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棋盘之外》稚冬sama

53、惹是生非 休·迪尔查

　　休·迪尔查的身影消失在晨雾弥漫的木门外，门板弹回门框，发出一记干涩的轻响。

　　委托行内重归昏暗与沉寂。空气里那股受潮木屑、陈年冷凝煤油与劣质烟草混合的酸腐气味依旧浓烈，门缝外涌进来的湿冷风声贴着地板打转。

　　沙利叶收回视线，迈开脚步走向那面油腻发黑的粗木柜台。纯黑长风衣的长摆随着步伐自然微摆。

　　柜台后方，那位横着刀疤的独眼掮客正拿着一块辨不出原本颜色的抹布，漫不经心地擦拭着黄铜油灯的罩子。见这位出手阔绰、容貌与装束都透着古怪的年轻绅士折返回来，掮客停下动作，仅剩的一只浑浊黄眼斜睨过来，嘴角扯出一抹市侩而带着戒备的笑纹。

　　沙利叶停在柜台前半步的距离，修长的手指搭在冰凉发黏的木沿边缘，嗓音低缓平稳：

　　“打听一下，桥区这两天有什么特别的风声没有。”

　　独眼掮客打量着他那张毫无遮拦的面容，喉咙深处滚出一阵粗粝发堵的咳喘，随手将抹布扔在木板上：

　　“风声？嘿，这位先生，在铁门街和桥区，每天的风声多得就像码头上的死鱼。不过，看在您刚才眼都不眨就扔下一镑定金的分上，有些街面上的响动倒不是什么秘密。”

　　掮客把粗壮的手肘撑在柜台上，身子前倾了半寸，声音压低了几分，嘴里散发出呛人的劣质烟草味：

　　“昨儿半夜，贝克兰德桥南侧的排污涵洞那边，有人隐约听见重物砸进泥水里的闷响，不过天亮巡警过去看了一圈，除了烂菜叶和死老鼠，连片破布都没捞着。官方那些穿制服的没当回事，但今天一早，桥区几个帮派的盯梢眼线全收敛了，都在传有狠角色在暗巷里清场。”

　　他吐了口唾沫，接着说道：

　　“再有就是东区和码头。代罚者和港务局那帮疯狗最近几天像被踩了尾巴，货船进港查得比平时严了三倍，好几家挂着正规招牌的旧货栈都被抄了底。黑市上的走私硬货现在根本运不出去，连带着勇敢者酒吧后头那几间包厢的常规盘子都缩了水。”

　　独眼掮客说到这里，那只浑浊的眼珠在沙利叶右眼的单片眼镜上转了一圈，试探着咧开泛黄的牙齿：

　　“听说昨晚酒吧后厅有场闭门密会，散场之后，有个生面孔的投机客直接人间蒸发了，身上带的大宗货款半点影子都没留下。现在有些不长眼的掮客还在满大街找线索，想发一笔横财...先生，您要是对这些打打杀杀的烂事感兴趣，最好也是离那些码头仓库远一点。”

　　他说完便收回了胳膊，靠回椅背上，粗糙的手指在空柜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显然在等着眼前这位客人是否还要继续买消息。

　　沙利叶平静地转过身，纯黑长风衣的长摆随着步伐自然带起微弱的气流。他没有刻意拉扯围巾，深灰宽檐软呢帽端正戴着，苍白的面容与右眼的水晶单片眼镜完整呈现在委托行昏暗的光晕里。

　　抬手推开那扇包铁的旧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发干的涩响，外头铁门街混杂着煤烟与焦油味的潮湿冷雾扑面而来。

　　门板在身后自行合拢，截断了委托行内部那股劣质烟草与霉变谷物的浊气。清晨的铁门街不算宽阔，两侧是石材地基与发黑砖墙拼凑起来的矮楼，凹凸不平的鹅卵石路面被晨雾打得湿漉漉的，踩上去略微发滑。街角堆着几只破旧的粗木桶，几名穿着粗布夹克、领口发黄的码头搬运工正缩着脖子快步走过，嘴里呼出团团白气。

　　沙利叶迈开步子走在街道外侧的石板边缘，皮革短靴落在石面上，发出沉稳而极轻微的声响。

　　体内的灵性深沉而平缓地运转着，但昨夜在排污涵洞旁发生的一幕幕细节，却在眼前的冷雾中无声回闪。

　　兰尔乌斯在极光会三号纸牌室里亮出的筹码，分明是总面值整整两万八千金镑的阿霍瓦郡钢铁公司股权凭证与短期商业本票。然而昨夜在长桌上，那个骗子为了套现急用，仅先抽出了一半左右的凭证，折让三成换取了一万镑的实物黄金与金币。也就是说，剩下那一半价值过万镑的凭证，以及兰尔乌斯随身携带的那只鼓囊囊的深褐色牛皮公文包，直到最后都依然留在那个骗子身边。

　　而昨夜在那片弥漫着恶臭与死鱼腥气的排水渠前，拧断兰尔乌斯的颈骨之后，自己察觉到了尸体胸口异化血肉的搏动与深层污染，为了彻底斩断因果、杜绝任何被教会或非凡者追踪的隐患，直接动用了幽蓝纯净的灵性之火，将整具尸身连同破碎的衣物、硬皮夹一并烧成了飞灰，尽数沉入翻滚的污流之中。

　　当时为了追求绝对的干净与安全，竟然连那只皮包和贴身口袋都没有翻找过一遍。

　　沙利叶的眼睑微微低垂，右眼眶处的水晶单片眼镜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出清冷的质感。心底不可避免地浮起一丝懊恼。那可是货真价实的一万多镑商业凭证与银行承兑汇票，哪怕在贝克兰德的正规银行兑现起来繁琐且伴随着监管风险，但无论是将来拿到地下黑市折价脱手，还是用来撬动某些需要大宗资金的局面，都是一笔惊人的巨款。

　　就这么一把火，彻底烧得干干净净。

　　然而这缕懊恼在脑海中只盘旋了半息，便被骨髓深处时之虫传来的沉静冷硬所抹平。

　　兰尔乌斯不是普通的诈骗犯，他的胸口与真实造物主子嗣的畸形血肉深度嵌合，其遗留的每一张纸页、每一件贴身物品，都极有可能潜藏着邪神狂热网络的隐秘信标或未被净化的堕落污染。在贝克兰德这座风暴教会代罚者、黑夜教会值夜者与军情九处盘根错节的王都腹地，贪图那剩下的万镑未洗白票据，极可能演变成引火烧身的致命破绽。

　　风衣暗袋深处，那整整一万镑经过概念压缩的实物黄金安然沉眠，分量扎实。这笔现款已经足够全额支付下周一向信使小姐购买“欺瞒导师”主材料所需的全部尾款。

　　舍弃那些烫手的残余凭证，虽然有些可惜，但在神秘学的因果上，却换来了彻底的死无对证与风平浪静。

　　沙利叶收束思绪，抬起目光。前方的街巷逐渐开阔，几辆双轮轻便马车正嗒嗒驶过泥泞的岔路，贝克兰德桥高耸的桥墩轮廓在浓雾深处若隐若现。

　　脚下的路面从平整些的鹅卵石退化成了碎石与泥泞混杂的土路，污水顺着低洼处缓缓流淌，散发出腐烂蔬菜、排泄物与劣质煤油混合的刺鼻恶臭。

　　这里是东区，整座贝克兰德最庞大、最肮脏也最拥挤的温床。即使是在清晨，狭窄发黑的弄堂里也挤满了面黄肌瘦的流浪汉与抱着膝盖缩在墙根的失业工人，破旧的麻布衣衫泛着油污，死气沉沉的目光在每一个经过的行人身上麻木地扫过。

　　沙利叶走在泥泞的街道边沿，皮靴避开深积的污水坑。他没有像以往那样拉高墨灰色的羊毛围巾，宽檐软呢帽也端正地戴着，任由自己的面容与单片眼镜坦然暴露在灰蒙蒙的晨光下。周围偶尔投来的视线在掠过那件质地挺拔的纯黑长风衣与精致镜片时，大多迅速避开，带着底层贫民对体面人天然的畏缩与警惕。

　　“卡平”这个名字，在东区并不难找。

　　那是盘踞在贝克兰德地下人口贩卖与□□网络顶端的巨头，表面上是体面的富商与慈善赞助者，暗地里却通过错综复杂的手下控制着东区的许多街角、廉价公寓与地下黑赌场。

　　沙利叶停在了一家没有挂招牌的廉价酒馆门前。木门半敞着，里面飘出酸败黑麦啤酒与烟草碎屑的浊气。柜台后坐着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头，正用浑浊发黄的眼珠盯着几个在角落里数便士的扒手。

　　沙利叶迈步走了进去，没有去点那些散发着怪味的酒水，修长的手指从风衣外侧口袋摸出一枚泛着银光的半苏勒硬币，按在满是油污和刀刻划痕的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记轻响。

　　“打听一个人。”沙利叶嗓音低淡平缓，没有刻意压抑，却带着一种冰冷干脆的质感，“卡平。”

　　柜台后的老头眼皮跳动了一下，枯瘦如柴的手指原本正本能地摸向那枚硬币，但在听清那个名字的瞬间，手指却猛地在半空中僵住。他浑浊的视线迅速从硬币上移开，掠过沙利叶毫无遮挡的苍白面孔，最后定格在右眼那枚单片眼镜上。

　　老头喉咙深处咕噜作响，像是被一口干痰噎住。他飞快地将半苏勒硬币揽进掌心塞进破烂的围裙，整个人下意识地向后缩了半寸，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神经质的颤抖：

　　“先生...您要是想在东区活得长久点，就最好别在白天的大街上提这位老爷的名字。”

　　老头飞快地四下瞟了一眼，见角落里的几个扒手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才借着擦拭陶杯的动作凑近了半步，嘴里喷出酸臭的酒气：

　　“卡平老爷不住东区。他在乔伍德区有自己的大公馆，出门坐的是双马大马车，身边跟着好几个带枪的硬手保镖。但在东区，这一整片街区的地下流莺、几个大码头的黑包工，全得看他底下那些打手的脸色。那些不听话的、或者欠了高利贷还不起的工人，往往第二天就见不着家里的大姑娘和小儿子了...街面上的人都知道是卡平老爷的马车在夜里拉走的，可谁敢去查？连巡警都绕着他的车走。”

　　老头咽了口唾沫，指了指街对面的深巷：

　　“您要是真想找他底下的爪牙，往东走两条街，有家挂红灯笼的‘野鸽子’台球厅。那是疯狼帮的地盘，领头的赫尔曼是卡平老爷养在东区咬人的恶狗。不过，先生，去那里的体面人，通常都没法站着走出来。”

　　沙利叶安静地听着，神情未见起伏，体内的灵性深沉平稳。东区的冷风顺着破旧的门板吹进昏暗的酒馆，门外的巷道里传来了几声孩童尖锐而饥饿的啼哭。