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棋盘之外》稚冬sama

71、拨弄命运的丝线（上） 短租公寓卧

　　短租公寓卧室内，厚绒窗帘严密合拢，将午后街面的灰白光线阻绝在外。

　　沙利叶站在简陋的木桌前，解开纯黑风衣的前襟，探手从内侧贴身暗袋中取出经过概念微缩的一件件非凡物事。

　　微缩成薄片的“星之杖”静静躺在指间，表面细密的微缩星光在概念封锁下维持着沉寂，没有向外逸散扭曲空间的波动；布提斯体内析出的“秘法师”水晶球特性散发着纯澈的深蓝光晕，被安放于铅盒内，周围九条星之虫如沉睡般收拢着时空环纹；从卡平公馆起获的“法官”、“审讯者”与“治安官”非凡特性结晶各自被隔绝在独立的铅层后，闪烁着冷硬的铁黑与浅蓝光泽；那只封存着“惩戒骑士”手套的沉重铅盒符文完好；而盛放着“欺瞒导师”主材料——沼泽巨人双掌与亵渎祭司核心的厚重铅盒，以及装有巨人血、菌毯等同源辅材的封瓶，外层的隐秘蜡印与符文亦无半分松动与活性外泄的征兆。

　　确认所有封印严丝合缝、没有引动丝毫非凡聚合的躁动后，沙利叶借由时之虫的概念权柄重新将物件微缩收入暗格，随后拉开卧室门，穿过铺着旧地毯的走廊与灰石门厅，走出短租公寓，步入乔伍德区午后的街头。

　　贝克兰德的大雾在午后稍显稀薄，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湿冷的煤焦油味与尘土气息。街面上马车蹄铁哒哒作响，身穿深色正装的职员、夹着公文包的律师以及提着菜篮的妇人匆忙走过。沙利叶神色如常，沿着人行道缓步前行，来到两个街区外的一处十字路口。

　　路口的一侧立着一家杂货铺与挂着深蓝遮阳篷的报摊，几名等候公共马车的体面绅士正围在摊前翻看刚送达的晚报号外。

　　沙利叶从风衣外袋摸出一枚半便士铜币放在木板上，拿起一份油墨未干的《贝克兰德晚报》，目光平稳地扫过版面，同时放开半神的敏锐听觉，捕捉着周遭闲谈中的琐碎字句。

　　报纸头版依旧被乔伍德区艾瑞斯街卡平公馆特大血案的后续调查占据，军警与市政厅宣布对东区非法人口买卖展开严打，但对于四名凶徒的心脏骤停暴毙与地下囚室的诡异破除，官方调查依然停留在“神秘组织黑吃黑”与“仇杀”的模糊结论，未曾有任何线索指向特定非凡者；而在报纸中缝与市民传闻里，东拜朗码头因物资失窃与风暴教会代罚者的联合搜捕，仍有数条货船被扣押调查；至于圣乔治区废弃纺织厂仓库一带，晨间巡警只记录了一起无关痛痒的流浪汉斗殴纵火报案，极光会显然已将布提斯的彻底失联与兰尔乌斯卷款潜逃、圣仪耗材被截连在了一起，暗中派遣的狂热信徒正在东区与铁门街各处地下据点疯狂排查内鬼，整个地下网络陷入了高度戒备与混乱之中。

　　沙利叶将报纸折好夹在臂弯下，指尖轻触了一下右眼眶的水晶单片眼镜边缘，黑眸低垂，注视着街面交错的车辙与雾气。他在路口扬了扬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招下一辆挂着防雨帆布帘的双轮轻便马车。

　　“去贝克兰德桥南侧，铁门街外围。”沙利叶收拢长风衣的下摆坐入车厢，语气平淡。

　　“好嘞，先生。走大桥过去，两苏勒四便士。”车夫甩响马鞭，车轮在微黏的煤渣路面上骨碌碌转动起来。

　　马车穿过乔伍德区成排的体面公寓，随着地势降低，空气中煤焦油的干涩逐渐被塔索克河的腥臭与工业排污的酸腐气味替代。穿过铁索粗重的贝克兰德桥时，河面上弥漫的黄白浓雾几乎遮蔽了对岸船坞的轮廓，唯有蒸汽驳船沉闷的汽笛声穿透水汽，撞在桥墩上嗡嗡作响。车厢在桥南侧颠簸了一下，停在了一条污水横流的碎石路口——这是通往老水手杂货铺的小径。

　　沙利叶付了车费，踩着湿滑发黑的石板迈下马车。

　　穿过一条挂着破旧帆布与干涸鱼骨的巷子，前方出现了一间低矮、潮湿的红砖店铺。门头上挂着一块被海风吹得字迹模糊的木牌：“老水手杂货铺”。

　　店内光线昏暗，弥漫着陈旧烟丝、劣质黑麦啤酒与发潮干鳕鱼的混合气味。柜台后坐着一个瞎了一只眼、正在用小刀削着木烟斗的老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临近门口的发黑木墙上，钉着一排锈迹斑斑的黄铜投信箱。

　　沙利叶径直走到标着“3”号的信箱前，自风衣内袋取出一枚细长的黄铜小钥匙插进锁孔，轻微一拧。

　　金属箱门弹开，里面静静躺着一个厚实干燥的牛皮纸信封。信封右下角，用石墨铅笔工整地画着一个空心的倒三角形标记。

　　沙利叶取出信封，随手合拢信箱门，指尖轻捏。信封封口并未用蜡，而是抹了一层薄薄的干胶，里面除了一叠折好的信纸，还滑出了一枚沉甸甸的纯金硬币——正是当初交付的那一枚鲁恩金镑定金。

　　他展开信纸，上面是用规范、甚至带着几分法庭文书般严谨刻板字迹书写的调查结论：

　　“致‘米沙’先生：

　　针对委托目标‘沙利叶·瓦伦丁’在贝克兰德的近期轨迹排查已告结束。

　　1. 目标此前常出入之克拉格俱乐部外围及希尔斯顿区三处私人牌桌，均证实其自六月下旬某日之后彻底断绝往来，未在任何公开社交场合出现。

　　2. 经由市政与信局记录核验，目标未曾登记新的居所，亦未留下针对任何个人或机构的借贷、诉讼及未清账目；所有世俗关联均呈现非自然的突兀截断。

　　3. 鉴于目标彻底失联且无继续追踪之实体线索，依行规，本调查终止。因未获取到具有实质价值之新行踪，随信退回全额定金一枚金镑。

　　——休·迪尔查。”

　　沙利叶看着那一行行工整平直的字体，将那枚被退回的金铸币在指尖无声转动了一圈，随后顺手滑回了风衣口袋。

　　这位矮个子赏金猎人的行事风格与他记忆中的碎片别无二致：刻板、严谨、讲究规则，宁可退回巨额的定金，也不愿在契约上有丝毫含糊与逾矩。而在原著的历史节点中，这位拥有“仲裁人”严苛正义感的年轻女子，似乎正是因为在这片混乱暴戾的东区与桥区过分坚持法理与公道，对一名残害平民的□□头目施加了过重的“物理说服”，直接导致对方下肢瘫痪，随后便被闻讯而来的东区警署直接逮捕并关押收监。

　　以她那甚至不肯变通半分的执拗性格，劝她“善良”或对□□的罪恶视而不见，大概只会被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当成道德败坏的懦夫言论。

　　沙利叶指尖微搓，纯黑的灵性之火无声腾起，在概念的微缩压制下将信纸瞬间焚成一缕极细的青烟，自指缝间消散。

　　他理了理风衣衣领，走出老水手杂货铺的窄门，重新踏入桥区冰凉刺骨的潮湿雾气中。远处铁门街的煤气灯正在一盏盏被点亮，勇敢者酒吧的方向隐隐传来喧嚣与杂乱的脚步声。

　　就在接近酒吧门口那两只木桶的街角处，一道娇小的身影正立在砖墙投下的阴影里。

　　那是休·迪尔查。她依旧穿着便于行动的旧骑士练习服，腰间挂着那柄细长的三棱刺，及肩的凌乱金发在湿冷的夜风里微微飘动。她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整理着一本巴掌大小的黑色硬皮记事簿，短铅笔在指间熟练地翻转。在她那张略显稚气青涩的面庞上，眉头紧紧拧着，墨绿色的眼眸里充斥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威严与严谨，似乎刚从东区的某些纠纷中抽出身来。

　　脚步声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响起，休警惕地抬起头，那双墨绿色的眼眸精准地捕捉到了走近的身影。

　　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休的目光在沙利叶挺拔平顺的长风衣、苍白的面孔以及右眼的单片眼镜上停顿了半拍。她认出了这位不久前在委托行见过、化名“米沙”的雇主。

　　“米沙先生。”休站直了身体，合上手中的记事簿，语气平直而克制，带着赏金猎人惯有的公事公办，“信箱里的信，您应该已经取到了。按照约定，未发现有效新行踪，定金全额退回，委托正式中止。”

　　沙利叶在距离她四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

　　他看着这位身材矮小、却始终像恪守法典的骑士般挺直脊背的年轻女子，指尖在风衣口袋内侧微动。关于东区□□、残废的头目以及即将降临的牢狱之灾在思绪边缘掠过，但他停顿了片刻，嘴唇微抿，那几句或许听起来像无端说教或莫名警告的劝诫最终并未吐露出口。

　　休察觉到了对方神情中细微的停顿与收束。她微微侧过头，墨绿色的眼睛带着审视与探寻打量着眼前的黑衣青年，右手食指自然地搭在记事簿边缘，静静等待着对方是否有未尽的话语或新的委托。

　　沙利叶神色如常，双手自然插在纯黑长风衣的外兜里，迎着休探寻的目光，平淡地打破了寂静：

　　“顺便向您打听一件事，迪尔查小姐。东区或者桥区附近，最近是否有放高利贷的□□头目在到处生事？”

　　听到这个问题，休眼角的眉头微微皱得更紧了一些。她没有立刻作答，而是迅速扫视了一眼周围幽暗的街角，确认没有帮派眼线贴近，随后将手里的记事簿翻开了一页，短铅笔的笔尖在纸面边缘轻轻点了两下。

　　“高利贷和□□...在这一带从没有消停过，米沙先生。”休的声音低沉压制，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严厉，“自从卡平公馆那场特大血案发生后，乔伍德区和东区北面的地下势力受到极大震慑，很多依附于大人物的小头目失去了庇护，现在都在疯狂转嫁压力。”

　　她略微挺直了有些矮小的身板，墨绿色的眼眸直视沙利叶：

　　“桥区南侧与东区交界的地方，疯狼帮和黑骷髅党在争夺几处工棚区和流莺据点，特别是几个专做周息高利贷的打手头目，催收手段比平时更狠毒。他们不仅强行扣押违约工人的工具，甚至开始向一些无法自保的单身女性和家庭动手。”

　　休说到这里，指腹按在记事簿那页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上，目光带着审慎的打量：

　　“您打听这些做什么？如果您或者您认识的人惹上了这方面的麻烦，我建议走正规渠道，或者寻找有信誉的调解人。如果只是单纯的好奇，最好不要靠近那些挂着无名招牌的地下台球厅与劣质赌档。”

　　身后的酒吧木门被一名醉醺醺的水手推开，刺鼻的烈酒气味与几声粗鄙的叫骂顺着门缝涌出，被浓重的潮湿夜风迅速吹散。休没有移步，短铅笔横在指节间，等待着他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