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棋盘之外》稚冬sama

72、拨弄命运的丝线（中） 沙利叶站在

　　沙利叶站在几步开外，黑发微卷，皮肤苍白，单片眼镜无声折射着微弱的光斑。他眼睫微垂，将手插在纯黑风衣的外兜里，语气平缓无波：

　　“我所信奉的‘愚者’先生，昨日向我降下神谕。八日之后，会有一个女孩向祂的眷者求助，请求提供法律援助，说她的同伴将一个以高利贷为生的恶棍打成了下肢瘫痪。她还说出了她同伴的名字。”

　　说到这里，沙利叶停顿了半息，微抬眼帘，黑眸透过透彻的单片眼镜，平淡地落向阴影里的年轻女子：

　　“‘愚者’先生让我自己做决定，要不要告诉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砖墙阴影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休·迪尔查整个人猛地绷紧，短铅笔在指节间停滞。她那张略带青涩的面庞上，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硬结，墨绿色的眼眸里原本职业性的审慎，瞬间被极度的戒备与难以置信的惊愕撕裂开来。

　　“‘愚者’...先生？神谕？”休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僵硬发紧，“米沙先生，您到底在说什么？”

　　作为在贝克兰德底层挣扎求生、恪守秩序与证据的“仲裁人”，她对所谓的“神谕”和隐秘尊名有着本能的警惕。可对方口中吐出的每一个细节，却像是一枚枚沉重冰冷的铅字，精准地敲击在她最隐秘的生活缝隙上：

　　“同伴”、“女孩”、“高利贷恶棍”、“下肢瘫痪”、“法律援助”......

　　在这座庞大冷酷的雾都里，她唯一的同伴、同住且无话不谈的女孩，只有佛尔思·沃尔；而佛尔思恰好在报纸与出版社认识不少律师与文职朋友，遇到麻烦时第一反应必定是寻求正规的法律支持；至于自己，方才还在心中盘算着东区那几个逼人上吊的高利贷头目，甚至已经将他们的行踪记在了手中的簿册上。

　　如果不是对方拥有可怕的情报网，甚至早已盯梢了她们很久，那么这番话所指涉的未来，便沉重得让人脊背发凉。

　　休握着黑色记事簿的五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腹几乎将粗糙的纸页捏破。她挺直了娇小的身板，昂起下颌，墨绿色的瞳孔死死盯着沙利叶那张毫无破绽的苍白面孔，以及那枚透着古怪冰凉意味的单片眼镜：

　　“我的同伴...您指的是谁？那个被打残的恶棍又是谁？”

　　休吸了一口混杂着煤灰与酸腐气味的湿冷空气，极力压制住声线里的动摇，以一种近乎审讯般的严肃与郑重开口追问：

　　“如果这真是一场来自某种高位存在的启示...您特意选在今晚告诉我这些，究竟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

　　她没有拔出腰间的三棱刺，也没有后退，只是立在勇敢者酒吧门外的砖墙下，等待着这位自称“米沙”的神秘绅士给出真正的意图。

　　她原本站在阴影里，那双墨绿色的眼眸原本死死锁在沙利叶脸上，带着仲裁人特有的严厉审视与戒备。

　　然而，当那个名字从沙利叶那两片苍白的唇间吐出的一刹那，休整个人如遭雷击。

　　短铅笔从她僵硬的指尖脱落，“啪嗒”一声跌在湿滑发黑的碎石路面上，滚入泥水洼中。休甚至没有低头去捡。她眼中的防备瞬间被极度的震骇、错愕与某种近乎恐慌的情绪彻底击碎，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能听见气流撞击咽喉的声响。

　　佛尔思·沃尔。

　　在整个贝克兰德，除了一些与文学、出版有往来的体面编辑，根本没有人会将那个整天窝在沙发里抱怨稿件、喝热红茶的慵懒女作家，与她这个终日在桥区与东区泥泞里打滚的赏金猎人联系在一起。更不用说，她们同居的处所从未在任何官方□□或地下中介处备过案。

　　眼前这个自称“米沙”、身穿纯黑长风衣、右眼卡着水晶单片眼镜的年轻先生，竟当真准确报出了她在这座雾都里唯一挚友的全名！

　　沙利叶迎着她震颤的视线，神情依旧平淡克制，没有因对方的失态而流露出一丝傲慢或自得，嗓音平缓如常：

　　“‘愚者’先生仅仅是点明了命运的丝线...我知道，贸然拨动，极大可能会带来更严重的因果反噬。”

　　休大口吸入混着煤灰的湿冷空气，试图用剧烈的寒意强迫自己的思维恢复运转。她后背紧紧贴着冰冷坚硬的砖墙，右手不由自主地搭在腰间细长的三棱刺柄端，但没有拔出武器，反而因对方那句关于“命运丝线”与“反噬”的警示而感到一阵透骨的心悸。

　　作为执掌秩序与正义倾向的非凡者，她深知“命运”与“预言”在神秘学世界中具备何等危险的分量。那往往伴随着玩弄人心的代价，或者更糟糕的深渊陷阱。

　　但对方没有索要金镑，没有提出苛刻的条件，甚至在吐露真相时主动指明了“反噬”的风险。

　　“...因果反噬。”休艰难地吐出这四个字，声音沙哑发涩，嘴唇有些发白，“您是在提醒我...即便我现在知道有人会因我而瘫痪、甚至会导致佛尔思不得不向那位‘愚者’先生的眷者求救，如果我为了避开这个结果而强行干预，反而会引来更可怕的灾难？”

　　她低下头，看着脚边泥水里浸泡的那截短铅笔，眉头深锁，双手紧握成拳：

　　“那些放高利贷的家伙，每一个都罪恶累累。如果真如神谕所言，八天后我会出手...那就意味着在未来的某个节点，他们会把暴行逼迫到我绝对无法坐视不理的底线上。”

　　休猛地重新抬起头，墨绿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挣扎与极度坚决的光芒，直视着沙利叶右眼眶处冰冷剔透的单片眼镜：

　　“米沙先生，既然‘愚者’先生允许您将这些透露给我...那么在命运彻底合拢之前，我该如何在这条丝线上，不至于滑向更深的深渊？”

　　勇敢者酒吧门前那盏蒙着油垢的煤气灯火苗微晃，昏暗的暗红光线在两人之间拉出长长的阴影。

　　听到沙利叶后续吐露的字句，休的呼吸再次停滞了片刻。

　　“在神谕的后半段，您的同伴在半夜去把他又打了一顿，让他免除了借贷者的债务......”

　　沙利叶语调微缓，目光在透彻的水晶单片眼镜后平稳移动，迎着休惊疑不定的目光，继续说道：

　　“若是可以，我可以代打，而且能让官方非凡者查不出踪迹...或者，我‘操控’他做出有利的举动，对一个‘催眠师’而言，这并非难事。”

　　这几句话在湿冷的街角回荡，带着一种超出寻常赏金猎人理解范畴的从容。

　　休的下颌微微绷紧，墨绿色的眸子里飞快地闪过数重剧烈的情绪波动。起初是对“佛尔思半夜去打人”这种荒诞却完全符合好友冲动护短性格的震惊与后怕；随后，则是对眼前这位黑衣青年展现出的恐怖底蕴产生本能的戒备。

　　“代打”、“让官方非凡者查不出踪迹”、“操控”、“催眠师”...

　　作为恪守秩序与法理的“仲裁人”，休对“精神操纵”和“法外暴力”有着刻在骨子里的抵触与警惕。但在现实的泥沼中摸爬滚打了这么久，她比谁都清楚东区与桥区的阴暗规则——那些依附于帮派的高利贷恶棍，往往用契约和官方警察的盲区作为挡箭牌，逼得底层工人卖掉女儿、跳进塔索克河。而若是佛尔思真的因为愤怒冲动下死手，引来东区警署的逮捕甚至是官方非凡者的收监，整个后果将是毁灭性的。

　　休深深吸了一口泛着酸味的冰冷空气，挺直了娇小的身躯，没有顺着对方那句“代打”的话头盲目应承，而是以严谨、甚至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口吻开口：

　　“米沙先生...感谢您坦白这些神谕的细节。但‘催眠’与‘意志操纵’，在鲁恩的法理以及非凡世界的隐秘戒律中，同样属于危险的越界手段。”

　　休抬起手，将散落在额角的一缕凌乱金发拨到耳后，墨绿色的眼眸澄澈而坚定：

　　“如果那位高利贷恶棍确实罪证确凿，并且注定会在八天后将受害者逼上绝路...我不会放任他伤害无辜，但我也绝不能让佛尔思为了这种渣滓惹上牢狱之灾。”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沙利叶右眼眶那枚冰凉的单片眼镜上，认真衡量着眼前这位神秘半神的提议：

　　“您提议由您出手‘操控’他免除债务...我想知道，这种‘有利的举动’，是否会留下无法逆转的精神创伤，或者反过来引来三大教会与军情九处的非凡追查？如果仅仅是让他签署合法的债务豁免契约，并且让他主动向警署自首以往的敲诈勒索罪行...这是否也在您所说的‘催眠’范围之内？”

　　休站在原地，右手依旧虚搭在腰间细长的三棱刺旁，目光沉静地等待着沙利叶的回应，试图在这条充满危险因果的丝线上，寻找一个合乎她正义原则与生存底线的平衡点。

　　酒吧门内隐约传出酒客们的哄笑声，夜色顺着铁门街两旁的屋檐彻底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