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棋盘之外》稚冬sama

69、您有一份外卖，请签收（5） 堆叠着泛黄

　　堆叠着泛黄海图与厚重抄本的书房内，空气沉闷微凉。

　　沙利叶低垂眼帘，迈步走到墙角。地上的布提斯肥胖身躯冰冷瘫软，黑袍褶皱里还残留着些许煤渣。他神色沉静，没有弯腰，只是抬起修长苍白的右手，五指在虚空中虚拢成爪。

　　“概念窃取”。

　　体内十二环节的“时之虫”在神经深处泛起细密的透明微澜，原本沉重的血□□积极速塌陷、抽离，整具残存着极光会圣者轮廓的尸首在顷刻间坍缩为一枚薄如蝉翼的硬质灰色小块。沙利叶反手将其收入纯黑长风衣最贴身的暗格内，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手拾起了一片落叶。

　　做完这些，沙利叶理了理风衣前襟，水晶单片眼镜在昏暗的书房光线中泛着冰冷的光泽。他迎着多里安·格雷惊魂未定的目光，声音平淡地开口询问：

　　“那处郊外废弃要塞的密所周围，是否有风暴教会代罚者或官方驻军的巡逻路线？”

　　多里安看着眼前这位黑衣青年将一具成年人的全尸随手化作无形，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勉强将视线从沙利叶贴身的暗袋处收了回来。他将手边那枚深黑硬木徽章紧紧捏在手心，整理了一下被汗水浸湿的旧式深灰正装，深吸了一口气回答道：

　　“风暴教会的‘代罚者’主要盘踞在普利兹港内港、军港区以及各大码头船坞，由于近期东拜朗码头物资失窃，他们的注意力几乎全被牵扯在入港检疫和近海盘查上。城郊通往老海防要塞的道路十分荒僻，只有鲁恩陆军沿海守备队每隔四个小时开过一班蒸汽巡逻轻便车。”

　　多里安走到长木桌旁，伸手拉开抽屉，取出一副深色防风平光眼镜与一顶宽檐软帽戴上，借此掩饰自己苍老疲惫的容貌和满是血丝的双眼：

　　“要塞依傍着沿海悬崖修建，早在二十年前就已彻底废弃，四周全是被海盐侵蚀的盐碱灌木与断壁。家族设在底层的密所隐匿在厚重的花岗岩地层之下，即便有士兵经过地表，也绝不可能察觉到内部的非凡痕迹。只要避开上午十一点那一班守备军巡查，便不会引来任何世俗的目光。”

　　多里安说完，顺手拉开了办公室的一扇小侧门，指向后方堆放杂物的一条狭窄泥泞后巷：

　　“海鸥街正门停着马车过于显眼，我们可以从后巷穿过去。在两个街区外的圣风大道岔路口，有供海事学校教员租用的私人车行，在那里雇车更不会留下官方登记的痕迹。”

　　沙利叶微微颔首，没有多言，率先迈步走向后巷的小门。

　　海风穿过门缝，带来潮湿咸涩的气息。

　　沙利叶迈步走在前面，卡在右眼眶上的水晶单片眼镜折射出冷硬的光晕。多里安·格雷裹紧了防风大衣，软帽拉得极低，深色平光镜遮掩了满是血丝的双眼，脚步略显僵硬地跟在侧后方两步远的地方。两人穿过两条布满杂物与晒网架的泥泞岔道，在圣风大道外侧的僻静车行顺利租下了一辆带深色防风布帘的四轮轻便马车。

　　车轮碾过郊外坑洼不平的盐碱碎石路，海浪拍击悬崖的轰鸣声逐渐压过了城市的喧嚣。

　　约莫四十分钟后，马车停在了一片荒凉多石的海岸缓坡尽头。远处的旧海防要塞依山崖而建，灰白的花岗岩断壁上爬满了干枯的褐藻与盐霜，二十年前拆卸重炮留下的环形基座锈迹斑斑，周围除了随风倒伏的低矮灌木，连飞鸟都极少停歇。多里安打发车夫在远处的背风岩后等候，随后领着沙利叶踏过碎石，绕到了坍塌要塞的背海侧。

　　那里是一截被倒塌巨石半掩埋的暗门，拨开积年腐朽的荆棘后，露出了沉重锈蚀的厚生铁门扇。多里安深吸了一口气，掏出那枚深黑硬木徽章贴在锁孔上方的凹槽内，割破手指将一滴鲜血抹入重叠门扉的花纹中心。伴随着一阵晦涩沉闷的机关咬合声，厚达半尺的铁门向内滑开，露出向下延伸的陡峭石阶。

　　沿着潮湿阴凉的甬道下行数十米，地底的空气沉滞如铁，海潮声被彻底隔绝在厚重的岩层之外。

　　走到底层，一间约二十码见方的圆形石室内亮起了昏暗的灵性微光。石室四周的岩壁上刻满了繁复、细密且层层咬合的第四纪符文与灵性导轨，中央是一座由整块黑曜石雕凿而成的六边形祭坛，上方扣着一只铭刻着无数虚幻锁链与层叠门扉的银色多面体封印罩。

　　多里安在祭坛前站定，转过身看了一眼沙利叶右眼的单片眼镜，平复了一下剧烈的心跳，低沉念出一段古赫密斯语开启咒文，将手中的徽章按在银罩顶端的凹印上。

　　咔哒。

　　银色多面体如花瓣般逐层向外舒展开来，解除了最核心的空间锁闭。

　　祭坛正中，一柄静静悬浮在半空的手杖显露在眼前。

　　那是一柄长约三尺、通体深黑近乎虚空的木质手杖。杖身仿佛是由凝固的夜幕削成，表面镶嵌着数颗如同真正星辰般自行缓慢旋转并闪烁微芒的细碎宝石。随着手杖的微微沉浮，周围三尺内的空气不断泛起水波般的扭曲涟漪，现实的维度与光影在它周围被轻易折叠、拉伸，散发着足以再现万般景象的浩瀚非凡威能——亚伯拉罕家族的核心封印物，“星之杖”。

　　多里安没有伸手触碰，而是侧过身，灰褐色的眼眸里满是复杂、敬畏与沉重的期待，视线落向沙利叶：

　　“这就是‘星之杖’...阁下，按照约定，家族的圣物已经呈现在这里。只要您向那位伟大的‘愚者’先生完成祈求，降下‘旧日之盒’，这场交换便算达成。”

　　石室内唯有星芒闪烁的细微嗡鸣在回荡。

　　沙利叶站在祭坛石阶前，双手自然垂在纯黑长风衣的长摆两侧，神色平淡地凝视着这柄散发着浩瀚景象的圣物。

　　他微抬下颌，右眼眶处的水晶单片眼镜无声折射着石室顶端微弱的冷光，视野深处的灵性视界瞬间洞开。星之杖周围那些由第四纪亚伯拉罕先祖布下的空间禁制纤毫毕现——无数细密如蛛丝的银白符文纵横交错，死死咬合在地底岩层的灵性脉络中，一旦没有对应的信物强行触碰，虚空便会如崩解的镜面般瞬间坍缩；而手杖本身所蕴含的“重现想象之景”的伟力，更带着一股足以吞噬凡俗精神的庞杂回响，若非同途径高位者或持有者具备强大的心智，仅是长久注视，便会陷入无法自拔的思维错乱与妄想之中。

　　沙利叶收敛了眼底的微芒，没有伸手去触碰那柄手杖，也没有搭建任何繁复的仪式祭坛。

　　在多里安·格雷满是血丝、惊疑且极度屏息的注视下，沙利叶只是微微垂首，向着虚空后退了半步，神情肃穆而沉静地以古赫密斯语平缓低沉地念出了那三段尊名：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

　　“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

　　“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

　　没有点燃蜡烛，没有洒下纯露，甚至没有画出隔绝内外的灵性之墙。

　　沙利叶的声音在死寂的石室内激荡开来，音节落定的刹那，他语调平稳地补上了一句简单的祈求：

　　“您忠实的信徒，祈求您赐下代为保管的‘旧日之盒’。”

　　......

　　几乎在同一瞬间，廷根市，黑荆棘安保公司地下二层。

　　老尼尔正坐在办公桌后翻看一张发黄的炼金草药清单，克莱恩则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廉价红茶，坐在旁边的长木椅上，心不在焉地听着隔壁地下靶场隐约传来的沉闷枪响。

　　突然之间，克莱恩耳边炸开了一阵宏大、虚幻却清晰到极点的重叠祈祷声！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

　　“祈求您赐下代为保管的‘旧日之盒’......”

　　噗！

　　克莱恩喉咙一紧，差点把刚咽下去的半口温红茶直接喷在面前的地板上。他猛烈地咳嗽了两声，借着抬袖掩饰的动作，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高塔！又是高塔！

　　而且这次不是深更半夜，而是在他刚刚成为正式值夜者、坐在教会办公室的值班时间！更要命的是，那道祈祷声里带着明确的现实指向，要求“赐下”昨天深夜才刚刚被硬塞上灰雾的那只恐怖首饰盒！

　　“怎么了，克莱恩？被茶叶沫呛到了？”老尼尔从厚重的眼镜片后抬起头，关切地看了一眼面色发僵的年轻下属。

　　“咳...没、没事，老尼尔，只是喝得太急了。”克莱恩强压下心头如擂鼓般的狂跳，勉强挤出一个歉意的微笑，顺手按着肚子站起身来，“我想...我可能是早上的燕麦粥有些不对劲，得去一趟盥洗室。”

　　“快去吧，年轻人的肠胃总是这么脆弱。”老尼尔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重新低头看账单。

　　克莱恩快步走出文职办公室，穿过昏暗阴凉的地下走廊，一头钻进了最尽头的盥洗室，反手将插销死死拧死。

　　他甚至顾不上检查马桶的卫生，背靠着木门，深吸了一口气，以最快速度逆时针走出了四步，在嘴唇无声翕动中念出了家乡话的开门咒文。

　　狂乱的虚妄嘶吼瞬间掠过，失重感如潮水般褪去，克莱恩的身影再次凝固在无边无际的灰白雾气上方。

　　宏伟古老的青铜长殿内，高背椅前的那张青铜长桌上，被数十道灰雾屏障层层压制的“旧日之盒”正散发着微弱而冰冷的空间沉滞感。克莱恩坐在上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嘴角抽搐地看着这件恐怖的事物，心底的吐槽简直如同泛滥的霍伊河：

　　高塔到底在现实里搞什么鬼？！

　　昨天刚把这么危险的东西当垃圾一样扔上来‘“代为掌管”，今天大白天的就又要求“赐下”？真把自己当成随叫随到的地下金库保管员了吗？！

　　但吐槽归吐槽，克莱恩很清楚高塔先生在现实中展现出的手段有多么骇人听闻。既然对方敢直接空口祈求，说明现实里必定有了确切的接收环境。序列9的占卜家不敢托大，他小心翼翼地调动起灰雾的力量，抬手凌空一抹。

　　笼罩在旧日之盒上方的灰白雾气骤然翻卷，一道虚幻的灵性光门无声张开，将整只沉重古朴的首饰盒连同那股扭曲维度的力量，顺着信仰丝线的源头稳稳推了出去。

　　看着空荡荡的青铜桌面，克莱恩擦了擦虚汗，不敢多留半秒，迅速降解灵体穿回了现实的盥洗室。

　　......

　　普利兹港郊外，废弃要塞的封闭地窖中。

　　沙利叶话音落下的两秒后，祭坛斜前方的虚空中，原本紧绷沉滞的空气突兀地荡起了一圈半透明的灰白微澜。

　　没有狂暴的雷霆，也没有刺鼻的硫磺，唯有一股深邃、不可名状、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的隐秘气息自虚无深处悄然弥漫开来。紧接着，那处虚空如水波般向外泛开涟漪，一只材质非金非木、盒面雕琢着层叠虚幻花纹、镶嵌着幽邃宝石的沉重首饰盒，就这么凭空自微澜中滑落，被沙利叶伸出的左手稳稳托在掌心之中。

　　“旧日之盒”。

　　那件让亚伯拉罕家族数代人承受耻辱与鲜血的至宝，在此刻真实无妄地重现人间。

　　站在祭坛旁的多里安·格雷，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落雷正面劈中。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瞳孔缩得宛若针尖，干瘪的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双腿甚至本能地向后倒退了半步，后背狠狠撞在了冰冷的岩壁上。

　　没有祭坛，没有供品，没有冗长的仪式祈祷...仅凭三句尊名，那位伟大的“愚者”便跨越了重重阻隔，在凡世的封闭密所内，将这件高层次的家族封印物精准降下！

　　这根本不是普通天使或伪神能展现的伟力，那是真正执掌着“隐秘”与“空间”权柄的无上存在！

　　沙利叶托着冰凉沉重的旧日之盒，右手缓缓探入风衣内侧暗袋，将那只装着六条“星之虫”的铅盒取了出来，平静地托在右掌中。

　　他抬起头，深邃的黑眸透过水晶单片眼镜，淡淡地落向面色惨白、神情近乎崩溃的多里安：

　　“布提斯的全尸、六条‘星之虫’，以及‘旧日之盒’。亚伯拉罕的筹码已全数在此。”

　　沙利叶向前走了一步，皮靴踩碎了地面的一粒碎石，注视着多里安的脸：

　　“这场交易，是否达成？”

　　石室内唯有手杖周围细碎的星光仍在明灭不定，多里安大口喘息着，干涩的眼球在旧日之盒与星之杖之间艰难转动，整个密所陷入了决断降临前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