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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酒碗   往后的 ...

  •   往后的日子里,拓跋珪经常来找陈默,他让陈默教他汉学,陈默每天要干的活很多,他只能一边干活一边和拓跋珪说话。
      马奴的活计很多很杂,但陈默已经摸透了门道。寅时上槽,卯时刷马,辰时清蹄,午时运料,他把每个时辰该干什么都排得清清楚楚,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空出来的时间就越来越多。老马头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铡草料旁边最好的位置给他留了出来。
      那是个背风的位置,太阳从东南边照过来,暖烘烘的,面前是一片压实的泥地,用树枝就能在上面写字。
      陈默在那片泥地上,写下的第一句是《孝经》里的句子,这是他和父亲在军营里的时候,他跟行军途中识字的同袍学的。今日一句,明日一句,有时候句子断了几天接不上,他就自己做了个小册子写下来。
      这些东西本来已经沉在记忆的底层了,像是压在箱底的旧衣裳,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翻出来。
      可是现在,拓跋珪会蹲在他面前、用那双因为常年搬草料而磨出硬茧的手指着泥地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问“这个什么意思”的时候,那些沉在底下的东西就会忽然浮了上来。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他用红柳枝在泥地上写一句,拓跋珪跟着念一句。拓跋珪读汉字比说鲜卑语慢得多,每个字都要在舌尖上滚一圈才放出来,读完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我母亲的头发,白了。”
      他指了指自己鬓角的位置:“这里。白了很多。”
      “她以前是全黑的。在代国王庭的时候是全黑的。”拓跋珪又补了一句,把手放下来,看着地上那行字。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把下一句写了出来:“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有点唏嘘,他没想过在人人只想活下去的乱世中,他还会有教人读《孝经》的一天。
      但拓跋珪认真,那股认真劲儿让陈默没有办法把这个活当成可有可无的消遣。
      拓跋珪不是过目不忘的天才,他只会无数次的学。
      “如果我父亲没有死,代国还在,我现在应该在干什么?”
      “应该坐在王庭里。”陈默说。
      “那我现在也在王庭里。”拓跋珪说完这句话就不再问了。他不往下说,也不解释,陈默也没有追问。陈默看见拓跋珪嘴角一收,陈默现在已经熟悉他的举动了,这是他在隐忍。隐忍里藏着一丁点不甘,不多,但他看出来了。
      过了两天,陈默在泥地上写了一句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他写完之后停顿了一下,他学这句话的时候,想的是如何向比自己强的人学习。现在他站在草原上,面前是一片起伏的枯草坡,以一个败军之兵的身份,在草原的泥地上讲给一个鲜卑少年听。
      “你的鲜卑话,说得比以前好。”拓跋珪说。他指的是陈默刚才用鲜卑语解释“三人行”的意思,磕磕巴巴的,汉语混着鲜卑语,加上他的动作,也能把意思说通了。
      “你教得好。”陈默看着拓跋珪说。
      拓跋珪也会教陈默鲜卑语,不同的是陈默教字是坐下来一笔一划地写,拓跋珪教话是用口口相传的方式,那是他小时候学话的方式。
      “那个东西叫什么?”
      “羊。”
      “不是,那种。角弯的。”
      “盘羊。”
      “盘羊的幼崽叫什么?”
      “……。”
      “不知道就说不知道。”拓跋珪把鲜卑语里所有关于羊的词汇一个一个扔给他,让他接。公羊、母羊、阉羊、一岁羊、两岁羊、领头羊、掉队的羊,陈默从来不知道一个游牧民族对羊的分类可以精细到这个地步,比他认识的汉字量还大。
      有时候他记不住,拓跋珪就用最直接的方式,把他带到羊圈里,指着羊一只一只问他,答错了就让他重新答。答对了也没奖励,但拓跋珪会把那块奶疙瘩掰一块塞进他手心里,像是顺手丢了一把草料进马槽似的,动作随意得不像是奖励。陈默知道那是有意的,因为拓跋珪自己从来不吃奶疙瘩,他一直攒着。
      拓跋珪也会趁马监不在的时候,向老马头借一匹马,教陈默骑马,他觉得草原上的人,学会站立以后,就应该学会骑马了。
      相比于在羊圈里边干活边学的零敲碎打,学骑马的场面要正式得多。
      “今天。教你骑没有鞍的马。”拓跋珪说。
      那天下午,陈默站在马栏里看着那匹光背的栗色马,沉默了片刻。“没有鞍,我怎么上去。”
      拓跋珪站在栗色马旁边,用下巴指了指马背。“用腿。”
      陈默试了四次。第一次他揪着马鬃往上蹿,马往前走了两步,他摔下来,膝盖磕在冻土上,闷响一声。第二次他助跑了两步翻上去,但重心偏了,从另一边滑下来,手肘擦破了。第三次他没等拓跋珪说话就又爬起来,咬着牙翻上去了,可是马一低头吃草,他整个人从马脖子上方滑了下去,屁股结结实实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他拍打着身上的土,悻悻地说:“在中原我也曾见过骑兵骑马的。”拓跋珪站在一旁,一本正经地用汉语回了他:“中原的马,有鞍。草原的马,没有。”说这话时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但这种一板一眼的样子反而比笑出来更气人。
      陈默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看见了拓跋珪嘴角那道弧度,是看到别人摔跟头时本能的反应,他就是想笑。
      第四次陈默上去了。他用双臂撑在马背上,然后右腿猛地跨过去,重心压低,两条腿夹紧马肚子。栗色马不安地踏了两步,然后安静下来,低头去吃草了。
      “你上去了。”拓跋珪仰头看着他,眯起眼睛。日光从陈默背后打过来,把陈默的影子投在他脸上。
      “你教得好。”陈默回头看拓跋珪,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倒,露出了他的额头,也露出眼尾上扬的双眸。他的眼睛里没有草原人那种跟天地对视久了之后染上的莽气,而是一种聚着不散的光,拓跋珪觉得像夏季散落在草原上的泡子。清澈透亮又波澜不惊。
      陈默的五官不是鲜卑人的那种浓眉深目的脸。他的轮廓偏柔和,不像拓跋珪那样:颧骨高耸、眉弓如刀,鼻梁眉心直贯而下的高挺。
      陈默的脸在贺兰部里显得格外分明。尤其是他在不说话的时候,那张脸上特别的安静,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静,像是他眼睛里看到的不只是眼前的草甸和山梁,还有更远的东西,远到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不是我教的。是你摔出来的。”拓跋珪翻身上了旁边的黑马,就是那匹他父汗留下来的黑马。他一只脚在地上一蹬,另一条腿一跨就坐在了马背上,整个过程不到一息。动作舒展到陈默怀疑他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坐在马背上了。
      两匹马并排走在草坡上,马蹄踩在枯草上沙沙响。拓跋珪开始教他鲜卑话里关于马的部分,走马、跑马、颠马、烈马、马嚼子、马肚带、马蹄铁。每说一个词,他就拍一拍马身上对应的部位,让陈默跟着念。念错了就重念,念对了就往下一个。
      “马的后腿。”拓跋珪指着栗色马的臀部。
      “忽都。”陈默念。
      拓跋珪摇头,纠正了他的发音:“忽都是马屁股。后腿是忽都格。”
      “忽都格。”
      “对了。”拓跋珪忽然用马鞭轻轻敲了一下陈默的后背,“你之前说鲜卑话,‘马腿’和‘马屁股’一直分不清。现在分清了。”
      陈默忽然明白了,拓跋珪今天教他骑光背马,不只是为了教骑马。他还在用这半天的时间,把陈默以往说错的话一个一个揪出来。
      这个人做事不声张,但他心里有计划。
      傍晚的时候,他们并肩坐在草坡上,面前是无边无际的枯草原,身后是两匹低头吃草的马。太阳正在往地平线下沉,光线从金黄色变成橘红色,把他们和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拖到身后的坡顶上。
      陈默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用碎羊皮缝的册子,巴掌大,针脚粗得能看见线头,边角裁得歪歪扭扭,中间夹了几片削薄的白桦树皮。一看就不是中原手艺,羊皮和桦树皮都是草原上就地取材的办法,但里面的翻法和线,是中原做线装册子的老习惯,把最好的东西留在最难翻开的地方。
      拓跋珪接过来翻开。
      “给你的。”陈默说,“以后我想到什么,写在上面。你不用每次来马栏找我。马栏风大。”
      拓跋珪低头看着那个册子,看了一息,然后合上,揣进怀里。他揣得很小心,怕折了角。“我也没东西给你的。”他说话的语气和之前一模一样,只是从地上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又从马鞍上解下一条旧皮绳,把石片系在陈默的皮袍腰带上。石片是白色的,上面有几道天然的灰色纹路,像云。
      “这是做什么的。”陈默问。
      “长生天的石头。草原上的人说,这种石头挂在马上,不会迷路。你以后骑马,就把它挂在马脖子上。”他指了指石片上的纹路,“你看这些纹路,像不像羊肠子?羊肠子怎么绕都能回到家。”
      陈默低头看着那片石头,说“嗯,以后我也不会迷路了。”
      拓跋珪他翻身上马,朝营地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偏了偏头,还是那个意思:跟上。
      陈默翻身上马的动作比第四次又利落了一点。他夹了一下马肚子,栗马小跑着跟上黑马。两匹马一前一后,影子交叠在枯草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拓跋珪把黑马牵进马栏,看着陈默把栗色马拴好。两个人往各自帐篷走的时候,拓跋珪忽然叫住了他。
      “明天还来吗。”
      “来。”
      “明天学什么。”
      陈默停下脚步想了想,回头看着他,灰蓝色的暮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教你写你母亲的名字。”
      拓跋珪回到自己的毡帐门口,一只手掀着帐帘。火光从帘缝里漏出来,照在他那半张侧脸。他走到火塘边上,把羊皮册子从怀里拿了出来,从火塘里捡了一根炭条,用腰间的弯刀削了个尖。
      他在第一页用炭条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横不平竖不直“义”。
      第二页写着“陈默”,第三页写着“拓跋珪”。
      他写完,把羊皮册翻到中间,将一根削好的炭条放进去,等着写新的东西。
      贺兰氏还是坐在火塘边煮羊汤,她低头搅着锅里的羊油,余光看着儿子认真的样子,觉得当初把陈默留下来,是个最好的决定。
      第二天一早,拓跋珪揣着那本羊皮册子干活计,
      傍晚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帐篷。
      他绕到了营地东边,穿过两排白毡大帐之间的窄巷,在一顶比周围帐篷都大一圈的帐子后面站住了。
      这顶帐篷的毡壁上挂着一串风干的野果,和几根熏黄的羊肋骨,帐杆顶上飘着一面褪了色的旗。帐帘半卷着,里面传出火塘噼啪的响声和一股煮肉的香气。
      拓跋珪在帐后蹲下来,捡起一块小石子,朝帐壁上轻轻扔了一下。石子打在毡子上,发出一声闷响,像老鼠跑过草原的声音。
      里面没有动静,他又扔了一块。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头来,他掀开帐帘,露出圆脸,胡子修得整整齐齐,眼睛不大但很亮,一看就是那种不太说话的人。
      贺兰金根,贺兰部的贵族,部落的存粮和物资都归他调配。他的帐篷离首领帐篷只有二十步远,但贺讷很少找他商量事情,因为金根说话太难听了,难听到有时候明明是对的,但就是让人不想听。
      金根是拓跋珪母亲贺兰氏小时候的朋友。在贺兰氏还是代国的贺兰夫人、拓跋珪还是代国世子的那些年里,金根每年都会派人往代国王庭送一车贺兰部的松子。后来代国亡了,贺兰氏带着拓跋珪逃回贺兰部,金根是第一个出来接他们的人。
      贺兰金根看见帐后露出半个脑袋,先是皱了皱眉,然后往左右扫了一眼,压低声音用鲜卑语骂了一句:“你小子能不能走正门。”拓跋珪从帐后钻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金根叔。”
      “别叫叔。叫叔让人听见了,还以为我给你开后门。”金根把他拽进帐篷,放下帐帘,“什么事?”
      “我想要一壶马奶酒。”拓跋珪道。
      金根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马奶酒在草原上是待客的东西,虽然不算贵重,但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主动来要酒,总是有原因的。
      金根走到帐篷角落里,从一堆皮袋子里翻出一壶酒放在毡垫上,壶嘴对着拓跋珪,壶把对着自己。他举手伸向拓跋珪,做出一个邀请喝酒的动作。
      金根以为拓跋珪要在他的帐篷里喝,正准备转身找来酒碗,却看见拓跋珪拿起酒壶,揣在怀里,转身就向帐篷外走去,完全没有倒酒的意思。
      “金根叔,我要带走喝。”
      金根看向他,扬眉问道:“跟谁喝?”
      “你不认识。”拓跋珪说。
      “那个中原人?”
      拓跋珪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等着”,金根哼了一声,起身从火塘上取下煮好的羊肉,割了巴掌大一块,用干叶子包了塞进拓跋珪怀里。“别让你阿摩敦知道是我给的。她要是知道你喝酒,第一个骂的人是我。”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个中原人,你阿摩敦信他,贺讷留了他,老马头那个老东西从来不夸人,前天跟我说他‘还行’。能让老马头说还行的人,我还没见过几个。你去吧。”
      拓跋珪把酒壶揣进皮袍里,走到帐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说:“金根叔,谢了。可是 。。。。马奴只是暂时的。”
      金根正往火塘里添牛粪。他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小而亮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光。
      “去吧。”金根用火钳拨了拨牛粪,让它烧得更旺。
      拓跋珪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夜风迎面扑过来,他打了个寒颤,他捂了捂衣服,怀里的酒壶是热的,羊肉是热的,他生怕它们凉了。
      他穿过营地的时候特意绕开了贺兰氏的帐篷。帐帘缝里漏出火光,里面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马奴的帐篷在马栏最边上,靠着那道被风刮倒无数次,又被维修了无数次的旧围栏。帐篷很小,帐顶塌了—个角还没修,从里面用一根木棍撑着。帐帘没有完全合上,风把帘角吹得一掀一掀的,火塘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忽明忽暗。
      “陈默。”拓跋珪把身子贴在帐篷外面低声喊。
      陈默有些疑惑,拓跋珪下午在马棚帮他搬完草料才刚走,怎么又来了。他打开帐篷,看见他怀里鼓鼓囊囊的,先是一愣,然后侧身让他进来。“大半夜的,你——”
      “走,我带你喝酒去。”拓跋珪拍了拍袍子里的酒壶,对着陈默说“带上你的碗。”然后他偏偏头,往马栏边走去。
      陈默看着拓跋珪的背影,快走两步,跟着拓跋珪并肩走去。
      拓跋珪带着陈默,来到了一个废旧的帐篷里,陈默认得,那是他最初来贺兰部,和拓跋珪相遇,他被救的那个帐篷。
      陈默走进帐篷,里面火光闪耀,虽然四面漏风,但是此刻帐篷暖和如春。很明显,拓跋珪早来这里起了新的火塘。
      拓跋珪把酒壶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毡垫上,又把那包干叶子摊开往火塘边搁。羊肉被火一烤,油脂开始融化,冒出一层细密的油泡,香气充满了整个帐篷。
      “金根给的。”他说,“羊肉。”
      陈默看了看酒壶,又看了看羊肉,然后抬头看拓跋珪:“你这是干什么。”
      “跟你喝酒。”
      “你会喝吗。”
      “不会。”
      陈默笑了一声,觉得拓跋珪用这么认真的语气说“不会”的时候,才有点少年的可爱。他把火塘拨旺了些,从怀里翻出他用来吃饭的,唯一的碗,用袖子擦了擦碗沿。
      拓跋珪拔开酒壶的塞子。马奶酒的味道飘出来,带着一股微酸的奶香,不浓,但在狭小的帐篷里散得很快。他往碗里倒了半碗,端起来的时候漏了几滴在手指上,他低头看着那些酒滴,忽然说:“金根问我跟谁喝。我说你不认识。他没追问。”
      陈默他当然知道金根是谁,贺兰部管物资分配的人,是贺讷信任的人,也是贺兰氏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
      “他给了酒,还给了肉。还跟我说,”拓跋珪盯着碗里的酒液,它在火光里泛着乳白色的光,“他说你是少有的,能让老马头说还行的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上扬,有种自己人被认可的满足感。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风从帐帘的缝隙里钻进来,把火塘里的火苗吹得晃了一下。两个影子在毡壁上摇了摇,又站稳了。
      “你今天话真多。”陈默说。
      “酒还没喝。”拓跋珪端起碗,忽然切换成了汉语。他每天晚上都会把白天学的词记在那个羊皮册子上。他现在会的词已经很多了,简单的汉话交流已经没有问题。
      “这碗,敬你。”
      “敬我什么。”
      拓跋珪想了想,用鲜卑语回答:“敬你没有死在那个雪地里。”
      陈默没有接这句话。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鲜卑语回了一句:“敬你没有让我死在这个帐篷里。”然后他把碗沿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眉头却不自觉皱起来,把碗放到眼前看了看,又抿了一口,然后下了一个结论:“酸”。
      这是陈默第一次喝马奶酒。他喝不惯这个味道。
      拓跋珪也喝了一口。马奶酒还是烫的,咽下去以后,从喉咙到肚子都会发热,像是有人往他的胃里塞了一块炭。
      “马奶酒就是酸的。”拓跋珪说“你们中原的酒呢?”
      “中原的酒辣。”陈默用手指在自己喉咙上划了一道线,“喝下去像一把刀。”
      拓跋珪想象了一下,吃一把刀是什么感觉,然后接过陈默手里的碗又喝了一口。这次他喝得多了些,酒液从嘴角淌下来一滴,他用手背擦了,动作很随意。
      陈默看着他的手背,想起上一次给他擦伤口的时候也是这只手,指节粗,茧子厚,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干净的草汁颜色。
      陈默有些悲从中来,不知道是不是这口酒让他回忆起了什么,只觉得命运轻轻一笔,就让他们的迹遇全改。
      这样一双手,不该拿酒壶,不应该在这么冷的夜里,坐在这么破的帐篷里。而此刻,这双手的主人正盘腿坐在他对面,把羊肉往他碗里拨,挑最大的一块。
      几口酒下去,话就多了。
      拓跋珪平时话少,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没有人可以说。他和母亲之间隔着一层“不能说”的东西—,他不敢在母亲面前提代国、提父汗、提那些回不去的日子,因为一提母亲就会沉默,而母亲的沉默比任何哭声都让他难受。
      他和部落里的其他人之间隔着一层“不配说”的东西,他是亡国遗孤,是寄人篱下的外甥,是代国余孽。
      只有在这个人面前,他可以说。
      “今天我跟老马头吵了一架。”拓跋珪端着碗说,“你去修马蹄的时候,我跟老马头吵的。”
      陈默把酒倒上,把碗推给拓跋珪身前,示意让他继续说。
      “他说代国的马种已经没了,说黑马是最后一批,配不出纯种的驹子了。我说还有办法,他不信。”拓跋珪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执拗,“还有办法。我不信没办法。”
      他喝了一口酒。他喜欢马奶酒的味道,觉得酸完之后舌根上有一丝回甘。
      “我不信的事情多了。”拓跋珪继续说,声音低下来,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他们说我父汗是代国最后的王,我不信。他们说代国不会再有了,我不信。他们说我这辈子就是搬草料的命——”他忽然停下来,把碗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像是在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我不信。”
      陈默看着他。火塘里的干牛粪烧得正旺,把拓跋珪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明亮的那半张脸还很年轻,皮肤紧实,草原上的风沙中并没有皴裂他的脸颊,他鼻梁高耸,下颌锋利,嘴角上扬,眉眼在火光下闪着明亮的光,他真的是遗传了他母亲贺兰氏的美人气质。
      这片土地还是在温柔的养育着他。
      暗的那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起来比同龄人的十七岁更冷漠,那是十年寄人篱下的日子刻上去的东西,是某种沉静的冷漠。
      “你不是搬草料的命。”陈默看着拓跋珪,轻声的说。
      陈默还想说:我也不是。
      陈默年少便到军营里,跟着他作为副将的父亲长大的。当时北方混乱,晋国招兵役,要求每家每户都出男丁服役。这些兵卒里有宰杀的屠夫,有打饼的厨子,有赤脚的游医,有铁铺的匠人,有种地的粮农,也有算命观香的神棍。
      陈默父亲敬重读书人,就在军营里找那些读过点书的兵卒教陈默认字。这些来自山野村邻的兵卒,会在军营休养生息的间隙,教陈默各种学识。虽然他们每个人只能囫囵的教点,但是陈默聪明,一学就会。也是那时候,他跟着不同的兵卒,学了很多杂识。
      诸子百学,礼易春秋,阴阳堪舆,六爻梅花,素问灵枢,都是那时候学的,样样都不精通,样样都能懂点。后来陈默再长大了一些,有力气了,还跟着学了打铁畜牧的手艺。
      陈默最开始是觉得自己能保家卫国的,能当一代枭雄。后来在一次次的混战当中,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再没有从战场回来,他唯一的想法就是活着。至少现在,他觉得就这样活着也不错。
      “你凭什么说不是。”拓跋珪反问的语气不是质疑,是好奇。他是真的想知道,一个败军之兵,一个在草原上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人,凭什么用这么笃定的语气下这个判断。
      陈默从拓跋珪手里拿过酒碗,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口,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夯土一样往实处砸:“你问我,我父亲的竹简,‘忠不叛君,孝不遗亲,节不挫志,义不负友’是什么意思。你让我教你写名字,你选择了带玉的珪,这些,不是一个搬草料的人会问的问题。”
      拓跋珪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陈默碗里剩下的小半碗酒,酒面上倒映着火塘的光,一小团明黄色的火焰在他掌心里晃动。
      这次的沉默,比以往久了很多。
      “你说得好像比我还信。”拓跋珪的声音很轻。
      陈默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酒壶拿起来,给碗里又倒了半碗酒,酒液打在碗沿上,发出细碎的响声。两个人一个碗,谁也没说话,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的喝起来。
      “你呢。”拓跋珪忽然问,抬起头来看着陈默,“你的命是什么。”
      陈默去端酒碗的手停在半空中。这个问题他以前也想过。在中原的时候,在军营里,在雪地里差点冻死的时候,他都想过。但他从来没有得出过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答案。现在,在马栏边上一顶破帐篷里,面前是一碗酸涩的液体,对面是一个亡了国的少年遗孤,他忽然觉得那个答案好像不那么重要了。
      “我的命,”他说,“就是现在还活着。”
      拓跋珪沉默了一会儿,把酒碗递给陈默,声音闷闷的说。“那就活着。”
      酒喝到最后,两个人都有些晕了。马奶酒的度数不高,但经不住一碗接一碗地灌,灌到最后酒壶见底,羊肉也吃光了,只有干叶上还沾着一点凝固的油脂。
      陈默靠在毡壁上,眼皮有点沉。拓跋珪坐在他对身边,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他把碗放下,伸手去拿酒壶想再倒,发现壶已经空了。他把壶口朝下晃了晃,最后一滴酒落在他的指尖上,他用舌头舔掉了。
      拓跋珪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喝酒的时候,他们一直用的是同一个碗。你一口我一口,递过来递过去,递到最后谁也分不清哪一口是谁喝的。
      拓跋珪这才发现,好像每次递到陈默手里的时候,他总是转一下碗,把嘴唇贴在没有被前一个人碰过的那半边喝。这个细节,是嫌弃?是中原人的礼节?还是陈默的习惯?还是他在小心翼翼?拓跋珪不知道。
      现在,酒喝完了。拓跋珪放下空碗的动作却慢了半拍。他低头看着那个碗,碗沿上还有一圈水痕,是陈默刚才喝的时候留下的。火塘的光映在那圈水痕上,亮晶晶的,像是有人给陶碗镶了一道银边。
      拓跋珪就这样盯着那道水痕。
      然后他做了一个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做的动作——他把碗举到嘴边,慢慢地转了半圈,让那道水痕正好对准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
      陈默的嘴唇很薄。他每次叫自己汉字发音的时候,拓跋珪都会盯着他的嘴唇看。陈默上唇中间有一点不太明显的棱角,刚才喝完酒之后,那双嘴唇变得红了些,润了些,离开碗沿时发出轻微的“啵”的一声。拓跋珪全都看到了,全都在脑子里记着,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记。
      那个位置还有一点温的。是嘴唇的温度,是嘴唇留在陶碗上的温度。
      现在,被他自己贴上去了。
      拓跋珪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闭眼睛,喝酒不需要闭眼睛。但他就是闭上了,嘴唇贴着那道水痕,只停留了不到一息,却像过了很久。他感觉那道水痕渗进了他的嘴唇里,沿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胸口,在那个揣着羊皮册子的位置停住了。
      他猛地惊醒,把碗放下来,睁开眼睛。他怕陈默看见。
      好在陈默没有看他,正低头拨弄火塘里的牛粪。
      幸好他没有看到。拓跋珪默默地想,心中却又生出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遗憾。
      拓跋珪把碗放下。他的手指有点发麻,嘴唇也有点发麻,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呼之欲出,又不知道为什么发紧。那是在心脏的左边,在胸骨后面,在一个他以前从来不知道存在的地方,正强有力地跳动着。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低下头,看着碗沿上那道快要干涸的水痕,忽然觉得这个碗不应该洗。他觉得他应该把这个碗带回自己的帐篷里,放在毡垫底下,和那个羊皮册子放在一起。
      但他没有。他只是把碗轻轻放在了毡垫上。
      “陈默。”他叫了一声。
      “嗯?”陈默抬起头来,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拓跋珪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想说的不是“明天还来吗”,也不是“明天学什么”。是另外一句话,但他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他学过很多词,忠、孝、义、节,三人行,但没有一个词能装得下他此刻胸腔里的东西。
      “没什么。”他说。。
      陈默看着他,露出疑惑的神情,什么也没说。只起身,把火塘用灰盖了,收拾好毡垫,准备回马奴帐篷睡觉。
      拓跋珪站起来,他趁着陈默不注意,鬼使神差的,又把那个碗拿起来,揣进了怀里,往帐门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转过身,看着蹲在火塘边的陈默。陈默正往火塘里盖最后一把灰,侧脸的线条被余烬的光勾出来,额头、鼻梁、嘴唇、下巴、喉结。每一条线都在火光的映照下变得格外清晰。
      虽然他穿着被风沙磨得粗糙的粗布衣服,肩上披着他给的那件旧皮袄子,但他蹲在火塘边,背挺得很直。头发用皮绳干净利落地束着,额前虽然被炭灰遮挡,也挡不住他来自南方书生的清雅。他的眼角柔软,带着汉家少年的俊朗,拨弄炭火的时候,又透着草原人的坚韧。
      拓跋珪有点好奇,陈默在军营是什么样的?是劲松一样的文人墨客,还是和粗鄙的兵卒一样不修边幅?他从来没有这样仔细看过陈默,他甚至没有问过陈默的年龄。
      “明天,”拓跋珪说,“我来找你。”
      “行。”陈默头也没抬。
      拓跋珪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的胸口还是烫的。
      他在帐外停了一会。看着陈默里面帐帘缝里的火光最后跳了一下,灭了。然后他听见陈默在帐帘后面轻轻哼了一句调子,不是鲜卑曲子,更像是中原的调子,很慢,每个音都拖得长长的,他竟然觉得这是靡靡之音。
      没过多久,拓跋珪看见陈默也掀开帐帘走了出来,在夜风里舒展了一下肩膀,往马奴帐篷走去。直到看见陈默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转身离开,大步朝自己帐篷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忍不住摸了摸怀里那只碗,指尖似乎还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温热。
      回到自己帐篷的时候,已经夜深了,贺兰氏早已睡下。
      拓跋珪轻手轻脚地绕过火塘,在毡毯上躺下来。他把那只陶碗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又掏出那个羊皮册子翻了几页。上面有陈默写的字,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也有自己写的字 ,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一样。他把册子合上,压在碗旁边,然后闭上了眼睛。
      陈默在他脑海里越来越清晰。拓跋珪只能不断告诉自己:他是代国大王的儿子,是亡了国的少年。他应该想的是母亲,战马、前秦的动向。他不应该在深夜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人嘴唇的温度。
      炭火舔舐碗沿的细响、潮湿皮革与干草的气息、半碗凉透的马奶酒……这些碎片的感受钻进他的脑子里,怎么也赶不出去。
      他睡不着。他这些年的逃离之路,生死一线,教他学会的是握紧刀柄,是听风辨位,是像狼一样在雪地里蛰伏。他的神经习惯了紧绷,习惯了随时迎接驱赶和杀戮,却从未学过如何应对这种柔软的、绵密的、像春草一样在心底疯长的情绪。
      这种情绪不致命,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失控。
      帐外的风声渐渐大了,吹得毡帐猎猎作响。拓跋珪在黑暗中睁开眼,目光落在枕边那只粗糙的陶碗上。月光透过毡帐的缝隙漏进来,正好落在那圈早已干涸的水痕上。
      他忽然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道痕迹。
      “陈默……”他在心底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羊皮册子上的汉字发音,只有唇齿间辗转后,留下的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旧皮袄里。在这陌生得让他心慌的悸动中,他终于沉沉睡去。而梦里,没有前秦的铁骑,没有马背上的逃亡,只有火塘边,一双沾着炭灰却明亮异常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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