五十文给我预支一个月的就成，该拿的我一分不少，不该拿的我自是不会奢要，还望大人成全。”

　　嘴上虽沉默，没了话，但戚怀松的眼神里全是对南椿树的探究、打量。随即眼神又突然透彻明亮：“依你请求，这两日安排好家里事情，最好是寻个出趟远门的由头，以免家人担心。介时会有人接你来侯府打扮一番，不日我们便可行动。”

　　这失踪的女子大多是刚及笄不久，椿树今年也已十八，不及大户女子那般白嫩俏丽，贼人能上当吗？既已答应请求，便对戚怀松这些安排也就懒得再挑拣，随人去摆弄吧。由头她早已想好，到时只需跟母亲说，要随主家的船下南洋装运货物，正好把提前预支一月的银数当成主家的定金交于母亲，自就不会起疑了。

　　从未离开过母亲身边，南椿树连着两夜都黏着母亲一同睡。要离开的前一日，方靖来给她送钱了，不多不少，正好是码头做工一个月的工钱，椿树欣然收下转交给了母亲。

　　临走这日，院子树叶被风吹落了一地。南椿树在母亲递过包袱那刻，眼尾绯红一片。沉甸甸的烙饼是母亲天不亮就在厨房不辞辛苦烙的，包裹还是热乎的。

　　“椿树，非得你去不成？”这句话母亲从两日前就一直念叨着，她内心的担忧惦念椿树自是知晓，开弓没有回头箭，但求菩萨保佑她能安稳归来。

　　“是啊，椿树，你这一去就是一月，你打小就没离开过院子，这次如此突然，婶子这心里总觉空落落的。”

　　椿树不想惹得两位妇人伤感，便着急着辞别，寻了个理由道：“我得走了，快要开船了。”继而又朝桃小妹道：“小妹，我不在这些时日，母亲就劳烦你看顾一下。”

　　桃小妹上前紧紧抱住椿树，笑道：“放心，家中有我，你在外一切安心，等你回来喝我和李郎的喜酒。”

　　椿树拍了拍小妹的后背，想说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南椿树出了门，背着沉重的行囊，步伐坚定地朝侯府方向走去。果不其然在小院转脚的位置，一辆精致奢华的马车停在街边处，惹得市井百姓纷纷投目过去。若不是方靖此时正坐在马车前头驾马，椿树定是不敢认的。

　　不是去侯府吗，怎搞的如此大的派头，要不说侯府是世家，这待客之道真乃是做到了只应天上有，人间几回闻啊。

　　方靖老远就望见椿树背着大包小包过来，他跳下马车替人接过行囊，讪笑着道：“看来姨母为你准备了不少吃食。”行囊里烙饼的香气飘了出来，勾的方靖提起包裹又细闻了几下。

　　椿树知晓方靖在侯府何种好吃食没吃过，但这人总是能贴心的照顾到椿树方方面面的情绪，对市井的普通百姓全然没有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南椿树被方靖闻香动作惹得开怀爽笑，称道：“家母烙的饼还是有嚼头的，等会儿我便分些与你，太多我一人也是吃不完的。”主要是不日也就不知还能不能吃上。

　　方靖的眼睛闪着亮光，君子道：“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相视一笑，眼里全是对彼此欣赏那味儿。上了马车，椿树闻着车内清幽淡雅的檀香，心里的紧绷感也缓解了几分。矮桌上还放了些蜜饯和精美的糕点，糕点有些像在丽春院吃过的样式，想来这类糕点或许大户人家的小厨房里都会做的吧。

　　车上的帷幔被风吹的掀开了一角，她从马车里望向外头，街头行人的笑容从眼前一幕幕划过，南椿树看的出神，以至于方靖唤她两声才缓过神来。

　　第一次进侯府，心中装满忧愁，思虑，全然没有欣赏侯府景色的兴致。只记得当时跟着戚怀松拐了好几处回廊，穿过几座假山，走过两处拱桥才到了那个院子。如今重走一回，不得不感叹府邸的雅致，阔大。

　　只是这次南椿树被方靖带去的不是第一次去的那处院子，而是一间古香色蕴的屋子，应是府里哪位娘子的闺房。

　　方靖率先进屋放下了行囊，道：“椿树，这是公子安排的厢房，你今日就在此处歇着，缺什么都可同外面的丫头说，或与我说，千万别拘着，我和公子住的院子就在隔壁。”

　　南椿树进门后，环视了一圈，屋子都赶上她们小院之大。这一路上走过来，府里的下人无疑不在用好奇的眼神猜测她，好在自个儿也就在此处借住一日，只要老实待在房中便能少些烦恼。其幸的是在这个陌生的院落，有方靖这个暖心的人在，心里也就多了分安慰。

　　“放心吧，方大哥，我在这也就与你相熟，你不嫌我麻烦就成。”

　　“我没在，你告诉公子也成，公子虽面上冷冰冰，但对人却是极好的，且你还是公子带进府的人，没有怠慢之理，这间屋子都还是昨日公子特命人重新布置收拾出来的。”

　　南椿树笑着的嘴角抽了抽，叫她有事去找戚怀松，那她还是情愿憋着。椿树担心方靖有事要忙，便走到行囊处解开行囊，取出其中一袋油纸包好的馅饼递给方靖，柔声道：“知晓了，我在此歇着，方大哥有事便先去忙吧。”

　　方靖确准备去寻公子复命，便就拿着烙饼走了。在回澜清居的路上正巧戚怀松从侯夫人的正院回来，便大步上前禀明南椿树已经入府的情况。为这事，戚怀松特去了母亲院子禀明缘由，不然无端府内多出一女子，不怕下人暗自嚼舌根就怕母亲耐不住好奇的性子也会去南椿树面前探看一番，到时无端惹麻烦出来。

　　戚怀松这才注意到方靖手中的油纸，米面焦香，不似府中做的吃食，便说道：“饿了，怎不叫小厨房给你做？”

　　方靖一个大高个，脸上竟染了几分娇羞，铁汉柔情道：“这是椿树阿母烙的饼，我闻着挺香，椿树便匀了我一些，公子，你要尝尝？”方靖立时从油纸里拿出一个表皮金黄的大圆饼递给戚怀松。

　　只见自家公子没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就走了，留得方靖在原地如同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把饼又塞进油纸，跟了上去。戚怀松突然又停下了脚步道：“把叫你取的东西送来东侧厢房。”说完就朝东侧走去，路上遇到个丫头，便吩咐丫头去小厨房取盘糕点送来。

　　戚怀松刚入院，便听到女子闲谈的声音，不知为何突然停下了脚步。

　　“南姑娘，你觉得表兄是个怎样的人？”宋清绮消息灵通，南椿树前脚刚入府，后脚她就带着一些金银首饰出现在椿树房中。

　　椿树心里咯噔一下，锦衣卫大人岂是她敢随意妄议的。也不知这宋清绮怎就突然问起这话，弄得椿树局促不安，便随便找了些话搪塞道：“大人的身份不是我们普通老百姓能议论的，我跟大人没说过两句话也不相熟，单看面相，大人定是个有福之人。”

　　在门外的戚怀松不由的冷笑了一声，随即拂袖又掉头了。方靖此时拿着包袱也到了门外，只见公子神情不悦，忽视他的存在，冷冷地走了，方靖拿着包袱愣在原地，公子这是怎么了？

　　宋清绮坐在凳子上摇着团扇，笑得温婉又好看，放下扇子后起身拉着椿树的手，牵她坐下，叹道：“既是公务上的事，你不方便说我也就不多问。表兄素来不是个心细的人，那日你出府之后，我便把这些首饰交于表兄，让他找人赠予你，谁承想他竟又给我退了回来。今日得知你过来，我不胜欢喜，这次无论如何，你都得收下，不然我于心难安。”

　　桌上盒里的首饰，金光闪闪，翠珠白玉，南椿树心里头惆怅着要如何回拒才不会伤了眼前这位温婉女子的好心。

　　不等开口，方靖从门外进来，二人的闲话被打断。表姑娘在，他没有把包袱拿出来，而是退至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思索着是哪件差事没办好，惹得公子不悦。

　　宋清绮瞥了眼出神的方靖，便笑着起身道：“南姑娘，你既有事，我便不做停留了。”

　　椿树也随之起身，端起桌上的首饰，赤诚道：“谢姑娘好意，首饰姑娘还是拿回去吧，这些珠钗就应佩戴在姑娘此等姣好的容颜上才相配。我平日都在码头搬运货物，实在是用不上如此珍贵之物。”

　　宋清绮没说话，身旁侍女月儿就先出言：“姑娘还是收下吧，这些首饰都是我家主子最心爱的样式，你收下也就揭过相救这事了。”

　　“月儿，怎能如此无礼。”宋清绮呵斥着侍女，转而脸上挂着歉意道：“南姑娘莫听丫头胡诌，平日没教养好缺了礼数，只是一些小物件而已，千不要有负担。”

　　南椿树一时语塞，便也没了再递出去的动作。主仆两人出了门，椿树叹了口气，坐到了椅子上，房中剩余二人皆怀心事。

　　宋清绮出了院门，对面走来的丫头端着碟精致的桃花形状糕点。宋清绮在府里待的这些时日，还不知小厨房竟能做如此精美的糕点样式，便拦下了侍女询问了句：“这是哪个厨子做的糕点？”

　　“回表姑娘，这是小侯爷昨儿个请新聘请的师傅做的。”

　　宋清绮看着新鲜，道“那你这碟给我吧，样式新颖，我尝尝味道。”

　　“这…。”丫头支支吾吾着。
　　“你这奴婢怎么回事，表姑娘想吃，你不情不愿是何意？”月儿在旁发怒。

　　“表姑娘恕罪。”丫头赶忙跪地求饶颤颤巍巍道：“这是小侯爷嘱咐奴婢送往东厢房的，如若表姑娘喜欢，奴婢再去小厨房端一份刚出炉的送去表姑娘屋子。”

　　东侧厢房，那不就是南椿树的屋子？宋清绮抿着唇拦下还想再说话的月儿，不动声色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